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五章 下雨就要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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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裴伯似乎真沒有打算要遠遊一座東洲,而只是在慶州府的那些小鎮之間轉悠。

  他在那座小鎮坐船離開,在不大的客船上,要去某座鎮子。

  慶州府的冬天下雪都很少,河水幾乎不上凍,只是有些冷。

  裴伯沒買那些在他看來的死貴的廂房,而是就在甲板上,晚上就躺在那邊,聽著河流聲而眠,白天的時候,別人聚在一起閒聊的時候,裴伯就只是悠閒地抽著旱菸,偶爾有人嫌棄這老頭子,裴伯也只是笑呵呵。

  柳胤在下山之前讓這老頭子別跟人發生衝突,讓他遇到事情能讓就讓,千萬不要逞強,看起來這個愛抽旱菸的老頭子,到底還是聽進心裡去了。

  這日出了些暖陽,不少旅客都走出來在甲板上曬太陽,感受這份暖意,裴伯本來也懶洋洋地坐在甲板上曬太陽,但人一多,他面前恰好就來了個人,身材高大,正好將原本落到他身上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裴伯也沒說什麼,只是剛想抽一袋旱菸,就立馬發現周遭不少人投來了不善的眼神,裴伯尷尬一笑,揮了揮手中的煙槍,連忙說不抽了不抽了。

  眾人這才作罷,而沒能抽上一袋子煙,恰好菸癮又犯了的裴伯,這會兒,坐在甲板上,就真是惆悵起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人群里有個半大孩童被人擠著給擠到了這邊,一屁股跌坐到了裴伯身側。

  那穿著厚棉襖的孩童,明顯是一下子就跟自己父母擠散了,不過他倒也不著急,反正一條客船本來就只有這麼大,等人散了再找,一嗓子的事情而已。

  坐到裴伯身邊,孩子打量著這個小老頭手裡的煙槍,明顯有些好奇。

  裴伯也注意到了孩子的目光,笑呵呵開口,「要不是這些人不讓抽,我就點一袋子,給你抽一口。」

  孩子搖搖頭,「阿爺也喜歡抽這個,去年我趁著阿爺去上茅房,偷偷抽了一口,不是好東西。」

  裴伯笑呵呵道:「你那是沒抽習慣,誰最開始抽都是這樣的,咳嗽得不行,等抽久了,就習慣了。」

  孩子好奇問道:「為什麼一開始就覺得不舒服,偏偏還要一直抽到習慣呢?」

  裴伯一愣,顯然沒想到孩子會這麼問,但還是笑著回道:「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腦子就煩糟糟的,沒口煙,晚上睡不著。」

  孩子有些茫然,於是裴伯就給他舉了個例子,說他要是上學堂,夫子給你布置了一道題,讓你解釋一句先賢留下來的話,你想好幾天都想不明白,滿腦子都是這件事,這個時候,抽口煙,就可以什麼都不想了,一下子放鬆下來,你說這樣是不是挺好。

  孩子點了點頭,說道:「哦,就跟我有個堂哥天天喝酒差不多的意思。」

  裴伯笑呵呵看著孩子,不插話,聽著孩子說起他堂哥的故事,不過故事大概也簡單,無非是喜歡了一個姑娘,兩人都說好要成婚了,結果在成婚前夕,發現那姑娘原來早就和另外一個男子早有勾連,甚至那姑娘肚子裡都有了那男子的孩子,事情雖然發現,把成婚的事情取消了,但那姑娘做的事情,卻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所以這些年,孩子堂哥就是天天借酒澆愁了。

  聽完孩子所說,裴伯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沒抽口煙來得舒坦。」

  孩子不置可否,只是問道:「但明明是我那個沒過門的嫂子做錯了,為什麼堂哥還要天天這么喝酒?」

  裴伯想了想,遞了句話,模稜兩可,「大概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錯,卻要被辜負?」

  孩子聽不懂,裴伯也不多說,只是笑呵呵。

  之後日頭減弱,這邊甲板上就冷起來了,人們紛紛返回客房,孩子父母大概是忘了自己孩子走失這一茬,居然沒來找。

  孩子也不著急。

  裴伯點燃煙槍,終於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後把煙槍遞給孩子,這才笑眯眯再問道:「要不要來一口試試。」

  孩子狡黠一笑,「我才不抽,我又沒有煩心事,就算有,我可以做別的,才不讓自己難受呢。」

  裴伯笑著說道:「你真厲害,騙不到你。」

  孩子起身要走,但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頭看到裴伯身上單薄的衣裳,問道:「你冷不冷?」

  裴伯笑呵呵擺手,「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覺得冷了。」

  孩子哦了一聲,就轉頭回客房去了,他不著急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找得到地方,有把握的事情,做起來自然不用擔心。


  之後裴伯就在甲板上坐著,等到天色暗了下來,抽完煙的老頭蜷了蜷身子,就要睡覺,結果甲板這邊,那孩子硬生生抱了一件厚衣服過來。

  「這是阿爹的舊衣裳,送給你了,你別嫌棄,穿著就不冷了。」

  孩子笑呵呵開口,然後又肉疼地遞給他幾枚銅錢,「這是我存下來的壓歲錢,捨不得太多,只能給你幾枚了。」

  裴伯沒伸手去接,只是問道:「為啥?」

  孩子歪著頭,「不是白給你的啊,你白天跟我說的話,我覺得有道理,我要回去說給堂哥聽,夫子一直說,天底下誰都可以是我們的老師,只要他能交給我們道理,既然你教了我東西,我就送你衣裳,給你錢,就當學費了。」

  聽著這話,裴伯伸手接過那銅錢,這才笑呵呵道:「也成,你就算我第二個弟子了。」

  「咋的,你還真是那種教書的夫子啊?」

  孩子嚇了一跳。

  裴伯笑呵呵說,「老頭子沒讀過書,可不興老頭子有一技之長啊?就算是個木匠,也能收個弟子嘛。」

  孩子哦了一聲,故意問道:「那我那位素未謀面的師兄,本事怎麼樣?」

  說出這句話之後,孩子很自得,因為素未謀面是這趟出門之前夫子才教的,瞧瞧,這不就用上了麼?

  裴伯點頭道:「本事還湊合的。」

  孩子又和他說了些話,這才轉身回去。

  裴伯穿上那件厚襖子,其實有些大,他的身材矮小,穿著很滑稽,但裴伯不在意。

  第二日清晨,裴伯下船,聽見背後有人喊他,轉過頭來,看著那孩子在朝霞里朝著他招手。

  裴伯笑著回禮,穿著寬大的厚襖子,去了附近的鎮子上。

  這座鎮子上的百姓早飯愛吃米飯,本來裴伯沒打算吃,但一看那米粉鋪子的米粉一碗也就他手裡孩子給的那些銅錢,於是直接一把將銅錢拍在桌上,豪氣干雲道:「來一碗!」

  只是剛這麼頗有氣勢地喊完這句話,裴伯又對著那個婦人討好笑道:「能不能多給些粉,多給些菜,多給些臊子?」

  婦人聞言,只是給了個白眼。

  但最後興許是看裴伯這窮酸樣,還是給了一碗份量十足的米粉。

  吃完米粉,裴伯跟人道謝離開。

  婦人收拾碗筷的時候,看著那佝僂的小老頭背影,也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裴伯在小鎮上走走逛逛,在一處賣燒鴨的鋪子前眼睛放光,賣燒鴨的老人看著這個大概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老頭子,本來想直接趕走他,但想起之前那天看到一日入秋,後悔得不行,最後還是好心送了老頭一根鴨腿。

  裴伯來者不拒,接過之後,說了一堆漂亮話,讓賣燒鴨的老人極為受用。

  之後裴伯一邊啃鴨腿,一邊來到一座破落小院裡,推開破爛木門,裴伯就走了進去,然後來到屋檐下,啃鴨腿,一邊看著這雜草叢生的小院。

  就在這個時候,這座小鎮,開始下起一場冬雨。

  屋外大雨,屋內小雨。

  站在屋檐下的裴伯,才正好倖免於難。

  雨水順著屋檐一直滴落。

  然後裴伯伸出手,終於抖摟了一手神通,他抓了一滴雨珠,微微屈指一彈,雨珠驟然砸到院子裡。

  然後這座院子裡,就開始凝結一幕幕景象。

  是這座院子的「前世今生」。

  一開始,這裡並無什麼院子,只是一處荒地,而後才有一家人來此定居,在這裡拉土坯,建房。

  那個時候,這座小鎮,其實還只是一座小村子。

  之後這裡的人越來越多,才成了一座鎮子,當然這期間,小鎮還經歷過一次改朝換代,有亂軍沖入這座小鎮,燒殺搶掠,死人極多。

  不過這座小院的主人,當時運氣還算不錯,一家人躲在地窖里,沒有人死於非命。

  之後雨幕里的光景,就只是平淡的雞毛蒜皮,家長里短了,不過裴伯卻沒有嫌棄,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看到一半,手裡的鴨腿吃完了,裴伯有些可惜,早知道,花點錢,從那邊鋪子買一隻的。

  他身上當然有錢,是下山的時候柳胤怕他在山下沒錢花,特意給他的,尋常銀子和梨花錢,都有。


  不過柳胤早些年的那些梨花錢,都給了周遲,如今攢的一點,也不算多,倒也是全部拿出來了。

  沒了鴨腿,裴伯就開始抽旱菸。

  隨著煙霧瀰漫,終於讓他認真了幾分,因為此刻雨幕里,小院已經到了第五代,有個老實漢子,早年喪父喪母,接過這院子,但還算是踏實肯干,到底還是讓他收穫了一個女子的青睞,在這裡喜結連理。

  不過在成婚當日,老實漢子也只請了周遭的鄰里和一些肯來不遠的親戚,擺了兩桌,菜色也說不上好。

  等到婚宴結束,漢子回到房間,揭開那新娘子打著補丁的蓋頭,就實在忍不住,哭了起來,說自己沒本事,沒能給她好的生活,要她跟著自己受罪。

  女子生得不算漂亮,只是中人之姿,聽著這話,也只是微笑,然後抱住漢子,一直拍他的背,輕聲安慰他,說日子現在苦,又不是天天苦,以後肯定會好起來的。

  裴伯看到這一幕,也只是抽了幾口旱菸。

  漢子和那女子成婚兩年,就有了孩子,是個很機靈的小男孩,父母都很喜歡他,雖說窮了些,一家三口,倒也算得上其樂融融。

  不過好景不長,很快那從女子變成婦人的婦人就染了重病,在屋子裡,就要撒手人寰。

  小男孩哭得不行,最後哭累了,就這麼沉沉靠在床邊睡去。

  漢子眼睛也很紅,等兒子睡著之後,那些淚水這才奪眶而出。

  婦人費力舉起枯瘦的手,想要給自己相公擦去淚水,但到底是沒了什麼力氣,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婦人艱難開口,斷斷續續說了些話。

  「我運氣……很好,能嫁給……你,雖然沒……過上好日子,但你對我真的很好,我很……滿足。」

  「但這樣……就要花光我所有運氣嗎……我還沒看到阿遲長大……我還沒……看到他……娶新婦……我……好難過……好捨不得你和阿遲……」

  最後,婦人迴光返照,來了些力氣,看著已經滿臉淚水的自家男人,囑咐道:「我死了,不要買棺材,隨便找個草蓆就行,把錢……錢……留給阿遲……娶新婦……」

  說完這話,婦人便死了。

  裴伯沉默地深深吸了一口煙。

  最後他看到那老實漢子沒有按著那婦人的遺願用草蓆下葬,而是買了一口棺材,下葬的時候,裴伯聽著男人說,「錢我會攢,但你活著的時候就沒過好日子,死了還沒口棺材,我就太對不起你了。」

  之後這院子裡就剩下了一對父子相依為命了。

  老實男人做腳夫,掙了錢,一部分花在孩子身上,另外一部分,埋在院子裡,但實際上也是花在孩子身上。

  直到某天,孩子被人帶走,做父親的,沒有阻攔。

  再過了幾年老實男人也死了。

  這院子裡便沒有了人。

  但裴伯卻沒有移開視線,只是一直看著。

  直到他看到某個年輕人返回這裡,在院子裡挖出那鐵盒,抱著鐵盒一直在哭,眼淚不斷滑落,這才揮了揮手,將這些景象全部打散。

  最後,裴伯深深吸了口旱菸,嘀咕道:「好小子。」

  ……

  ……

  有個青衣女子,從赤洲來到東洲,來到帝京,在那座道觀里待了片刻,得知她要見的那個年輕人已經離開東洲遊歷,有些生氣,但最後也沒說什麼。

  她在那帝京最高的樓上看了一眼,就要準備離開這座東洲,但最後想了想,還是去了一趟慶州府。

  有個對她很重要的人,生於慶州府。

  她走得很快,進入慶州府的時候,只是一瞬而已,但要進入那座小鎮的時候,卻又很慢。

  站在鎮子外的那條早就乾枯的小河前,青衣女子想起了些故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個少年遍體鱗傷,終於爬上了天台山的四萬八千階,渡過那鏡湖,來到那座小觀前。

  小觀門開之後,她跟著當時還認識的師父看著站在觀外的少年,師父當時問了他一些問題,少年答得很隨意。

  但師父好像很高興,摸了摸那少年的腦袋,就對自己說,「青花,以後他就是你師弟了,你先替為師好好教他。」

  從那天起,李青花就有了師弟。

  後來那些日子,她教他練劍,他學得很快,讓她很驚訝,想著要不了多久,自己這個師弟就要超過她了。


  只是少年畢竟是少年,練劍之外,他就喜歡在那鏡湖發呆。

  有一天李青花實在沒忍住,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麼?」

  少年仰起頭,笑道:「有些想家,家鄉有一條小河,小時候我常去那邊抓小蝦釣魚。」

  李青花問道:「有這湖的魚多嗎?」

  少年翻了個白眼,「師姐,你這問的什麼話啊?家裡的小河再不如別的地方,那也是家裡的小河,就像是師姐你,就算是再不如別人好看,在我心裡,也是最好看的。」

  李青花隱約覺得自己這師弟這話有些不對,但聽著他最後的那半句話,也覺得很高興。

  然後李青花就問道:「你家鄉在什麼地方?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帶著師姐一起去看看?」

  少年倒也沒有藏著掖著,很快便說了自己家鄉的具體地址,不過最後少年笑道:「都說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我現在還沒富貴,就不著急回去了,師姐你再等等,等我哪天出人頭地之後,就帶師姐一起回去。」

  李青花問道:「在你看來,怎麼樣才叫出人頭地。」

  少年不假思索,「很簡單,等我什麼時候能打贏師父就算了。」

  李青花說不出話來,只能給自己這師弟豎起大拇指,這個世上,別說想著能打贏自己師父的,就是能想著比肩的劍修,大概都沒幾個。

  少年哈哈大笑,渾然不在意,只說他解時,這輩子沒別的,就是不服輸,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今天做不成明天再做,死之前,反正他不會停下嘗試的。

  李青花沒想過他會這麼說,於是看著自己這個師弟,眼神里有了些別的情緒。

  而她不知道的時候,就在自己師弟說這些的時候,自己師父,就在觀里看著她們,微笑不語。

  後來某一天,少年說要下山闖蕩,李青花說要一起,但少年只說自己要一個人走走看看這個世間,才對劍道有裨益,拒絕了李青花。

  不過或許是看出自己這個師姐有些失望,所以他找來一棵桃樹,種在觀前,說等到桃花開的時候,他就會回來了。

  果不其然,第一次桃花開的時候,少年回來了,劍道境界,有了些長進。

  後來他們一起遊歷過世間,走過很多地方,但始終沒有去那少年的家鄉看看。

  後來,那少年已經不是少年,而是已經成了世上無數劍修都要仰望的天下劍道第二人,他在觀里跟自己師父打了一場,輸了之後,也不生氣,只是跟自家師姐說,師父已經不能隨便幾劍就贏自己了,再等些日子,自己就能贏了。

  那會兒恰好桃花開,解時摘下一朵,別在李青花的髮絲里,開玩笑道:「師姐,要不然你改名叫李桃花唄?多配啊。」

  李青花對此只是佯怒,其實並不生氣。

  最後一次,師弟下山,也說桃花開就回來,但最後,沒有。

  再後來,李青花走遍世間,唯獨沒有來過這座小鎮。

  因為她沒有勇氣。

  也因為,她想著自己師弟遲早有一天會回來,到時候,他會帶著自己回到他的家鄉的。

  所以她不想一個人來。

  這會兒,她站在小鎮外,看著那乾枯的河床,很難過。

  師弟說的故鄉小河,已經早就沒了。

  天空下起大雨。

  行人紛紛找地方避雨,只剩下李青花站在大雨里,沉默不語。

  她沒有做什麼,所以渾身早就濕透了。

  但忽然間,有一把油紙傘,忽然出現在她的頭上,替她擋了那些雨水,撐傘的小老頭腰間別著煙槍,一把油紙傘,罩住李青花全身,小老頭沒李青花高,所以只能高高抬手舉起手中的油紙傘。

  李青花不理會他。

  穿著寬大厚襖子的小老頭身子已經濕了大半,但不在意,只是輕輕說道:「傻姑娘,怎麼下雨不知道往家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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