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身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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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柳棉雲去了寢殿。

  宋墨卿正坐在燈下翻東西,一身單衣,冷著臉,屋裡一絲多餘聲響都沒有。

  她朝里走,宋墨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帶點審視,又像是不敢確定她真會來。

  他放下手裡的紙,偏頭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柳棉雲站定,垂眸回話:「昨晚不是說了要奴婢來照料?」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神色收住些,靠回榻上,忽然道:「給朕捏捏。」

  她應了,繞到他身後,手指慢慢按在他肩上。

  一開始他肩膀是緊的,僵得像石頭。

  柳棉雲下手不重,捏著也不催,慢慢讓那股子冷意從他骨縫裡散出去。

  宋墨卿閉了眼,沒說話,呼吸緩了下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忽然低聲道:「昨晚你沒來,朕睡得不好。」

  柳棉雲手頓了頓,笑了一下:「奴婢記下了。」

  「你記著也沒用,朕病就這點怪,不講理。」他說完這句,自己也像是覺得可笑,嗤了口氣。

  柳棉雲沒接話,順著他脖頸往下按著。她手指有點涼,帶著點藥草的氣味,他就這麼任她按著,一直到更深夜靜。

  她知道他今晚沒打算睡。

  她也沒問,安安靜靜做著事,像真的只是個隨侍的宮人,不動情緒也不動心思。

  直到雞鳴響頭聲,她才停下,輕聲道:「奴婢去準備早膳。」

  宋墨卿坐在榻邊,點了下頭,眼角掃過她袖口那點未收好的白紗:「早些歇吧,別熬壞了。」

  她轉身出去,沒應,腳步也不急。像什麼都沒聽到,又像每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外頭天還沒亮,月色黯淡,她步子不緊不慢,一路走過長廊,心裡卻已經開始算太后的脈象。

  早上,她得去太后那邊那人才是這一宮最不容疏忽的。

  一早,柳棉雲到了壽寧宮。

  太后已醒,坐在窗邊飲茶,眉心略緊,看著像是心事重重。她側頭見了柳棉雲,抬手示意她過來。

  「昨夜睡得還行。」太后先開口,語氣淡淡,「這幾日你看朕脈象,確有緩和。」

  柳棉雲行了禮,垂手回話:「太后氣息稍穩,但肝火偏盛。昨夜怕是思慮未減。」

  「嗯。」太后將茶盞放下,吩咐內侍退了出去。

  屋裡靜下來後,她才低聲說:「宮裡今日恐怕又要不太平。」

  柳棉雲眼皮一動,沒接話。

  太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末了卻只道一句:「今日你不必再來壽寧宮,去回你那兒。」

  柳棉雲應下,轉身欲退,剛走到門口,又聽太后道:「別摻和太多,宮中這水,不比你之前看的淺。」

  她停了一下,行禮退出去,心裡卻比先前更清楚了幾分。

  午後沒多久,朝堂上傳出風聲,說宋墨卿要彈劾戶部侍郎周琛。罪名是隱瞞賑災銀兩、貪墨公帑。

  這人原是太后父親的學生,自小養在太傅府,後來是靠著太后幾句話,才入了戶部。這麼多年,太后始終念著情分,對他也算器重。

  如今要砍他的位置,不只是扯下她的面子,更是挑明了和太后那邊的關係。

  柳棉雲聽到消息時,正在回宮路上。

  她心裡不是沒猜到宋墨卿會動人,只是沒想到會這般快、這般狠。那人前腳還在文書里露臉,後腳就被拎出來當靶子。

  有人說皇上是受了太醫院送上來的病方刺激,說是那幾味藥開得有些奇,能緩頭痛,卻讓情緒易亂。

  也有人悄聲議論,說皇上近來不近女色,怕是氣血有沖,發病加重。

  柳棉雲沒插話,只聽了一路,回了宮就去了偏殿。

  那裡靠近御書房,離得不遠,她得確認宋墨卿今晚是否會失控。她不能賭。她得親自去看。

  柳棉雲沒急著進御書房,站在廊下等了會兒,天色沉著,風有點冷。

  門縫裡透出點燭光,她細聽了片刻,屋內沒動靜,也沒喊人。她心裡有數,宋墨卿這會兒多半還在生氣,不過不像是會失控的樣子。


  她敲了門,低聲通稟。裡頭果然傳來一句:「進來。」

  她走進去時,宋墨卿正斜靠在塌上,衣領半解,像是剛換了衣裳。他沒看她,只抬了抬下巴,「你倒是聽話,還真來了。」

  柳棉雲不說話,跪坐過去,手搭上他肩膀,開始緩慢揉捏。

  他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鬆了。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聽說你今日又去太后那兒了。」

  「太后有些頭疼,奴婢照例去問診。」她語氣不緊不慢。

  「那你有沒有聽她提周琛的事?」

  她手勢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按著:「沒說太多,只說了今日可能會亂。」

  宋墨卿輕哼一聲,聲音壓著:「她倒是聰明。」

  「皇上……是不打算動周琛了嗎?」

  「朕為什麼不動?」他語氣忽然涼了幾分,「貪墨三十萬兩,賑災銀子都進了誰的口袋,該查清楚。哪怕是她太后親爹的學生,也得罰。」

  柳棉雲低頭不語,只輕輕按著他肩膀的力道更穩了些。

  「可她攔下了,」他慢吞吞說,似是自言自語,「早朝前找了朕一趟,說老太傅年紀大了,怕他氣壞身子。還說這周琛是她看著長大的,就算錯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皇上便聽了?」

  宋墨卿偏頭看了她一眼,眼裡似有笑意:「朕不聽,難道真要鬧得人盡皆知?」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拿了桌上一封摺子,扔給她看:「這案子換了人頂了,罪也輕了。周琛就此調離戶部,不再理銀錢事務。她以為這就是護住人了。」

  柳棉雲看了一眼沒作聲,把摺子放回去,繼續按肩。她不問也不勸。宋墨卿像是越說越煩,嗤笑一聲,低聲罵了句「虛情假意」,眼神卻不再銳利。

  「柳棉雲。」

  「奴婢在。」

  「你說,朕是不是窩囊。」

  她一怔。這個問題她不敢答。

  「堂堂天子,被一個老太婆指手畫腳。」他說著,眼神落在她手上,「朕要殺個人,都得挑時間。」

  他語氣平淡,說得卻真。

  柳棉雲沒接話,只輕輕道:「皇上今日沒發作,是好事。」

  「嗯?」

  「頭痛減少,心氣不亂。奴婢覺得……您的病症,確實在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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