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暮去朝來顏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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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頭又疼了。」她輕聲,像是三月的春風,一句話說得,人骨頭都酥了。

  陸正堂沒接話,握住了她的手:「文月,跟了我二十多年,委屈你了。」

  蘇文月笑:「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

  蘇文月十八歲那年,跟著陸正堂,陸正堂三十多歲,靠近四十歲,比蘇文月大了將近一輪,如今陸正堂將近六十,蘇文月也不過四十出頭。

  「好香。」他拉住蘇文月的袖口「是什麼香水?」

  淡淡的檀香,混著乳香,苜蓿。

  「不是香水。」她從袖子裡擼出手鐲「是香丸。」

  陸正堂摘下手鐲,細細打量,是一支古法琺瑯掐金鏤空如意雲紋的手鐲,上面點了藍釉,裡頭放著小香丸。

  「有暗香盈袖。」她晃著手中的鐲子,笑。

  陸正堂捏了捏她的鼻子:「這麼多年了,還跟個小孩似的,那麼多小心思。」

  她攏住陸正堂的脖子,靠在他肩上:「那和陸夫人比呢?」

  陸正堂沉默半晌,緩緩開口:「青梅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

  蘇文月推開窗戶,一陣冷風吹進屋子,掀起了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陸正堂的原配,叫龐青梅。

  蘇文月斜倚在窗台,月色照在她臉上,柔柔的,像是相機中的柔焦。

  整個臉模糊不清,卻無限放大五官,看得出是個美人,粉鼻瓊瑤,小口櫻桃,柳葉細眉,眉目含春。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袖口,領子是防風的狐毛,纖細窈窕,沒有一絲贅肉,儘管四十出頭,卻看不出任何歲月侵蝕的痕跡,像是三十出頭的少婦,剛褪去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嫵媚。

  當年剛生下陸蕭望,別的女人或許身材走樣,她卻嬌嬈得不像話,剛出月子,便勾得陸正堂在她床上流連忘返。

  那段時間,龐青梅時常打電話問他,他撒謊,說在外地出差,蘇文月本以為,為了自己撒謊,她已經贏了,可後來她才發現,根本就沒有,就連三分之一的贏面,都算不上。

  陸正堂年輕時風流,身邊的小三外室不計其數,她並不清楚龐青梅知不知道,可是,她恨得牙痒痒。

  自己沒有名分,沒有依靠,唯一賴以生存的,就是陸正堂那點微不足道的,施捨的愛。

  真的愛她麼?

  她自己都不信。

  索性,她熬走了所有人,成了名副其實的陸太太。

  她在乎陸正堂的心在哪嗎?

  或許一開始在乎,因為她要斗,斗過別的女人,斗過龐青梅。

  不過現在,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後半生有了保障,就算陸正堂不念舊情,後面再有狐狸精,可是她有兒子,陸正堂不會不管他的兒子。

  後半生無憂,說句難聽的,陸正堂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了。

  「姐姐是名門出生,和你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可惜姐姐走得早。正堂,姐姐走了這麼多年,你還是牽掛她的。」

  她溫聲「都說商人重利輕別離,我卻瞧著,你是個多情的男人。」

  陸正堂指了指牆上的那副字,蘇文月心領神會,將捲軸拿了下來,遞給他,瓷片一樣的手指,落在溝壑縱橫的手掌中,像是荷花,一頭綻放得美麗,另一頭紮根在泥里,骯髒不堪。

  捲軸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褪色,他撫著捲軸上的字,圓潤流暢的簪花小楷,和梅莊的那副對聯是一個人寫的。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他不禁哽咽「高處不勝寒,我坐到這個位置,有太多的無奈,可惜青梅不體諒我。」

  他驀地握緊蘇文月的手:「幸好還有你。那麼多女人,她們愛我,求著我,我知道,是為了我的錢。可是你,只有你,是真的能懂我。」

  蘇文月抱緊他,貼在她的胸口,撫摸著他斑白的頭髮,蘇文月的青絲散開,與白色的頭髮夾雜交織,縱橫經緯,相映成趣。

  「我十八歲那年,家裡收了三萬塊彩禮,讓我嫁人,我逃出來,在夜總會當服務生,那些客人喝醉了,摸我,咬我,還要強姦我,是你救我的。」

  她說:「正堂,你救我那年,我十八歲,是夜店的服務員,你三十多歲,是事業有成的商人。那天,放著震耳欲聾的DJ音樂,還有霓虹燈閃爍的迴廊,我一頭栽進你的懷裡。」


  「有生之年,我也沒想到,能演一出救風塵的大戲。」陸正堂抬頭,笑看著她。

  「所以,正堂,你是我的英雄,一輩子的英雄。」

  陸正堂挽起她的髮絲:「這麼多年,你沒變老,我卻早已斑斑白髮,怕耽誤你。」

  蘇文月紅了眼,半跪在他身邊:「正堂,我只是恨自己,沒有早點碰見你,要是有下輩子.....」她哭出聲「我還跟著你。」

  他在試探她,她怎麼會不知道呢,陸正堂疑心重,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懷疑,更何況她。

  四十歲的年紀,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他已經力不從心了,蘇文月料想,陸正堂老謀深算,大概也防著自己,放著蕭望。

  外頭那些老夫少妻,妻子偷偷拿錢出去找小白臉的,嫖鴨子的,被丈夫抓包,一氣之下離婚。

  她忍了這麼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臨門一腳,絕對不能在這上面栽跟頭。

  等陸正堂老了,死了,就算她白髮蒼蒼,老態龍鍾,有錢,哪裡找不到男人伺候。

  她溫聲,貼在陸正堂耳邊:「今天下午和趙太太打麻將,她丈夫最近又去泰國了。」

  陸正堂側過臉,她看不清他的臉,但是看得見他渾濁的眼睛,裡面的貪婪,喜悅,壓抑。

  她指尖挑著他的睡衣扣子自上而下,鬆弛的皮膚和老人斑,她裝作看不見。

  「要不要我托趙太太弄一些來。」她貼在他耳邊,嫵媚得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高純度的,據說吃了,能夜夜做新郎,陽痿都能治好。」

  「真的?」陸正堂狐疑。

  「趙太太說,我不好意思聽。」她撇過頭去「我臉皮薄,聽不得這些。」

  ......

  陸蕭望很快將婚書準備好送到了方家,陸正堂簽了字,他也沒猶豫.

  方意映和陸滿舟的事外頭沸沸揚揚的,再者,方意映嫁陸滿舟,是上嫁,方家這幾年走下坡路,急需扶持。

  畢竟只是簽婚書,不算正式訂婚,蘇文月準備了一對玉鐲,十萬塊現金,方家回敬了一柄玉如意,兩隻純金的大雁,這事算是暫時定下來。

  陸蕭望有意往外頭放消息,簽了婚書,相當於過了明面,現在盡人皆知,陸方兩姓,聯姻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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