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後宮朝堂,帝後雙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后捻動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個不卑不亢、言辭溫潤卻暗藏機鋒的年輕皇后,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棘手。

  這哪裡是只知恃寵生嬌的小丫頭?

  這分明是一隻羽翼漸豐,懂得用禮法規矩來做盾牌的雛鳳!

  「好,好一個『夫妻一體』。」

  太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愈發慈和。

  「你能有這份心,哀家心甚慰,陛下能娶你為後,亦是國朝之幸。」

  「既然你有如此才幹,又如此體恤陛下,哀家若再用祖宗規矩拘著你,倒顯得哀家這個做婆母的,不近人情,心胸狹隘了。」

  寧白露心中警鈴大作。

  來了,真正的殺招。

  太后輕輕拍了拍手。

  幾名小太監躬著身子,魚貫而入,手中捧著的,卻不再是古籍,而是一摞摞碼放整齊,散發著墨香的嶄新文書與帳冊。

  「皇后所獻『文伐之策』,哀家與陛下商議過了,實乃安邦定國之曠世奇謀。」

  太后指著那些文書,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嘉許口吻說道。

  「此策既由你發端,若不能由你親眼看著它開花結果,豈非憾事?」

  「哀家已說服陛下,這江南文風巡查司一應的後勤調度、錢糧帳目、乃至隨行人員的功過考評,便全權交由你來監督節制。」

  「能者多勞嘛。」

  「如此,既能為陛下分憂,又能讓你這番心血不被外人糟踐,豈不兩全其美?」

  太后臉上掛著最和藹的笑容,遞過來的,卻是一杯足以穿腸爛肚的劇毒鴆酒。

  這不是刁難,這是捧殺!

  她將一個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巨大權力和責任,用「信任」與「嘉獎」的名義,不由分說地砸在了寧白露的身上。

  那些帳目,必然是布滿陷阱的假帳。

  那些人事,必然是安插好的釘子與廢物。

  那些後勤,必然是處處掣肘的死結。

  她只要接下,就等於一腳踏入了太后為她精心構建的政治泥潭。

  做好了,功勞是皇帝的。

  做砸了,黑鍋就是她這個「干政妖后」的!

  寧白露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但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一個比太后更溫婉、更誠摯的笑容。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為難,反而透著一股接下神聖使命般的感激與鄭重。

  「臣妾……叩謝母后隆恩!」

  她平靜地起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母后如此信重,臣妾縱使殫精竭慮,粉身碎骨,也定不負母后與陛下所託!」

  太后看著她平靜接下這杯毒酒的模樣,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絲不安。

  她揮了揮手,示意寧白露退下。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外,太后嘴角的冷冽弧度,才重新浮現。

  小丫頭,想跟哀家斗?

  哀家就用這潑天的權柄,把你活活壓死。

  你還嫩了點。

  鳳駕自慈寧宮歸來,坤寧宮的宮人們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那份剛剛升騰起來的喜慶與昂揚,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掐滅了。

  皇后娘娘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婉得體的笑意。

  可那笑意之下,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一塊被冰封在剔透琉璃之下的墨玉,看得見,卻觸不到那份深沉的冷。

  當晚,兩座小山被送進了坤寧宮。

  一座,是關於江南文風巡查司一應後勤、錢糧、人事考評的卷宗,紙張嶄新,墨香刺鼻,每一頁都像是太后親手布下的陷阱。

  另一座,是積壓了數年的六宮庶務、內帑用度、宮人升遷的陳年爛帳,紙頁泛黃,塵埃厚重,每一本都散發著腐朽與人事的腥氣。

  它們被整齊地碼放在寧白露的書案兩側,如兩頭沉默的巨獸,虎視眈眈,要將燈下那道纖弱的身影徹底吞噬。


  寧白露獨坐良久,一動不動。

  她沒有立刻翻閱,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知道,太后這一招,不是陰謀,而是陽謀。

  如同一座用「賢德」與「本分」鑄就的華美囚籠,堂而皇之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她退無可退。

  因為她的身後,站著那個將整個天下的希望,都壓在她身上的夫君。

  【這老妖婆,真是下了血本。】

  【這是想用最繁瑣、最無聊、也最致命的宮務,將朕的梓潼活活累死在文牘里。】

  【不僅要讓她沒時間思考江南之事,更要讓她沒有精力與朕見面,從根源上,離間我們。】

  寧白露的腦海中,仿佛響起了何歲那帶著一絲戲謔與三分冷意的話語。

  她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偽裝,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與挑戰的笑。

  你以為這是泥潭?

  不,這是妾身的船。

  你以為這是枷鎖?

  不,這是妾身的刀!

  她緩緩伸出手,姿態優雅而堅定,取過最上面一本關於「宮正司女官考評」的陳舊卷宗,翻開了第一頁。

  ……

  養心殿。

  何歲面前的御案上,同樣堆起了小山。

  來自江南各州府的奏疏,雪片般飛來,措辭無一不懇切,用心無一不險惡。

  他們絕口不提反對「文伐」。

  反而極盡吹捧,稱頌陛下此乃「文治盛舉,千古未有」,將巡查團的大儒們誇成了在世聖賢。

  然後,話鋒一轉。

  「聖賢臨境,豈能慢待?然臣等治下府庫空虛,百姓貧瘠,若以常禮待之,恐有辱斯文,慢待聖賢,乃臣等之萬死之罪!」

  「懇請陛下開內帑,撥專銀,以供養大儒。如此,方能彰顯天家對文脈之敬重,亦不至使我等因財力不濟而獲罪於天下士林。」

  好一招「捧殺」與「哭窮」!

  【嘖嘖,這幫老狐狸,不去唱戲都屈才了。】

  何歲心中冷笑。

  【明著是怕招待不周,暗地裡是給朕出難題。】

  【朕若出錢,便是坐實了「與民爭利」,用國庫的錢為自己的「文治」貼金。】

  【朕若不出錢,他們便可大肆宣揚「天子刻薄,慢待聖賢」,讓巡查團寸步難行,師出無名。】

  【這幫蠹蟲,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朕臉上了。】

  就在此時,小安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寧太傅與曲阜的孔大家,已在偏殿等候多時了。」

  何歲放下手中的奏疏,臉上瞬間由冰冷的譏誚,化為如沐春風的溫和。

  「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