第四百四十九章 大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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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人影回答道:「當然。」

  聽著這個答案,蘇漆便有些生氣地看向那道人影,怒道:「你從來都是這樣,再過千年萬年,你都是這樣,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那道人影聽著這話,只是轉過頭看向蘇漆,平靜道:「你知道我不是我,我會說什麼,不過是你心中所想而已,你心中都已經這麼想了,我這麼說,又有什麼好生氣的?」

  蘇漆看著那道人影,忽然說道:「我倒是寧願我從來就看錯了你,那你就不會死了。」

  那道人影聽著這話,緩緩問道:「如果我是那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蘇漆沒有回答,只說道:「真是個好問題啊,解時,你就算是死了,也同樣喜歡給人出難題,讓人一直都不得安寧。」

  「我倒是寧願你不要喜歡我,被你蘇漆喜歡,可從來不是一件好事啊。」

  那道人影笑了起來,只是言語刺耳,只怕天底下任何一個喜歡某個男子的女子聽到,都會覺得傷心不已,但蘇漆卻只是捂嘴輕笑,「我攔不住你不喜歡我,你也攔不住我喜歡你,就是這麼沒法子,你能怎麼辦?你生氣,也只能生氣。」

  那道人影平靜道:「我也沒有那麼生氣。」

  蘇漆沒說話,但知道他的意思,蘇漆你喜不喜歡我,我不太在意。這個世上喜歡我的人太多,好的壞的都有,太多了,他也在意不過來。

  最大的無視,大概就是不在意了。

  蘇漆看著他,眼眸里有些怒意,但很快被一種十分癲狂的情緒取代,「你想無視我啊,那不可能,你一定會記住我,一定會一直記得我,永遠都不會忘了我!」

  那道人影沒有沉默,只是看著蘇漆的眼眸,平靜道:「可我已經死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蘇漆就愣住了,她不再發笑,也不說話,海面一時間很安靜,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變得一片死寂。

  蘇漆看著那道人影,只是默默揮手,他就再次變成一灘海水,重新落入海中,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就像如今的他一樣,死了之後,在世間已經沒有什麼痕跡了。

  她做了那麼多,有什麼意義?他都已經死了。

  死了。

  蘇漆緩緩蹲下來,衣袂落到海面上,浸濕了。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像是很多年以前,自己還是那個男人小妾生的女兒,那個窩囊的女子早早死去,自己只能住在柴房裡,第二天就要出嫁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人,她就抱著自己的膝蓋,在柴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有些出神。

  那一天在想什麼,她已經忘了。

  只記得有些茫然。

  就跟現在一樣,她忽然有些茫然。

  自己做了那麼多,在他身前和死後,都做了很多事情,別人告訴過她很多次,他已經死了,但是這一次,非要他「親口」說出來,她才終於真正開始想這件事。

  他都已經死了。

  她茫然了很久,眸子才有了神采,然後伸出手,指尖在海面划過,輕聲道:「都是你自作自受。」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站起身,因為海面上,這會兒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身穿雪白道袍,高束道冠的中年道士站在海面上,看著蘇漆。

  「蘇漆,剛才那一瞬間,貧道覺得你好像要散道了一般,修行多年,境界來之不易,要是就此沒了,不會後悔?」

  那個道士微笑開口,聲音很平淡廣闊,聽著似乎比整片海面都要廣闊。

  似乎天地都在他一人手中。

  蘇漆笑了笑,「好不容易修行至此,能夠看著你不跪著說話,要是散了一身修為,那我可寧願馬上死去。」

  中年道士淡淡開口,「你如今不跪,只是我不要你跪,至於你在我面前,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

  蘇漆沉默不語,卻不反駁,因為對方說的都是事實。

  她雖然已經是聖人之一,但面對眼前這個人,她想活,要看他的意願,想死,也要看他的意願。

  而這樣的人,這個世上有整整五個人。

  可恨自己不是那五人之一。

  「您這樣的人物,道法通天,自然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眼前這位,掌一洲之地,是現在天底下道門修士的老祖宗,道法通天四個字,對別的道門修士說,有恭維之意,但對他說,只是事實。


  中年道士看著她,「蘇漆,你本有機會跟貧道並肩,但這些年,你荒廢太久了,太過執著,對修行並無裨益,你若是一直看不透,那麼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蘇漆低著頭,「多謝點撥。」

  「知道你對貧道的話不是太過在意,你的心結不解開,旁人就算是說再多都沒有用。」

  中年道士微笑道:「到了你這個境界,修行從來只在自身了。」

  蘇漆說道:「可他已經死了,我的心結如何能解開?」

  百姓們有句話,叫做人死債消,但有些事情,就是死了,都消不了,只能一直記著,直到自己也離開這個世間。

  「你來尋那春官,不過就是為了知道他最後說過什麼,但真想知道他最後說了些什麼,為何不來問貧道?」

  中年道士看著蘇漆。

  蘇漆卻沒什麼表情,她只是看向對方,「你住在天上,我又無登天之法,如何能見到你,就算是能見到你,我又怎麼敢耽擱你修行呢?」

  蘇漆這樣的聖人,在忘川之主那邊,像是個求姐姐的小姑娘,但在這位面前,要卑微太多,也要鄭重許多。

  還是那句話,五位青天,誰最強,修士們議論紛紛,但在蘇漆這樣無限接近青天的修士看來,最強的,就只有眼前這位,只有這位。

  面對這個舉世無敵之人,只好低頭,只好卑微。

  「貧道數百年前就邀請過你加入我道門一脈,你卻說自己散漫慣了,你若是點頭,自然能日夜聽我解三千道卷,說不定這三百年過後,你已然青天。」

  頓了頓,中年道士又說道:「就算不能青天,也不至於拿春官沒半點辦法。」

  蘇漆皺了皺眉,「你若還是想要招攬我,我也只有當年那個答案,我與你並無交情,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

  中年道士看了蘇漆一眼,平淡道:「看起來你是覺得貧道在拿話誆騙你,不認為貧道知道什麼,但貧道不知道,元益還不知道嗎?」

  另外一位青天,出現在他的口中。

  蘇漆沉默片刻,說道:「就用一句話,就想要我拜入道門,是否有些太少了?」

  中年道士沒急著說話,只是在海面上走了幾步,然後才在某處站立,說道:「這三百年來,你和那李沛的女弟子都始終在找他的轉世。」

  「忘川道友是一棵樹的道,雖有人形,但人性尚淺,你雖然跟她以姐妹相稱,但想要從她那知道些什麼,只怕也不容易,至於李沛那個女弟子,就更是連忘川都進不去。」

  「如此一來,你們這三百年,似乎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後卻什麼都做不到,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貧道倒是覺得還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你不然去尋一尋他?」

  蘇漆皺眉問道:「何人?」

  「天台山的李沛,他既然是解時的師父,什麼都不知道?不見得吧。」

  中年道士微笑道:「你不如試試能不能登上那天台山,叩門問他這件事如何?」

  蘇漆面無表情,「觀主已經三百年不見人間,別說我能不能上天台山,就算是可以,他會回答我的問題?」

  「或者說我蘇漆,也配向觀主提問?」

  「大真人不要在這裡取笑朱漆了。」

  蘇漆自嘲一笑,聖人在世間修士眼裡,的確了不起,是這個世間難得的大人物,但也不過是在那些普通修士眼裡了,在他們這幾位眼裡,其實跟大一點的螞蟻,沒有太多區別。

  她甚至連眼前這位道門的老祖宗的道號都沒資格知曉。

  只能以大真人來稱呼。

  中年道士有些感慨,「看起來你怕他多過怕貧道啊?到底是因為什麼呢?難道是覺得他李沛的劍要更鋒利,殺起人來更快。」

  這話一說出來,蘇漆臉色便變得難看起來,周遭海面還是那樣,但她好像已經感受到了無盡的殺意,環繞自己身側。

  那些恐怖的氣息,讓她的臉色十分難看,因為她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大真人,是我失言了。」

  蘇漆低頭,聲音里有些畏懼。

  中年道士沒有散去那些殺機,只是說道:「貧道並非真身來此,你其實用不著害怕,有些聲勢,但想要殺你這位聖人,到底還是做不到。」


  話雖然這麼說,朱漆也早就知道對方並非真身,但依舊不敢輕慢。

  他此刻殺不了自己,不代表之後殺不了自己。

  除非自己願意躲入某位青天的道場之中,不然她不管在這個世上哪個地方,只要對方想,那麼自己就只有死。

  沒有別的可能。

  中年道士說道:「朱漆啊,你修行至此不容易,貧道也不是那種見不得後來者前行的人,只是你的態度讓貧道有些不太滿意,貧道本想點撥你一些事情,如此便作罷吧。」

  朱漆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身雪白道袍的道士,微微抬眉,「大真人有什麼道言,還請示下。」

  中年道士對此只是微微一笑,說道:「解時轉世之後,已經記不起來前塵往事,就算找到他,還能是他嗎?」

  「還是說你蘇漆不在意他想不想得起來之前的事情,只要他還是他,你就能夠接受?」

  朱漆沉默片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能再見一面就是很好的事情。」

  「痴情。」

  中年道士搖搖頭,「多麼沒有意義的情緒,難怪你這輩子幾乎無望大道。」

  中年道士平靜道:「九人之中,貧道最看好的就是你,你本出身貧寒,在那種情況下能一步步走到如今,其間的大毅力,絕非一般人可比,但你卻偏偏為了一個情字,在這裡兜兜轉轉,不得向前。」

  「貧道很失望。」

  朱漆說道:「我自然不如大真人那般道心堅定,一心向道。」

  中年道士說道:「但貧道還是覺得,你不過只需要勘破情字之後,就會得到超脫,有望青天,所以貧道還是想要幫你一把。」

  「貧道且告訴你,解時確有轉世。」

  朱漆猛然抬頭,這件事她找了三百年,始終一無所獲,但此刻卻得到了答案,她怎麼能不激動?

  「大真人此言當真?!」

  朱漆眼眸里的激動,早已掩藏不住。

  中年道人平靜道:「貧道也會說假話?但是貧道也並非什麼都知道,只知道有轉世,是誰,在何方,一概不知。」

  朱漆輕聲道:「知道這個就足夠了,我再見到他,我肯定能把他認出來,肯定的!」

  中年道士微笑道:「認出來之後,能解開心結,從此嚮往大道,往前走去,來到這青天之中嗎?」

  朱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道:「大真人為何會告訴我這個消息?」

  中年道士看著朱漆,沉默片刻,才緩緩從嘴裡吐出一句話,「貧道修行數千載,有些路,已經要走到頭了,可一座道門,總要有人照拂一二,你還年輕,以後若能得證大道,貧道今日的善舉,就不算沒有意義。」

  朱漆心中大驚,這可是一大辛秘,五位青天之中,的確是眼前這位年紀最大,但誰都不知道青天到底能活多久,按著他的說法,難道他已經壽元將近,將要不久於人世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自然是世上最讓人震驚的事情。

  但她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說道:「大真人的修為境界如此高妙,只怕也不至於如此。」

  中年道士對此只是微笑道:「一條船往前而行,始終有朝一日是要來到岸邊的,貧道這條船走了許久,就算是再能走一些時日,但總要靠岸,靠岸之後,很多事情就管不了了,既然管不了,自然要找個能管的人,道理很簡單,沒有那麼玄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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