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窮無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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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州得名,還是源於那條東洲境內有名的渭水。

  隆冬時節,這一條寬闊大河早已經結出厚厚的一層冰,在上面亦可行人,倒是讓不少百姓省去了過河花費。

  若是在其他時節,搭船過河,怎麼都要掏出一筆銀錢了。

  到了現在,河水上凍,不少百姓會選擇在河面鑿開一個大洞,然後在此地垂釣也好,開始下網捕撈也好,往往都比其他時節更加事半功倍。

  只不過雖說用不著渡船過河,河面結冰,沒有經驗的百姓過河,就容易在河面手忙腳亂,摔跤不少。

  這會兒不少百姓結伴過河,只是走上河面之後,不少人就開始打滑,接連摔跤,其中一個年輕男子,腳下踩滑之後,一直手舞足蹈,維持平衡,不想就這麼摔倒,可越是這樣,其實就越是站不穩,剛才只是在河面掙扎,這會兒身子就不受控制朝著遠處奔去,那邊遠處,有一行四五人,都是女子,這會兒看著那個年輕男子不受控制沖了過來,幾個女子臉色微變,都急忙想要避開,她們倒是還好,只是因為其中還有個老嫗,怕這老嫗被撞了之後出事。

  其實尋常人摔跤並無大礙,怕就是怕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有時候摔一跤就很有可能出大事。

  不過幾個女子這麼一慌張,別說去管那個老嫗,就是自身都難保,一個個接連摔倒。

  眼看著那個年輕男子橫衝直撞,就要撞向那個滿頭銀絲的老嫗。

  那年輕男子也臉色煞白,只是這會兒他也是身不由己,不過就在兩人將要相撞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河面又出現了一個抱著一大捆乾枯野草的年輕人,一把按住這個衝過來的年輕人,不僅沒被對方帶著撞飛出去,甚至腳下都紋絲不動,硬生生止住了這年輕男子的衝撞。

  等到那年輕人站穩身形之後,才心有餘悸地長舒一口氣。

  自己摔跤不要緊,要是撞上那個老嫗,事情就大了。

  年輕人遞給年輕男子一把野草,笑著開口,「要是過河打滑,可以用野草墊在腳下,會好不少。」

  年輕男子道謝之後,年輕人這才轉頭看向這邊四五人,為首的當然就是這個一身粗布衣衫的老嫗了。

  不過老嫗穿著尋常,但渾身上下都整整齊齊,那份氣度也是足夠沉穩,剛才那年輕男子撞來,其餘女子都不可避免的有些慌張,只有老嫗很是鎮定。

  這麼一看,這老嫗要不是那種家道中落的大戶人家主母之類的人物,就是低調出行,不願意太過招惹旁人。

  幾個女子中,有個看著四十左右的婦人,打扮也算端莊,但身上沒有什麼值錢事物,不算太漂亮,只是端莊而已。

  其餘三個女子,年紀就都不大了,最小的應該是二十出頭,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袍,有一張圓臉,但生得水靈,好看。

  除去那圓臉女子都在二十五六左右,都算是容貌不錯,剛剛摔了一跤,幾人眼角都有了些淚水,不過沒有哭出聲來。

  年輕人將手裡的乾草分給幾人一些,微笑說了用法,之前他已經看過了,這幾人應該從未如此走過,所以在河面上,早就已經是舉步維艱了。

  這就是出身富貴人家的子弟了。

  不過這樣的子弟,全是女眷背著包袱出門,還是少見。

  老嫗接過那些乾草,笑著道謝,「謝過公子了,剛才要不是公子,老身這把老骨頭,就都得散架了。」

  年輕人擺擺手,示意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不過雖然這麼說,年輕人過河之時,還是腳步緩慢,就這麼走在老嫗身側,似乎是害怕她在河面摔倒。

  老嫗對陌生人的善意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是一雙渾濁眸子裡,滿是笑意。

  等過了河之後,老嫗這才招呼自己那些後輩,「都來給這位公子道謝。」

  婦人看了一眼周遲,不敢違逆老嫗的意思,很快便施了個萬福,其餘幾人也是如此,只不過似乎是有些不情願,只有那個身穿鵝黃色棉服的圓臉姑娘,笑著開口道:「謝謝你,要不是你,奶奶肯定得摔跤了。」

  年輕人搖搖頭,「舉手之勞而已。」

  老嫗微笑著開口,「公子若是沒有要緊事,不如到老身家中做客如何?也不是很遠,不過幾里路程,沒有什麼好東西,一餐熱飯,一壺熱酒肯定是有的。」

  老嫗這麼開口的時候,那邊的婦人就已經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

  年輕人搖頭婉拒道:「還有些事情忙,就不叨擾老人家了。」


  老嫗也不堅持,只是笑著道:「公子有事便先忙,要是有緣,路過附近的顧家莊,還請上門讓老身招待一番。」

  年輕人也沒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之後雙方在這邊道別,年輕人獨自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枯草之中,婦人等著年輕人離開之後,這才小聲提醒道:「母親,咱們現在這個處境,還是少節外生枝為好。」

  老嫗看了婦人一眼,搖頭道:「小素,你這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那位要是惡人,就不會有遞草的事情了,再說了,你沒看到他那雙眸子?我這輩子,見過那麼多達官顯貴,見過那麼多可稱清雅的文人墨客,但可沒見過這麼清澈的一雙眸子。」

  回憶起那年輕人的一雙眸子,老嫗也是有些感慨。

  婦人也不敢如何頂撞老嫗,只是輕聲說,「咱們這趟是投奔舅舅,到底是客人,再帶個外人,始終是不好的。」

  老嫗嘆了口氣,也沒怎麼反駁,只是說道:「小素你說的也有道理,咱們也不是在自己個家了,這趟出門,都要想清楚這事兒,寄人籬下,就要有寄人籬下的姿態。」

  她這話,很顯然就是對這其餘的後輩所說的。

  幾個女子都點點頭,只是聽著這話,幾人的鼻頭都有些酸。

  有些事情,其實她們一直在逃避,但到了這會兒,還是覺得不得不面對了,所以才會顯得有些難過。

  畢竟在上個月,她們這些人,都還是吃喝不愁,平日裡也是有不少丫鬟供她們使喚的,出門趕路?那沒馬車,馬車不用香料熏蒸,她們都是不會走上去的。

  只是也就一個月,天差地別,這讓誰都無法接受。

  這會兒沉默趕路,有女子實在是忍不住,輕輕開口,「奶奶,明明爺爺低頭就可以倖免於難的,為什麼偏偏要自縊?他跟孟次輔,不是有些交情嗎?」

  這個問題,其實眾人憋了一路,但誰都不敢問出來,直到現在,才終於憋不住了。

  老嫗沒有急著說話,一座大宅院,想要有些起色,有一個出息的人就行,撐起一座宅子,不成問題,但若是只有這麼一根頂樑柱,等某天這頂樑柱倒塌了,那麼他們這一座大宅院,就得跟著倒塌了。

  她們一家人就是這樣,老爺子在朝為官,可惜膝下兩個兒子都早夭,一個兒媳婦悲傷過度也跟著逝世,更是沒有留下哪怕一個男丁。

  這也就是使得一家子,就只有個老爺子撐著,這些日子帝京的動亂,牽扯到了無數人,太子黨和陛下的人前後都占據過上風,最後還是太子黨取勝,老爺子其實不算什麼帝黨,也沒有遭到什麼清算,只是見不得這樣的境況,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天地君親師幾個字,記得也太牢了些。

  看到如此世道,想不開,也不願意去想,就是乾脆一死了之。

  他這一死,其實他們家就很快被一些見風使舵的人欺辱上門了,許多大事小事接連發生,其實到這裡,要是老嫗願意給那位馬上就要接任首輔的孟次輔說些話,只要他願意打個招呼,他們往後賣些家業,在帝京保持個殷實人家,沒問題。

  而且那位孟次輔,也絕對不會拒絕的。

  但如果要打這個招呼,老爺子在世的時候,早就打了,也不會等到老嫗來幹這些事情。

  這樣一來,老嫗自然也張不開這個口,只好變賣了帝京的宅子,帶著家裡的後生子女來到北邊,投奔自己的弟弟。

  這個時候孫女問起這些事情,老嫗其實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你爺爺從來都是這樣的人,生在我們林家,也只好如此了。」

  其實到這會兒也是這樣,要是後人懂自己的爺爺,也問不出這樣的話來的。

  既然問出來,說這麼多,也沒用。

  其實幾個孫女里,只有那個圓臉姑娘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之後一行人都很沉默,直到來到一座不小的莊子門口,看著門頭橫匾上的顧家莊三個字,婦人小跑兩步,走上台階敲門,很快大門打開,有人探出頭來,打量了幾眼來人,這才試探著問道:「是姨奶奶吧?」

  此人只是莊子的門房,不過也早就收到了消息,說是莊主的姐姐近些日子要來,所以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了。

  等著那邊的老嫗點頭,門房這才笑著道:「快些進來,老莊主早就在念叨姨奶奶了,要不是這些時候有事情脫不開身,說不定早就親自去半道接姨奶奶你們一行人了。」

  老嫗只是微微點頭,其他幾人都鬆了口氣,這一路上總在想寄人籬下的滋味,這會兒到了這邊,其實還好,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艱難。


  其實那個圓臉姑娘的細眉才皺了皺,這番話聽著沒問題,但實際上就很有問題了,要是這位舅爺爺真那麼歡迎她們,即便自己有事,只怕也會派人去接她們吧?而不是就這麼一說。

  不過她們遠道而來,有求於人,有些事情,也就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門房一行人領著眾人進去,很快便有一個而立之年左右的年輕人迎了出來,「姨奶奶,嬸嬸,幾位表妹,終於把你們盼來了。」

  老嫗看了眼前的年輕人一眼,認出對方身份,顧元,自己那弟弟的嫡長孫,早些年來帝京拜過年,她記得當時這孩子還打碎過家裡老爺子很是喜歡的一個瓷瓶,當時老爺子倒是說沒什麼,自己那弟弟卻狠狠抽了這孩子不知道多少鞭子。

  「是顧元吧,一晃眼,也好多年不見了。」

  老嫗開口,微微一笑。

  顧元笑道:「姨奶奶您還記得孫兒呢,也真是好多年沒見了,屬實也是當初去過一次,就吃了那麼多鞭子,後來是再怎麼都不敢去了。」

  這話是笑著說出來的,但裡面的一些東西,卻有些沉重。

  老嫗面色不變,只是說道:「顧理脾氣也是太暴躁了些,早說了一個瓷瓶的事情,非要如此。」

  顧理是如今這顧家莊的莊主,也是他顧元的親爺爺。

  「姨奶奶,這錯在我,該打,不關爺爺的事情,聽說姨奶奶一家遭逢大變,我一直說咱們是一家人,就應該互相救濟,這不,幾位表妹還沒來,我都已經給她們找好生計了,是挺不錯的出路,說不好,姨奶奶一家還能重新再好起來。」

  顧元笑著開口,但老嫗的臉色已經有些微僵。

  「顧元表哥,是什麼出路?」

  有女子開口,一臉的好奇。

  顧元笑道:「晚晴表妹,這可是好出路,就在咱們九曲郡里的陳家,老太爺這些日子想要納妾,這可不是一般的富貴人家,陳老太爺有個孫子,可是山上神仙,你們要是嫁給陳老太爺,以後什麼日子,還用多說嗎?」

  顧元這話一說出來,幾個女子都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家奶奶。

  老太爺三個字一說出來,那年齡就不會小,至少也是八九十歲的老頭子了,她們才二十出頭,就要嫁給這麼個糟老頭子?

  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顧元,我們就先走了,告訴你爺爺一聲,姐弟之情不念也就不念了,沒關係的。」

  老嫗忽然止住腳步,轉身就要走,她們雖然是落難,但也沒有到這一步,而且她也是看得出來,這個侄孫子,明顯就是在報復當年之事。

  但實際上這些年,自己這弟弟不知道靠著他們得了多少好處。

  顧元笑著開口,「姨奶奶別急著走啊,這陳老太爺和陳仙師正好就在莊子上做客,見一面,要是陳老太爺沒看上幾位表妹呢,也說不準的。」

  隨著他開口,四周已經出現好幾個人,攔住她們一行人。

  這樣一看,態勢就很明顯,他們是有來無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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