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愛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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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然一聲,如同潮水擊潰堤壩。

  西顥體內的氣機流轉復歸正常,但與此同時,兩劍先後已至。

  西顥身側的那些金黃秋葉選擇去攔下周遲後面的那一劍,至於那幾張咸雪符造就的那一劍,西顥掌心金黃氣息瀰漫,形成一柄金黃長劍。

  他並沒有握住劍柄,只是重重一掌拍在那劍柄之上。

  帶著他此生修為的一劍轟然前掠,在半空中撕出一條金色的痕跡。

  一股秋風呼嘯而起,從西顥身後,奔向周遲。

  金黃長劍撞入那條雪白的長龍眉心,轟然一聲,破碎聲不絕於耳。

  雪白長龍怒吼,擺動不止,但還是停下前掠的勢頭,漸漸失去生機。

  而那停雪一劍被那片金黃秋葉所擋,雙方僵持不下,似乎又是一次均勢。

  只是西顥突生警覺,驟然挑眉,眼前有個年輕劍修,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前撞而來。

  西顥在短暫的一瞬間裡,竟然有些茫然,劍修風采,在這個時候一點都沒了?

  不過失神歸失神,西顥還是很快一掌推出。

  金黃氣息很快籠罩前撞而來的周遲。

  但下一刻,周遲就已經掙脫出來,沉肩撞向西顥的心口。

  西顥隨即一掌落下,拍向周遲的天靈蓋。

  轟然一聲巨響。

  一道恐怖的氣息以兩人為圓心,轟然朝著四周激盪而去,四周所有一切,都受到波及。

  此刻兩人身側若是有境界低微的修士,毫不意外,絕對會轟然而碎,一點東西都留不下來。

  兩人的髮絲都被罡風吹拂,顯得無比的凌亂。

  而後西顥拍向周遲心口,周遲則是一拳砸在這位掌律的臉頰。

  幾乎同時。

  兩人都一個踉蹌,有些站立不穩。

  在之後的一炷香時間裡,兩人就像是市井的潑皮無賴一樣,扭打在一起,但實際上,這才是兩人離著生死最近的一次。

  西顥體內氣機所剩不多,周遲依仗著自己的九座劍氣竅穴,在此刻,其實也沒有多少剩餘劍氣了。

  許久沒有這麼過了。

  吐出一口濁氣。

  西顥和周遲幾乎同時如此。

  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選擇在此刻再次換氣,因為兩人都很清楚,此時此刻,要是換氣,那就無疑是選擇自殺。

  片刻後兩人纏鬥廝殺,換了地方,先是高高躍起,然後就是重重再落下。

  在另外一座矮山之中。

  只是一落下,就將一座矮山砸出一個極深的大坑。

  再次纏鬥之後,西顥掙脫而出,掠出那道深坑,大口喘粗氣。

  他的身上,傷口眾多。

  光論體魄,他絕對不及周遲,哪怕他的境界更高。

  重新握住那枚金黃秋葉,看著上面已經出現的裂痕,西顥沉默不語。

  到了此刻,其實兩人之間的勝算已經無限持平,不過說到底,西顥還是要略占上風。

  他看了深不見底的坑底一眼,然後一用力,捏碎掌心的那枚金黃秋葉,無數金粉浮於自己身前。

  秋意瀰漫,依舊肅殺。

  但實際上秋意之中,還有些淡淡的哀愁。

  正如某位詩家所說,自古逢秋悲寂寥。

  「分生死了。」

  西顥對著坑底的某人輕輕開口。

  那些金粉同時掠向天空,映照一片天空金黃之色。

  秋風不停,秋意連綿。

  無數金粉驟然迸發出一股狠厲的殺意,從天而降,灌入眼前的這個深坑之中。

  深坑裡。

  早已經沒了周遲的身影。

  只有數十張雪白符籙和一抹劍氣。

  當西顥的氣息落入深坑的時候,無數雪白的咸雪符驟然劍氣大作,凝結成一條劍光,沖天而起!

  雪白劍光,驟然掠向天空,撞碎之前的那些金色粉末,或者是,那些金色粉末早就已經碎裂,不過是被這道劍光裹脅著往天空掠去。


  但這條劍光貫穿天地,還是一直往前掠去,大有千軍萬馬奔騰碾碎一切的氣勢。

  遠處的那座小觀前,有人搬來一把竹椅,坐在那棵瘦桃花前,只是當那條劍光從山頂掠出的時候,那人卻不去看,而是轉過頭,看了另外一邊。

  那聲勢浩大的一劍,能騙得過西顥,能騙得過他?

  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嗎?

  那人目之所及之處,山林里,有年輕劍修臉色蒼白,艱難站直身軀,抹過掌中飛劍,起了玄之又玄的一劍。

  這一劍,不是來自裴伯傳授,也不是來自葉遊仙所傳。

  而是來自他遊歷赤洲時的偶然所見。

  是那位大劍仙解時的隨意一劍。

  這一路參悟,這一劍其實已經看透了不少,要是勉強模仿著施展,也幾乎不難。

  但周遲這一劍,起勢之後,就已經完全放飛自我,並不按著之前在那所謂的龍虎寨里學到的劍氣軌跡施展,而是完全按著自己的心意遞出這一劍。

  懸草微微顫鳴,有些雀躍。

  劍光掠過,在那條沖天的劍光掩護下,撞向西顥。

  西顥被擊中身軀,只一瞬間,就已經被貫穿,但與此同時,這位重雲山的掌律在劍光里一掠而至周遲身前,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再次握住一柄金黃色的長劍。

  同樣一劍刺破周遲的小腹,貫穿這位年輕劍修的身軀。

  周遲吃痛,但還是舉起懸草,要刺入西顥心口。

  西顥抬手,握住懸草劍尖,只一瞬間,就已經有鮮血滴落。

  在沒有多餘氣機之後,修士的身軀,沒有那麼堅韌。

  周遲咬牙一掌拍碎刺穿自己小腹的那柄金黃長劍,然後整個人以極為決絕的姿態壓了上去。

  西顥握劍的手忽然無力鬆開,然後就看著這一劍貫穿他的心口。

  噗的一聲。

  氣機在這一刻潰散的西顥,臉上卻沒有任何的惱怒,只是看著周遲,有些欣賞。

  他尚未到必死境地。

  而周遲還能有再出一劍的力氣嗎?

  「不打了。」

  西顥忽然微微一笑,往左邊走過一步,帶著那柄如今已經無比鋒利的飛劍,切開他的一半的身子。

  頓時西顥的身軀,鮮血不斷流淌。

  流入大地。

  然後他的身軀轟然倒下,一片秋葉從他的身軀里飄蕩而出,再次凝結成為另外一個西顥。

  心頭物。

  周遲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灰塵四起。

  他虎口早就崩裂,雙手顫抖,再也握不住劍,也沒辦法打散西顥的這修為凝結。

  他如今的處境跟當初的高瓘一樣,只要想走,隨時可以走,東山再起,無非是再來一次。

  甚至於最後時刻,他甚至還有反殺周遲的能力,最不濟,其實也可以是個同歸於盡。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位重雲山掌律,到底放棄了這個打算。

  西顥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另外一個「自己」。

  看著那浸染鮮血的土地。

  最後,他看向跌坐在地的周遲。

  周遲看著他,忽然說道:「原來掌律是求死而已。」

  一座重雲山,無數知道周遲和西顥恩怨的人,都當這位掌律是要來追殺周遲,就連周遲,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但到了此刻,他終於明白,眼前的這位掌律萬里而來,竟然是為了求死。

  西顥飄蕩在周遲身前,淡然道:「我有一肚子話要說,之前那些,算是說了一半而已,那一半只是走出泥潭之前的西顥所想,現在要說的,是走出泥潭之後的西顥想說的。」

  周遲坐直身軀,輕聲道:「請掌律賜教。」

  西顥微微一笑,「何煜若是知道我下山了,定然是覺得我要來殺你,至於謝師妹他們,更是如此想了,但好像所有人都看錯了我西顥,既然他們想不明白我為何非要殺你,為何不想想,我其實有可能不是來殺你的?」

  「不過經此一事,何煜應該不會是那般猶豫的性子了,此後可以勉強算是個合適的宗主了。」


  周遲微微張口,沒能說出話來,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佩服起他來,因為他已經猜到了一些東西。

  「開打之前,我說我信了你幾分,是因為你出乎我的意料,短短几年,就成就了歸真境界,你若不曾歸真,我不會與你多說,直接把你打殺就是,一個天才,但卻沒有那麼天才的天才,身上還有這麼多麻煩,早些殺了就是,不值得賭一把。」

  周遲說道:「原來掌律這一次前來,是為了和我賭一局。」

  西顥淡然道:「我這一生從不與人賭,既然最後想賭一把,那麼自然要挑一個值得的人。」

  「我年少時候曾離開東洲,見過其他幾洲的修士,也知道其中的差距,東洲偏居一隅,修士們宛如生活在牢籠里,不如其他洲修士遠矣。」

  「重雲山處境,其實差不多,偏安西南,北邊的寶祠宗那般大張旗鼓擴張,再遠,總要來到慶州府的。」

  「一座玄意峰,衰敗多年,他們卻捨不得重新開始,任由宗門止步不前,我自然不滿,我愛此山太深,當此之際,我自然要站出來,為此山做些什麼。」

  「所以我便謀劃多年,要廢除此峰,重立傳承,廣招弟子,讓此山更強,至於是否不近人情,是否還要所謂的劍修,都不重要。」

  「換一句話說,重雲山這百年可以沒有劍修,下一個百年若是境遇不同,也可以將我蒼葉峰換做劍峰,因時制宜而已。」

  「只是破而後立,最難的就是這個破字。」

  「我幾乎功成之時,你卻來了。」

  西顥笑道:「他們定然想我西顥功敗垂成,會無比惱怒,最開始的確如此,想來任何人做一件事,做到最後,快要功成之時卻不得不放棄,也會無比難受,何況我西顥是那麼固執的人。」

  「但他們全部小看了我西顥,我做一山掌律多年,沒有任何私心,你展露天賦,眾人欣喜,我卻要想想,你從何而來,為何而來,是否與此山一心,得一天才自然讓人欣喜,但他們卻想得太少了,只以為我針對你只是我從來固執,惱羞成怒而已。」

  周遲說道:「掌律所思,不無道理。」

  「我的確是個固執的人,堅持己見,但為何?是何煜他們讓我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你若是能讓我看到希望,我為何不能放下固執?」

  「你是大才,心思縝密,天賦極高,我西顥也曾自認自己是大才,眼界廣闊,但別說面對一座寶祠宗,就是面對登天兩字,我都幾無辦法啊。」

  西顥看著周遲,「但你肯定會做得比我更好的,所以我從固執的泥潭裡走出來,選擇相信你。」

  「我已經留書何煜,我若身死,你繼任掌律之位。」

  「我雖未能死在此山中,但既然死在萬里之外,便為你省去許多麻煩,對外大可說我西顥閉關身死,無能而已。」

  西顥微笑看著周遲,說道:「不要拒絕一個將死之人。」

  周遲沉默不語。

  「周遲,現在可以回答我那幾個問題了嗎?」

  這是開戰之前,西顥的那幾個問題。

  周遲想了想,說道:「我若報仇,不會拖累重雲山,我的歸處,亦非祁山,至於賭一把,掌律不是已經賭了嗎?」

  「重雲於我有恩,自然相報。」

  西顥點了點頭,有些滿意。

  周遲忽然說道:「掌律既然已經放下,何必求死。」

  西顥看著他,笑道:「我說過了,你和我有些相似,都是偏執之人,既然偏執,執念便重,我既然已經決定賭上一把,那麼,又如何會讓我自己有一絲輸的可能?」

  「你與此山,只有我才是你和此山唯一的隔閡,哪怕只有一絲,也不行,只有我死,你心才能完完全全徹底歸於此山,再無任何隔閡。」

  「我深愛此山,所以我不能允許因我而出現哪怕一絲的意外。」

  周遲忽然說道:「若是我此刻請掌律活下來,並肩而行呢?」

  西顥搖搖頭。

  「我這樣偏執的人,即便因你而掙脫出一座泥潭,說不定某天就會陷入另外一座泥潭,到時候對你,掣肘太多,說不定會影響大局。」

  西顥十分淡然,「若是以後某天再站到你的對面,又如何說呢?」

  周遲沉默不語。

  「但實際上除去這些之外,還是我深愛此山,但在山中頗為不快。」


  西顥說道:「我打壓玄意峰這麼多年,山中不喜我者眾多,我不喜他們也多年,與他們間隙早生,到底不是一路人啊。」

  「你不一樣,你有幾分和我相似,但內里,還是跟他們一般。」

  「我死之後,此山一心,如此最好。」

  「我愛此山,卻不愛山中眾人。」

  西顥揉了揉臉頰,吐出一口濁氣,笑道:「真是無解之事啊。」

  周遲沉默,西顥的確和自己相似,跟自己對祁山的想法,相差不大。

  「周遲,我要祝願你。」

  西顥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要祝願你劍道境界一日千里,去那青天之上,世間諸多事,一劍而已。」

  「只是到時候,理應不會忘了重雲山吧?」

  周遲點頭道:「那是自然,我如今已是重雲掌律。」

  西顥哈哈大笑,快意至極。

  ……

  ……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墜落此地,正是臉色蒼白的重雲宗主。

  他從東洲趕來,日夜兼程,依舊慢了一步。

  只是當他看到眼前一幕的時候,並無喜悅和悲傷,只有深深懊悔。

  西顥看向這位宗主師兄,微微一笑。

  ——

  「我困了多年,煩了多年,你不管如何勸我,我都不會聽,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的性子。」

  矮山山頂,西顥飄蕩於重雲宗主身側,淡然不已。

  重雲宗主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我已將掌律之位傳了他,你應當不會拒絕才是。」

  西顥微笑道:「當初宗主指定你做宗主,我至今也不覺得是對的,只是我明白一個道理,重雲山在你手中,才是重雲山,在我手裡,或許只是另外一座寶祠宗。」

  「我愛此山,就該讓它如初見那般才是。」

  重雲宗主忍不住說道:「既然想要它如初見,你這些年到底又在幹什麼呢?」

  「掉入泥潭而已,只覺得山不存,何來初見模樣?不過現在很好,有他在,山在,亦如初見。」

  「你經過此事,今後應該會果斷一些了,不過你想不明白的時候,聽他的就好。」

  西顥擺了擺手,踏入雲海之中,漸漸遠行,身影漸漸消散。

  重雲宗主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的西顥背影,說不出話。

  雲海里遙遙有聲傳來。

  「其實我也喜歡吃火鍋。」

  「只是我從寶州來,我心中的火鍋,不是你們這些辣死人的東西,是那銅鍋涮羊肉,配上麻醬腐乳而已。」

  「現在好了,山上都是你們這些慶州府的傢伙了。」

  最後的最後,那個消散於天地間的高大男人高聲笑道:「我愛此山,願為此山墮無間地獄,煎熬萬萬年,只願此山萬古長存,永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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