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
零推開病房門後，愣了愣，片刻後又走了出去，關上門，打開，然後再關上門，再打開。
反覆幾次，她最終確定了自己沒走錯房間。
路明非滿臉黑線地看著零，把手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中俄雙語版丟到床腳，想爬起身來卻忘記了自己身上還掛著輸液管。
零精緻的眉頭微微一揚，嘴裡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躺好。」
路明非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又老老實實地縮進了被子裡，似乎這樣才能給他帶來一絲絲的溫暖。
「按理說你不應該這個樣子，起碼應該更有精神一點吧.......」
零坐在床前，從銀色的托盤裡拿起一隻完好的梨，低著頭淡淡地說道。
她端著梨的手如同在握著一把伯萊塔手槍那般平穩，手指纖細白皙，但整隻手蒼白得能看見裡面青色的血管。
說到這個路明非簡直又慫又氣，他不滿地哼哼起來，
「亞紀師姐不是應該還有三個星期才結束禁閉麼，我一睜眼就看見那些穿白大褂和漂亮的女護士就算了，但你知道我看著坐在我床頭面帶微笑的亞紀師姐是什麼感受麼！」
「那種感覺不亞於我在學校里被教務處教育並要求請家長，但我不敢告訴叔叔嬸嬸他們，然後第二天早上我一睜眼，嬸嬸就提著豆漿油條站在我床頭，大吼道：『小兔崽子，竟給我惹事！快點滾起來吃完和我一起去學校』！」
「亞紀師姐和當時我嬸嬸那要吃了我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她還遣散了護士們，要她們不給我玩電子設備和提供任何漫畫，只有這些什麼世界名著！我........」
一圈圈梨皮隨著男孩那充滿怨氣和不滿的話語娓娓墜落，零仔細地聽著，也仔細地削著梨皮。
病房裡本來就靜悄悄的，醫生早已經不必留在這裡，路明非可能再過兩三天就出院了，護士都消失了，零用白手帕擦去小刀上的梨汁，放在銀盤上。
梨子被她輕輕拎著梨梗，遞了過去。
路明非用保存尚且比較完善，青黑色的小針孔也淡得差不多的左手接過了梨，啃了起來。
「書看到哪兒了？」
零把目光放到床尾書本那已經隱隱泛黃的書邊上，說。
路明非愣了會兒，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看到保爾剛去修鐵路的時候，遇到了冬妮婭和他的男朋友。」
「哦，那段啊，以前我也挺喜歡他們兩個的。」
零輕輕拿起書，纖細的指尖划過已經皺癟的書面，輕輕地說道。
......
細雨落在山中，松風仿佛海潮。
小屋子裡透出熾熱的火光，鐵錘敲擊鋼鐵的聲音清越綿長。
源稚生推開門，穿著白麻衣的老人正在爐邊鍛打一條刀胚，火光四濺。
「老爹，最近好像不太平了很多啊。」
源稚生脫下衣服掛在火爐邊烘烤。
「中國古人云，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劍聖宮本武藏也說過類似的話，臨敵的時候應該保持自我，如果掉入了對方的節奏里，自己就會陷入被動。」
老人把刀胚重新插入炭火中，無奈地笑笑。
「這麼久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看我鍛刀麼？我有時候都覺得這看著很無聊。」
源稚生盯著爐火出神，輕聲說：
「我只是喜歡看火光，覺得很溫暖，老爹你一把年紀了，家族的刀劍博物館裡一堆名刀，為什麼還是要堅持自己打呢？」
「造刀是日本......」
「你把打刀看成修行是麼？」
源稚生打斷了那已經聽了不下數十次的論調，把手放在火上，微微炙烤著，厚實的暖意從手心傳到他的全身。
「什麼都是修行啊，你執行的任務也是修行，人的一生不就是不停地修行，最後死去，達到所謂的『修行圓滿』麼。」
「你做得很好啦。」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最近好多家裡人變成了『鬼』，他們很多都是已經穩定下來，再觀察幾年就會重新融入家族，獲得社會身份和自由的人，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那樣......」
「派去調查的人也毫無頭緒……」
「我現在殺死的是原本差一步就可以成為我們族人的『鬼』。」
「老爹你當年也處決過不少的族人吧，眼睜睜看著和自己本應該是同宗同源的族人倒在血泊里，對你掙扎著伸出手，眼神是那麼的灰暗，血紅得刺眼，有沒有心軟過......」
「開始自然有過，我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不可能冷漠到殺掉家裡人仍無動於衷。」
「不過後面就淡了，那些墮落的人最終都會變成死侍，唯有抹除他們，這樣才能阻止他們背負更多的罪孽。這是我們能唯一為他們做的事情。」
「既然免不了殺人，那就把殺人也看作修行吧。」
「躲在暗處的鬼總會現身，不必急切，早晚都會找到根源的。」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執行局和你個人最近在家族的地位都在上升，我很欣慰，或許再過幾年我就能把大家長的位置傳給你，然後買根魚竿，悠閒地海釣去了。」
源稚生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你真的捨得麼？這是你辛辛苦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家族。」
老人不解地扭頭看向源稚生：「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少主就是大家長的繼承者。而且你是偉大的天照命啊。」
「我經營的一切都是在為你繼任做準備，我不會把風雨飄搖的家族給你，因為我知道稚生你其實很討厭管理經營這些，同樣，稚生你不也是在努力地給老爹留下一個沒有鬼的世界麼。」
「稚生，你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但你背負的天照命是不會允許你多愁善感的。」
源稚生漆黑的眸子裡跳躍著火光，「天照命麼......」
「繪梨衣還好麼？」
老人洗乾淨手，在一旁用毛巾擦乾。
「昨晚好像又做噩夢了。」
源稚生一提起這個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即使是那些莫名異變的鬼都未曾讓他如此憂慮。
是啊，對付那些東西，他是高高在上的「皇」，蛇岐八家尊貴的天照命少主。
但對付家裡的妹妹，他和個普通人也無異。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老人有些憂慮地開口道。
「不用了，老爹，我來之前剛陪她打完遊戲，打累了她趴在桌上睡著後我才過來的，她一晚上都沒睡好覺，明天吧。」
源稚生說。
「唉，連我這個老爹要見自己女兒一面居然都要等明天麼.....」
老人扶額苦笑。
源稚生微微莞爾。
反覆幾次，她最終確定了自己沒走錯房間。
路明非滿臉黑線地看著零，把手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中俄雙語版丟到床腳，想爬起身來卻忘記了自己身上還掛著輸液管。
零精緻的眉頭微微一揚，嘴裡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躺好。」
路明非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又老老實實地縮進了被子裡，似乎這樣才能給他帶來一絲絲的溫暖。
「按理說你不應該這個樣子，起碼應該更有精神一點吧.......」
零坐在床前，從銀色的托盤裡拿起一隻完好的梨，低著頭淡淡地說道。
她端著梨的手如同在握著一把伯萊塔手槍那般平穩，手指纖細白皙，但整隻手蒼白得能看見裡面青色的血管。
說到這個路明非簡直又慫又氣，他不滿地哼哼起來，
「亞紀師姐不是應該還有三個星期才結束禁閉麼，我一睜眼就看見那些穿白大褂和漂亮的女護士就算了，但你知道我看著坐在我床頭面帶微笑的亞紀師姐是什麼感受麼！」
「那種感覺不亞於我在學校里被教務處教育並要求請家長，但我不敢告訴叔叔嬸嬸他們，然後第二天早上我一睜眼，嬸嬸就提著豆漿油條站在我床頭，大吼道：『小兔崽子，竟給我惹事！快點滾起來吃完和我一起去學校』！」
「亞紀師姐和當時我嬸嬸那要吃了我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她還遣散了護士們，要她們不給我玩電子設備和提供任何漫畫，只有這些什麼世界名著！我........」
一圈圈梨皮隨著男孩那充滿怨氣和不滿的話語娓娓墜落，零仔細地聽著，也仔細地削著梨皮。
病房裡本來就靜悄悄的，醫生早已經不必留在這裡，路明非可能再過兩三天就出院了，護士都消失了，零用白手帕擦去小刀上的梨汁，放在銀盤上。
梨子被她輕輕拎著梨梗，遞了過去。
路明非用保存尚且比較完善，青黑色的小針孔也淡得差不多的左手接過了梨，啃了起來。
「書看到哪兒了？」
零把目光放到床尾書本那已經隱隱泛黃的書邊上，說。
路明非愣了會兒，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看到保爾剛去修鐵路的時候，遇到了冬妮婭和他的男朋友。」
「哦，那段啊，以前我也挺喜歡他們兩個的。」
零輕輕拿起書，纖細的指尖划過已經皺癟的書面，輕輕地說道。
......
細雨落在山中，松風仿佛海潮。
小屋子裡透出熾熱的火光，鐵錘敲擊鋼鐵的聲音清越綿長。
源稚生推開門，穿著白麻衣的老人正在爐邊鍛打一條刀胚，火光四濺。
「老爹，最近好像不太平了很多啊。」
源稚生脫下衣服掛在火爐邊烘烤。
「中國古人云，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劍聖宮本武藏也說過類似的話，臨敵的時候應該保持自我，如果掉入了對方的節奏里，自己就會陷入被動。」
老人把刀胚重新插入炭火中，無奈地笑笑。
「這麼久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看我鍛刀麼？我有時候都覺得這看著很無聊。」
源稚生盯著爐火出神，輕聲說：
「我只是喜歡看火光，覺得很溫暖，老爹你一把年紀了，家族的刀劍博物館裡一堆名刀，為什麼還是要堅持自己打呢？」
「造刀是日本......」
「你把打刀看成修行是麼？」
源稚生打斷了那已經聽了不下數十次的論調，把手放在火上，微微炙烤著，厚實的暖意從手心傳到他的全身。
「什麼都是修行啊，你執行的任務也是修行，人的一生不就是不停地修行，最後死去，達到所謂的『修行圓滿』麼。」
「你做得很好啦。」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最近好多家裡人變成了『鬼』，他們很多都是已經穩定下來，再觀察幾年就會重新融入家族，獲得社會身份和自由的人，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那樣......」
「派去調查的人也毫無頭緒……」
「我現在殺死的是原本差一步就可以成為我們族人的『鬼』。」
「老爹你當年也處決過不少的族人吧，眼睜睜看著和自己本應該是同宗同源的族人倒在血泊里，對你掙扎著伸出手，眼神是那麼的灰暗，血紅得刺眼，有沒有心軟過......」
「開始自然有過，我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不可能冷漠到殺掉家裡人仍無動於衷。」
「不過後面就淡了，那些墮落的人最終都會變成死侍，唯有抹除他們，這樣才能阻止他們背負更多的罪孽。這是我們能唯一為他們做的事情。」
「既然免不了殺人，那就把殺人也看作修行吧。」
「躲在暗處的鬼總會現身，不必急切，早晚都會找到根源的。」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執行局和你個人最近在家族的地位都在上升，我很欣慰，或許再過幾年我就能把大家長的位置傳給你，然後買根魚竿，悠閒地海釣去了。」
源稚生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你真的捨得麼？這是你辛辛苦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家族。」
老人不解地扭頭看向源稚生：「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少主就是大家長的繼承者。而且你是偉大的天照命啊。」
「我經營的一切都是在為你繼任做準備，我不會把風雨飄搖的家族給你，因為我知道稚生你其實很討厭管理經營這些，同樣，稚生你不也是在努力地給老爹留下一個沒有鬼的世界麼。」
「稚生，你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但你背負的天照命是不會允許你多愁善感的。」
源稚生漆黑的眸子裡跳躍著火光，「天照命麼......」
「繪梨衣還好麼？」
老人洗乾淨手，在一旁用毛巾擦乾。
「昨晚好像又做噩夢了。」
源稚生一提起這個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即使是那些莫名異變的鬼都未曾讓他如此憂慮。
是啊，對付那些東西，他是高高在上的「皇」，蛇岐八家尊貴的天照命少主。
但對付家裡的妹妹，他和個普通人也無異。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老人有些憂慮地開口道。
「不用了，老爹，我來之前剛陪她打完遊戲，打累了她趴在桌上睡著後我才過來的，她一晚上都沒睡好覺，明天吧。」
源稚生說。
「唉，連我這個老爹要見自己女兒一面居然都要等明天麼.....」
老人扶額苦笑。
源稚生微微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