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珠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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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珠崖!(上)

  金紅的落日熔化了半海鎏金,鄭成功的艦隊如同三柄巨大的犁鏵在南海深藍的綢緞上劃開三道雪白而磅礴的航跡,指向北方一一珠崖的方向。

  珠崖都,乃漢武帝年間所設。

  彼時,漢廷於島上分置珠崖、詹耳二郡,標誌著中原王朝對海南島的首次實際統治。

  海南島因盛產珍珠而得名「珠崖」,意喻「滿是寶珠的海崖」。

  至漢元帝時期,因路途遙遠、土地荒僻,加之中原旱災肆虐,島民反抗頻起,遂廢珠崖、詹耳二郡,改隸合浦郡管轄,實則名存實亡。

  初時尚有音信相通,然王莽之亂後,聯繫終告斷絕,珠崖自此徹底脫離漢室。

  縱使光武帝中興漢祚,亦未能復其故土,

  所以無論是交州官吏還是海軍將領對於此次前往珠崖巡航,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巡航演練的命令早已下達,但目標卻非單純的熟悉水道。

  旗艦「漢昌」號的尾樓指揮室內,巨大的海圖鋪開,鄭成功的手指正沿著珠崖那形似臥獸的漫長海岸線緩緩移動,目光銳利如鷹。

  「主公志在四海,珠崖乃跳板,必先圖之。」鄭成功的聲音低沉而篤定,

  「傳令各艦,嚴密觀測沿岸,尤其留意人煙跡象、可用泊地!哨船放出,抵近偵察!」

  「得令!」傳令官肅然應諾。

  艦隊保持著鋒矢陣型,以巡航速度沿著珠崖東部崎嶇的海岸線緩緩北上。

  海風帶著熱帶島嶼特有的鹹濕與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峭壁鱗,怪石穿空,茂密的原始雨林從海岸一直覆蓋到目力難及的山巒深處,鬱鬱蒼蒼,仿佛亘古未化的綠潮。

  一連數日,所見唯有海鳥盤旋、猿啼幽谷,渺無人跡,只有亘古的荒蠻氣息。

  直到第五日黃昏,艦隊繞過一處犬牙交錯的角,一片相對開闊、擁有平緩沙灘的海灣展現在眼前。

  就在艦隊準備例行記錄水文時,眼尖的瞭望哨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呼喊,聲音穿透海風:

  「將軍!右前方!岸上有煙!不止一處!」

  鄭成功精神一振,立刻攀上瞭望台,極目遠眺。

  果然,在那掩映在椰林和芭蕉叢後的海岸高處,幾縷灰白色的炊煙正裊裊升起,在傍晚橘紅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

  更遠處,依稀有簡陋的、以棕櫚葉和木材搭建的棚屋輪廓!

  「果然有人!」鄭成功放下望遠鏡,眼中精光閃爍,

  「傳令!「鎮遠」、『威遠』原地警戒,『漢昌」減速!

  放下哨船,派一隊精幹斥候,著便裝,攜帶短刃、強弩,趁夜色掩護上岸!

  務必探明情形,不得驚擾,若遇盤問,只言迷路商船!」

  夜色如墨,成為了斥候最好的掩護。

  一艘輕捷的板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滑入海浪,載著六名精悍的水軍斥候,在熟悉本地潮汐的老水手操控下,巧妙地避開淺灘礁石,靠上預定的僻靜灘頭。

  斥候們如同狸貓般融入岸上濃密的植被陰影。

  兩個時辰後,板載著斥候和一名瑟瑟發抖、衣衫檻樓的老者返回。

  老者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驚懼與難以置信。

  他被帶上「漢昌」號,面對鄭成功威嚴的目光和周圍甲胃森然的軍土,腿一軟幾乎跪倒。

  「老丈莫怕。」鄭成功示意親兵扶住他,聲音放緩「我等乃大漢水師,並非列人。岸上聚居者,是何方部族?此地歸屬何方?」

  老者聞言,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鄭成功頭盔上的紅纓和甲胃的樣式,又看看船舷邊獵獵作響的巨大「漢」字旗,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兩行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

  「漢—漢家?真是—真是漢家的兵?!」

  他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蒼天有眼啊!老朽老朽祖上,是元帝年間珠崖郡修耳縣的屯田卒啊!

  王莽亂時,郡縣廢棄,道路斷絕祖輩們困守此地,與島上厘僚雜處通婚,一代又一代—

  只守著這點漢家血脈,不敢忘祖啊!」

  老者泣不成聲,粗糙的手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打開後,竟是一枚鏽跡斑斑刻著「修耳都尉」字樣的青銅小印!


  「島上—島上如今做主的是『詹耳部」的大酋,自稱『黎王」!

  占了最好的田地和鹽場,手下有能戰之兵數千,還有—還有可怕的戰象!

  我們這些漢人後裔和歸附的小部落,都被他們壓榨役使,苦不堪言啊!」

  老者悲憤地控訴著,仿佛要將積壓百年的委屈一股腦傾瀉出來。

  鄭成功默默聽著,面色沉靜如水,但緊握佩劍劍柄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

  他示意親兵帶老者下去好生安置,飽餐休息。待老者離去,

  他立刻轉身,對肅立一旁的書記官斬釘截鐵下令:

  「詳錄此人所述,珠崖島情、漢裔遺民現狀、修耳部實力!

  立刻封入銅匣,派快船,八百里加急,直送交州牧於大人和都督王將軍駕前!不得有誤!」

  快船如離弦之箭,乘著強勁的東南信風,日夜兼程。

  當這份沉甸甸的軍情,連同那枚鏽跡斑斑卻重若千鈞的「修耳都尉」印信,一同擺在交州牧于謙和都督王景面前時,交州首府番禺城的官署內,空氣瞬間凝固。

  于謙,這位幹吏,手指撫摸著冰涼的青銅印信,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珠崖!果然是珠崖!元帝棄之,實乃國力不濟,不得已而為之!

  此島控扼南海咽喉,沃野千里,鹽鐵豐饒,更有我漢家遺民泣血以待王師!豈容蠻酋盤踞,坐失祖宗疆土!」

  他猛地一拍案幾,聲震屋瓦,「當奏明朝廷,即刻發兵,收復故郡!」

  都督王景,統管交州陸路軍事,聞言眼中亦是戰意沸騰。

  「於公所言極是!鄭將軍巨艦已成,跨海投送,易如反掌!末將願親統中軍步卒,渡海擊賊!

  只需一得力先鋒,能破其山林險阻!」

  「先鋒?」于謙授須沉吟,目光銳利「修耳部據山林之險,非慣於山地奔襲、林間鷹戰之銳卒不可!

  五溪蠻王沙摩柯將軍,及其魔下無當飛軍,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箭無虛發,正是此戰先鋒不二人選!

  速召沙摩柯將軍!」

  半月之後,交州最南端的徐聞港,旌旗蔽日,舟塞川!

  一場跨越瓊州海峽、志在必得的遠征,在此集結。

  中軍高台之上,都督王景頂盔甲,猩紅披風獵獵作響。

  他左手邊,是交州牧于謙派來的監軍使者,代表州牧意志,

  右手邊,先鋒大將沙摩柯,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他頭戴插滿斑斕雉羽的皮盔,身著浸染成深褐色、堅韌無比的藤甲,赤著的雙臂肌肉虱結如老樹盤根,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開山和強弓,眼神兇悍,周身散發著蠻荒叢林的氣息。

  身後,是他帶來的三千五溪蠻精銳,個個藤甲覆身,背負強弓硬弩,手持鋒利的環首刀或長矛,沉默如山,卻瀰漫著令人心悸的殺氣。

  而港口外,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則是鄭成功的龐大艦隊。

  「漢昌」、「鎮遠」、「威遠」三艘巨艦如同三座海上堡壘,深色的船體、高聳的艦樓、掙獰的拍杆弩炮,在陽光下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無數稍小的朦鐘、鬥艦、走如同眾星拱月,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巨艦周圍,梳杆如林,帆影遮天。

  王景的目光掃過這陸海雄師,豪氣干雲,聲若洪鐘:

  「將士們!珠崖,乃我先漢故郡!

  今有漢裔遺民,泣血南望王師百年!

  更有無知蠻酋,竊據寶島,奴役我民!

  此戰,非為開疆,實乃收復故土,拯民水火!水陸並進,犁庭掃穴,務必全功!

  鄭將軍!」

  「末將在!」鄭成功在「漢昌」號艦樓上抱拳遙應「汝率水師為前驅,以雷霆之勢,擊碎蠻酋海防,掩護大軍登陸!為先鋒開闢灘頭陣地!」

  「得令!必不負都督所託!」鄭成功的聲音斬釘截鐵。

  「沙摩柯將軍!」

  「末將在!」沙摩柯聲如悶雷,上前一步。

  「汝為先鋒,登陸後,直插敵巢!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蕩平林間障礙,擊破詹耳主力!此戰首功,非汝莫屬!」


  「吼!」沙摩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眼中凶光畢露,猛地捶擊胸膛藤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都督放心!山林,是俺家!蠻子,是俺食!

  定將那勞什子『黎王」的腦袋,擰下來給都督當酒器!」

  「好!」王景拔劍出鞘,劍鋒直指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綠色輪廓,

  「三軍聽令!揚帆!啟航!目標一一珠崖!收復故土,在此一戰!」

  「吼!吼!吼!」

  山呼海嘯般的戰吼聲中,龐大的艦隊如同甦醒的巨獸,緩緩啟動。

  鄭成功的三艘主力巨艦一馬當先,如同移動的鋼鐵長城,劈開瓊州海峽略顯渾濁的海水,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的磅礴氣勢,直撲珠崖東北部修耳部核心區域一一修耳灣!

  修耳灣內,修耳部並非毫無防備。

  簡陋的木質寨牆沿著海岸線延伸,幾座粗劣的、用原木搭建的望樓立其上,

  數十條大小不一的獨木舟、簡陋的竹筏雜亂地停泊在淺水區。當海平面上突兀地出現那三座遮天蔽日的「海上城郭」時,望樓上的哨兵發出了悽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敲響了報警的銅鑼!

  「!!!」

  急促而慌亂的鑼聲瞬間撕碎了海灣的寧靜。寨牆後人影幢幢,驚呼哭喊聲四起。

  一群群膚色黑、只在腰間圍著獸皮或粗麻布、手持竹矛石斧的詹耳戰士驚慌失措地湧上寨牆和灘頭。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船隻,那高聳的艦樓和上面林立的恐怖武器,超出了他們想像的極限「穩住!穩住!放箭!扔石頭!別讓他們靠岸!」

  一個頭插艷麗羽毛、體型魁梧的詹耳頭目揮舞著骨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起抵抗。

  然而,這微弱的抵抗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漢昌」號上,鄭成功自光冰冷,如視蟻。

  「目標!灘頭木寨,望樓!弩炮一一標定!投石機一一裝填散石火罐!」

  「得令!」武器軍官的吼聲帶著興奮。

  巨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粗如兒臂的弓弦被緩緩拉開至極限。

  弩炮巨大的矢道內,寒光閃閃的巨箭被填裝。投石機的皮兜里,換上了裝滿碎石和火油的陶罐。

  「放!」

  鄭成功的手臂狠狠揮下。

  「嗡——轟!」

  「嘎嘣——呼!」

  刺耳的尖嘯與沉悶的破空聲同時爆發!

  數十支粗大的弩箭如同死神的標槍,瞬間跨越數百步的距離,帶著恐怖的力量狠狠扎入簡陋的木質寨牆和望樓!

  「咔!轟隆!」

  木屑混合著碎石血肉橫飛!

  一段寨牆被數支巨箭同時命中,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積木,轟然垮塌!

  一座望樓被粗大的弩箭直接洞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歪斜著栽倒下來,將下面躲避不及的詹耳戰士砸成肉泥!

  與此同時,數十個燃燒的陶罐被投石機高高拋起,劃著名死亡的弧線砸落在灘頭和寨牆後方!

  「轟!轟!轟!」

  陶罐碎裂,火油四濺,遇火即燃!

  瞬間,一片片火海在詹耳人簡陋的防禦工事和聚集地中騰空而起!濃煙滾滾,烈焰沖天!

  碎石如同冰雹般砸下,帶來可怕的殺傷!

  驚恐的慘叫聲、絕望的哭喊聲、皮肉燒焦的滋滋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方才還試圖抵抗的詹耳戰士徹底崩潰了,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四散奔逃,自相踐踏。

  「登陸!搶占灘頭!」鄭成功果斷下令。

  無數朦、鬥艦如同離巢的馬蜂,從巨艦的陰影中蜂擁而出,沖向已被火海和濃煙籠罩的灘頭水軍甲士如潮水般湧上沙灘,迅速清理殘敵,建立穩固的登陸場。

  就在水軍清掃灘頭之時,先鋒沙摩柯的座船也靠了岸。他第一個從船頭躍下,沉重的身軀砸在沙灘上,濺起一片沙礫。

  「兒郎們!隨我殺!」沙摩柯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如同虎嘯山林!

  他根本不屑於在灘頭停留整頓,巨斧一揮,帶著他那三千無當飛軍,一頭扎進了岸上的熱帶雨林!

  藤甲堅韌輕便,五溪蠻兵常年生活在類似環境中,進入雨林如同游魚入水。

  他們行動迅捷無聲,利用地形,高速穿插沙摩柯更是如同一頭人形凶獸,沉重的開山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擋路的藤蔓巨木應聲而斷,

  硬生生劈開一條通路!

  沙摩柯的目標極其明確一一詹耳部的核心,位於內陸黎母山下的「黎王」大寨!

  根據斥候和老者的情報,那裡是詹耳部的統治中心,也是其主力集結之地。

  沙摩柯部的突然出現和令人匪夷所思的進軍速度,完全打亂了修耳部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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