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荷蘭使者,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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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1章 荷蘭使者,各懷鬼胎

  天啟五年九月下旬。

  北九州的風已經帶上了徹骨的涼意,從玄界灘吹來的海風,卷著鹹濕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一遍遍拍打著佐賀城的城牆。

  這座歷經了數場戰火的城池,如今成了德川幕府在北九州的指揮核心,城牆之上,每隔數步就站著一名手持鐵炮的足輕,警惕地望著西邊的海面,城樓下的營寨連綿不絕,黑色的武家旗印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十萬幕府大軍的駐紮,讓這座原本並不算宏偉的藩城,處處都透著肅殺與緊張。

  佐賀城的天守閣,更是氣氛凝重。

  這座原本屬於佐賀藩鍋島氏的居所,如今成了幕府征明軍總大將酒井忠勝的行轅。

  天守閣最高層的議事廳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地面鋪著厚厚的榻榻米,正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山海輿圖,上面用朱紅和墨黑的筆跡,密密麻麻標註著明軍與幕府軍的布防、關隘、港口、河道,甚至連哪片灘涂適合登陸,哪條山路可以通奇兵,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輿圖前的案几上,堆滿了來自各地的軍情奏報,有的已經拆開批閱,有的還封著火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松脂燃燒的煙火氣,還有武士身上揮之不去的鐵腥味。

  酒井忠勝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著黑色的紋付羽織袴,腰間佩著一柄鑲金的武士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是德川幕府的三代臣子,歷經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將軍,如今身居幕府老中之位,是德川家光之下,幕府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這一次,他會親自來到九州前線,全然是因為松平信綱的無能。

  年初的時候,松平信綱作為幕府征明軍的總大將,率領數萬大軍進駐九州,原本是要一舉將登陸的明軍趕下大海,收復被占的城池。

  可誰曾想,這位被將軍家光寄予厚望的親信,不僅接連丟了平戶島、五島列島、天草群島等諸多島嶼,還在長崎、島原接連戰敗,損兵折將超過三萬,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讓九州的局勢幾平到了糜爛的地步。

  若是換做其他大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早就被勒令切腹自盡,甚至連家族都要受到牽連。

  可松平信綱是德川家光的奶兄弟,是將軍最信任的譜代大名,哪怕打了敗仗,也只是被撤掉了總大將的職位,降為副將,依舊留在九州軍中,輔佐酒井忠勝。

  而酒井忠勝抵達九州之後,不過三個月的時間,就徹底扭轉了戰局。

  他先是借著颶風季明軍補給斷絕的機會,策反了投降明軍的福岡藩藩主黑田忠之,一舉拿下了友田、早岐兩個咽喉要地,隨後兵分三路,接連收復了佐世保、島原半島,將明軍徹底壓縮到了長崎和沿海的幾座島嶼之上,硬生生把瀕臨崩潰的九州戰局,重新拉了回來。

  赫赫戰功擺在眼前,與松平信綱的屢戰屢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幕府軍中的所有大名,對這位老中,都充滿了敬畏。

  此刻,酒井忠勝的自光緩緩掃過議事廳內的眾人,銳利的眼神如同鷹隼一般,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坐在他下首左側第一位的,便是前征明軍總大將,如今的副將松平信綱。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面容白淨,穿著一身華麗的武士禮服,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鬱和尷尬。

  畢竟,他打了敗仗,被撤掉了主將之位,如今只能坐在副將的位置上,看著酒井忠勝發號施令,心裡自然是五味雜陳,既有不甘,也有畏懼,還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散漫。

  松平信綱的下首,坐著幕府大目付青山宗俊。

  他是幕府的耳目,負責監察九州各藩大名的動向,也是德川家光安插在軍中的眼睛,一身素色的武士服,面容冷峻,沉默寡言。

  而主位的右側,坐著的則是九州及周邊各藩的藩主,一個個都是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的大名。

  坐在首位的,是熊本藩藩主細川忠利。

  細川忠利的下首,依次坐著有馬豐氏、生駒正俊、松平康長等譜代大名與外樣大名,一個個正襟危坐,臉上帶著不同的神色,有的緊張,有的激進,有的則滿是觀望的意味。

  而坐在最末尾的,是剛剛從江戶返回佐賀的鍋島勝茂。

  他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了,頭髮已經半白,面容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血絲,一身素色的喪服,與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是佐賀藩的上一代藩主,也是之前戰死的鍋島忠直的父親。

  當年關原之戰的時候,鍋島勝茂一時糊塗,加入了西軍陣營,率軍圍攻伏見城,攻打鳥居元忠的部隊。

  好在他的父親鍋島直茂深謀遠慮,緊急將他從戰場召回,逼著他向德川家康謝罪改投東軍,隨後率軍進攻西軍將領立花宗茂駐守的柳川城,才算勉強向德川氏表了忠心。

  可即便如此,關原之戰後,德川幕府依舊對鍋島氏充滿了猜忌,強令鍋島勝茂前往江戶居住,名為養老,實則就是人質,把佐賀藩的藩主之位,交給了他的兒子鍋島忠直。

  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鍋島忠直在與明軍的作戰中戰死,他的孫子年紀尚幼,根本無法掌控佐賀藩的局面。

  為了穩住佐賀藩,穩住北九州的防線,德川家光才不得不下令,讓鍋島勝茂從江戶返回佐賀,重新執掌佐賀藩。

  只是,重回故土,卻是以喪子為代價,還要面對兵臨城下的明軍,和幕府越來越重的賦稅與徵兵要求,鍋島勝茂的心裡,早已是五味雜陳。

  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雙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海風呼嘯而過,拍打著天守閣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還有松脂燃燒的啪聲,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終於,酒井忠勝緩緩開口了。

  「諸位,颶風已停,玄界灘、對馬海峽的風浪,已經平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廳中央的九州輿圖上,繼續說道:「根據前線斥候和荷蘭商船傳回來的消息,這幾日,從釜山前往平戶的明軍船隊,川流不息,一艘接一艘的大福船,滿載著糧草、彈藥、兵員,源源不斷地送到平戶島、壹岐島、五島列島。

  而在這些島嶼之上,明軍也動作頻頻,水師船隊日夜巡邏,陸師兵馬頻繁調動,各營都在清點軍械,操練人馬。

  種種跡象都表明,明軍已經休整完畢,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對我九州發起大規模的進攻了。」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在場的藩主們,一個個臉色微變,互相交換著眼神,眼底都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們之中,不少人都和明軍交過手,太清楚明軍的厲害了。

  那些明軍手裡的燧發槍,射速快,威力大,射程遠,比他們手裡的鐵炮強了不止一倍。

  那些紅夷大炮,更是恐怖,炮彈落地,能炸出數丈寬的大坑,再堅固的城牆,也扛不住幾輪轟擊。

  之前的幾場大戰,他們已經吃盡了明軍火器的苦頭,如今聽說明軍又要大舉進攻,心裡自然是忐忑不安。

  就在這時,松平信綱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打破了廳內的寂靜。

  他挺著胸膛,對著酒井忠勝拱手,高聲說道:「老中大人,有什麼好怕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們如今在九州,有十五萬大軍,城池堅固,糧草充足,難道還怕了那些明軍不成?

  之前我們戰敗,不過是因為颶風來襲,補給斷絕,加上我們沒有準備好,才讓明軍占了便宜。

  如今我們早已嚴陣以待,兵強馬壯,又有荷蘭人送來的火器相助,明軍敢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松平信綱的話說得慷慨激昂,底氣十足,仿佛之前打了敗仗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打了敗仗,在將軍家光心裡的地位已經一落千丈,這一次,必須借著抵擋明軍進攻的機會,立下戰功,才能挽回自己的顏面,重新獲得將軍的信任。

  松平信綱的話音剛落,坐在他下首的有馬豐氏,立刻跟著起身附和:「松平大人說得對!

  我們有十五萬大軍,何懼明軍?

  那些明軍不過是靠著火器犀利,真要是硬碰硬的野戰,他們哪裡是我們武士的對手?

  之前不過是我們大意了,才讓他們得逞,如今我們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他們敢來,我們定能將他們全部殲滅在九州的土地上!」

  有馬豐氏是九州的老牌大名,和明軍有著血海深仇,他的領地有馬川內,就在天草群島附近,之前明軍登陸的時候,他的領地被明軍洗劫一空,族人也死了不少,對明軍早已是恨之入骨,自然是主戰最積極的一個。


  「沒錯!我們不怕明軍!」

  生駒正俊也跟著起身,高聲說道:「之前我們戰敗,是因為各藩人心不齊,號令不一,如今有老中大人親自坐鎮,統一指揮,我們十五萬大軍同心協力,定能守住九州,擊敗明軍!」

  「還有荷蘭人給我們提供的火炮和鐵炮,如今我們的裝備,也不輸明軍太多了!」

  松平康長也跟著附和道:「仗打起來,勝負還未可知,諸位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時間,議事廳內附和聲四起,一眾藩主們紛紛開口,說著主戰的話,仿佛明軍真的不堪一擊,他們只要揮揮手,就能把明軍趕下大海。

  只是,不少人嘴上說得慷慨激昂,眼底的緊張和不安,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們心裡都清楚,嘴上說得再好聽,真到了戰場上,面對明軍的炮火,可不是喊幾句□號就能擋住的。

  酒井忠勝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任由他們吵吵嚷嚷。

  直到眾人的附和聲漸漸平息下來,他才緩緩抬起手,擺了擺手,議事廳內瞬間再次恢復了寂靜。

  「諸位的勇氣,余很欣慰。」

  酒井忠勝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讚許,反而帶著幾分冷意。

  「但是,余要提醒你們,明軍的強大,不是你們幾句豪言壯語就能抵消的。

  從去年明軍登陸九州到現在,我們和明軍打了大小數十仗,勝少敗多,損兵折將超過五萬,丟了數座城池,無數的港口和島嶼。

  這血淋淋的教訓,難道你們都忘了嗎?」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眼神銳利如刀,讓剛剛還慷慨激昂的藩主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不敢與他對視。

  「松平大人說,我們有十五萬大軍,可這十五萬大軍,有多少是臨時徵召的足輕?

  有多少是各藩湊數的老弱病殘?

  真正能上陣廝殺的精銳武士,又有多少?」

  酒井忠勝的聲音愈發冰冷。

  「明軍的水師,掌控著整個九州的沿海制海權,想在哪裡登陸,就在哪裡登陸,想打哪裡,就打哪裡。

  我們的十五萬大軍,要分散在九州數千里的海岸線上,處處設防,就意味著處處薄弱。

  而明軍可以集中兵力,專攻我們的一處防線,這其中的優劣,難道你們都看不明白嗎?」

  「還有人說,我們有了荷蘭人的火器,裝備就不輸明軍了。」

  酒井忠勝冷笑一聲,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奏報,扔在了眾人面前。

  「你們自己看看,荷蘭人給我們的火炮,一共才多少門?

  不過八十門,還不夠裝備一座海防炮台。給我們的火繩槍,不過三千支,分到各藩,每個藩能拿到多少?

  明軍呢?

  他們的士卒,人手一支燧發槍,每個營都配有數十門火炮,光是登萊水師的戰船上,就有超過五百門紅夷大炮。

  這點火器,不過是杯水車薪,真以為就能和明軍抗衡了?」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藩主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頭垂得更低了。

  他們心裡都清楚,酒井忠勝說的都是實話,只是他們不願意面對而已。

  「余不是要滅自己的威風,是要讓你們看清楚眼前的局勢。」

  酒井忠勝的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

  「明軍即將大舉來攻,這是生死存亡的大戰,不是兒戲。

  我們要想守住九州,擊敗明軍,靠的不是豪言壯語,是實打實的防務,是嚴絲合縫的部署,是令行禁止的軍紀。」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九州輿圖前,冷聲道:「從今日起,各藩兵馬,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區,加固城池,修建炮台,深挖壕溝,布置拒馬。

  沿海所有的港口,都要布設暗樁,堵塞航道,防止明軍水師登陸。

  各藩必須在十日之內,完成所有的防務部署,余會派大目付逐一巡查。」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鷹隼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藩主,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余把醜話說在前面,這一戰,關乎幕府的存亡,關乎日本國的生死。


  誰的防區出了問題,被明軍突破,誰就切腹謝罪,沒有任何情面可講!

  哪怕是譜代大名,哪怕是將軍的親信,也絕不例外!」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藩主們,渾身都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太清楚酒井忠勝的為人了,這位老中,向來言出必行,殺伐果斷,說讓誰切腹,就絕不會讓他活著。

  松平信綱打了敗仗能安然無恙,是因為他是將軍的奶兄弟,可他們這些外樣大名,若是丟了防區,壞了大局,等待他們的,就只有切腹自盡一條路,甚至連家族都會受到牽連。

  「嗨!我等謹遵老中大人將令!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眾藩主連忙起身,躬身行禮,齊聲應道,聲音里都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黑衣的武士,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躬身跪在酒井忠勝的面前,低著頭,恭敬地說道:「啟稟老中大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特使,尼古拉斯·庫恩先生,已經到了城下,請求拜見大人。」

  聽到「荷蘭使者」這幾個字,酒井忠勝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對著那名武士說道:「知道了,先把使者請到偏廳奉茶,稍候片刻。」

  「是!」

  武士躬身應道,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酒井忠勝轉過身,對著依舊站在原地的一眾藩主,擺了擺手,說道:「今日的軍議,就到這裡。諸位都下去吧,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區,按照余的命令,做好防務部署。

  十日之後,余會親自巡查,若是有誰敷衍了事,軍法從事!」

  「我等告退!」

  一眾藩主再次躬身行禮,隨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議事廳,不敢有半分喧譁。

  走在最後的鍋島勝茂,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腳步比進來的時候,更加沉重了幾分。

  很快,議事廳內的藩主們都走光了,只剩下酒井忠勝、松平信綱和青山宗俊三人。

  松平信綱看著酒井忠勝緊皺的眉頭,忍不住開口問道:「老中大人,荷蘭使者這個時候來,怕是又要提那些過分的條件了。

  這些紅毛番,貪得無厭,簡直是得寸進尺!

  之前我們已經答應了他們不少條件,給了他們諸多貿易特權,他們竟然還不滿足,真是豈有此理!」

  松平信綱對荷蘭人,向來沒有什麼好感。

  在他看來,這些荷蘭紅毛番,不過是一群唯利是圖的商人,趁著幕府有難,漫天要價,趁火打劫,和強盜沒有什麼兩樣。

  若不是實在需要他們的火器和情報,他恨不得把這些紅毛番全都趕出日本。

  青山宗俊也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對著酒井忠勝躬身說道:「老中大人,松平大人說得有道理。

  荷蘭人此次前來,必然是為了之前談判中沒有談攏的那些條件。

  他們的那些訴求,很多都觸碰了幕府的紅線,尤其是永久貿易壟斷權,還有治外法權這些條款,將軍大人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我們必須小心應對,不能輕易鬆口。」

  酒井忠勝緩緩坐回主位,端起案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心裡當然清楚,荷蘭人是什麼樣的貨色。

  這些來自歐陸的殖民者,眼裡只有利益,沒有任何信義可言。

  他們之所以願意幫助幕府,對抗明軍,從來都不是出於什麼道義,完全是因為利益。

  1624年,荷蘭人被明軍逐出了澎湖。

  而明軍大舉進攻日本,若是幕府被擊敗,大明徹底掌控了日本,那麼荷蘭人在東亞的貿易,就會被徹底掐斷。

  幫助幕府對抗明軍,既能保住他們在日本的貿易利益,又能借幕府的手,削弱大明在東亞的海上勢力,還能借著幕府的危機,攫取更多的貿易特權,壟斷整個日本的對外貿易,對荷蘭人來說,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也正是因為如此,雙方才有了合作的基礎。

  早在一個月前,幕府就已經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特使,進行了第一輪的談判。

  雙方在很多方面,都達成了共識,簽訂了初步的協議。


  荷蘭人向幕府提供火器、軍事顧問,共享明軍的情報,派遣艦隊協助幕府對抗明軍水師。

  而幕府則給予荷蘭人諸多貿易特權,降低關稅,允許他們在日本修建商館,禁止葡萄牙、西班牙的傳教士進入日本。

  但是,在核心的利益訴求上,雙方依舊有著巨大的分歧,甚至可以說是針鋒相對。

  荷蘭人的核心訴求,一共六條,每一條都精準地戳在了幕府的痛點上。

  第一條,也是荷蘭人最看重的,就是對日貿易的獨家壟斷權。

  他們要求幕府正式頒布法令,永久禁止葡萄牙、西班牙、英國等所有歐洲國家的商船和商人,進入日本的任何港口,只允許荷蘭東印度公司,擁有日本全境的獨家通商權。

  同時,壟斷生絲、瓷器、絲綢等明朝商品的對日進口,以及日本白銀、銅、硫磺的對外採購權。

  這時的日本,是全球第一大白銀產地,每年產出的白銀,超過全球總產量的三分之一。

  而白銀,正是荷蘭與明朝貿易的核心硬通貨,壟斷了日本的白銀貿易,就等於掌控了整個東亞貿易的命脈。

  這是荷蘭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到的核心利益。

  第二條,是通商口岸的專屬特權與治外法權。

  他們要求幕府在平戶或者長崎,劃給荷蘭專屬的商館租界,租界之內,荷蘭人擁有完全的治外法權,日本人未經許可不得入內,荷蘭人在租界內的違法行為,只能由荷蘭商館自行審判。

  同時,荷蘭商船免除所有的進出口關稅,只需要繳納極低的固定停泊費,其他國家的商船一旦入港,一律沒收,船員全部處決。

  戰時,荷蘭艦隊可以在日本所有港口自由停靠、補給、維修,幕府不得干涉。

  第三條,是貿易中轉壟斷。

  嚴禁日本所有的大名、商人、朱印船,與台灣的原住民、明朝海商直接貿易。

  所有台灣與日本、明朝與日本的商品貿易,必須通過荷蘭東印度公司中轉,徹底鎖死東亞海上轉口貿易的所有利潤。

  第四條,是日本戰略物資的獨家採購權。

  他們要求擁有日本硫磺、硝石、生鐵、銅的獨家優先採購權,固定採購價格,戰時不得漲價,不得限量,並且嚴禁幕府將這些軍工物資,賣給明朝、朝鮮等第三方。

  荷蘭人深知日本軍工物資的戰略價值,早在十幾年前,他們就從日本採購了大量的硫磺、鐵彈,用於和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戰爭。

  第五條,是戰時綁定與戰後利益條款。

  他們要求幕府不得單獨與明朝議和,所有的議和條款,必須經過荷蘭同意。

  戰時,荷蘭艦隊可以在日本海域、東海自由攻擊明朝的商船和艦隊,幕府必須提供配合。

  戰後,荷蘭永久保有所有的貿易特權,幕府需要配合荷蘭,共同壓制明朝在東亞的海上勢力。

  這五條核心訴求,每一條都像是一把尖刀,想要徹底刺穿日本的經濟主權和貿易主權,把日本變成荷蘭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地。

  而幕府,也有著自己絕對不能讓步的紅線。

  第一條,也是最核心的底線,就是絕對禁止傳教。

  幕府在1614年就頒布了全國禁教令,在全國範圍內清繳天主教,屠殺傳教士和信徒。

  荷蘭人所有的人員,嚴禁攜帶任何傳教士、宗教書籍進入日本,嚴禁進行任何形式的新教傳教活動,一旦發現,立刻廢除所有條約,驅逐甚至處決相關人員。

  這是幕府能允許荷蘭人留在日本的根本前提,絕無半分商量的餘地。

  第二條,是嚴禁干涉內政。

  荷蘭人不得與任何日本地方大名私下接觸、交易、結盟,所有的外交、貿易、軍事往來,必須通過幕府老中、長崎奉行對接。

  幕府嚴防荷蘭人煽動外樣大名造反,動搖幕藩體制的根基,這也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第三條,是禁止永久駐軍。

  戰時荷蘭派遣的軍隊、艦隊,戰後必須全部撤離日本本土,僅可保留商館的常規護衛隊,人數不得超過一百人,不得在日本修建永久軍事堡壘和炮台。

  幕府絕不允許荷蘭人在日本本土,擁有軍事存在。

  第四條,是援助必須落地。


  荷蘭人必須按照條約約定的時間、數量,交付軍備、技術與人員,若是沒有履約,幕府有權隨時廢除條約,取消所有的貿易特權。

  不能只拿好處,不辦事。

  第五條,是貿易定價權的約束。

  荷蘭人不得惡意抬高出口商品的價格,也不得壓低日本白銀、銅的採購價,必須固定匯率與交易標準,不得肆意盤剝。

  正是因為這些核心訴求上的衝突,第一輪談判,最終沒有達成最終的協議,只簽訂了一些初步的合作條款。

  而荷蘭人,也兌現了部分承諾,給幕府送來了第一批火器,還有大量關於明軍的情報。

  如今,明軍即將大舉進攻,大戰一觸即發,荷蘭使者在這個時候再次前來,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借著明軍的軍事壓力,逼迫幕府答應他們所有的條件。

  「這些紅毛番的心思,余豈能不知?」

  酒井忠勝放下茶碗,冷笑一聲。

  「他們就是想趁著我們和明軍大戰在即,漫天要價,逼我們答應他們的所有條件。

  他們以為,沒有他們的援助,我們就擋不住明軍,真是痴心妄想!」

  「可是老中大人...」

  青山宗俊皺著眉頭,語氣凝重地說道:「如今明軍大兵壓境,大戰一觸即發,我們確實需要荷蘭人的援助。

  他們的火炮、火繩槍,還有他們的艦隊,以及他們遍布東亞的情報網絡,對我們來說,都至關重要。

  若是和荷蘭人談崩了,我們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松平信綱也跟著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青山大人說得對。

  雖然這些紅毛番貪得無厭,可眼下,我們確實離不開他們。

  葡萄牙人已經徹底倒向了明朝,給明軍運輸補給,提供戰船,若是荷蘭人也不幫我們,我們在海上,就徹底不是明軍水師的對手了。

  只是,他們的那些條件,實在是太過分了,將軍大人那邊,絕對不會答應的。」

  酒井忠勝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心裡很清楚,現在的局勢,幕府和荷蘭人,是互相需要,誰也離不開誰。

  荷蘭人需要幕府擋住明軍,保住他們在東亞的貿易利益。

  而幕府,也需要荷蘭人的火器、情報和艦隊,來對抗明軍的進攻。

  誰先鬆口,誰就會在談判中落入下風。

  「放心吧,余心裡有數。」

  酒井忠勝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底氣。

  「荷蘭人比我們更怕我們戰敗。

  若是我們擋不住明軍,日本被明軍占領,他們在東亞的所有投資,都會打水漂。

  他們比我們更急,我們不需要急。」

  「那些觸碰幕府紅線的條件,半分都不能讓。

  至於其他的條件,比如貿易壟斷權的期限,治外法權的範圍,還有採購價格的分成,這些可以談,可以讓。

  但是,核心的紅線,絕不能退半步。」

  酒井忠勝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將軍大人把九州的十五萬大軍,把日本的生死存亡,交到了余的手裡,余絕不能做出對不起幕府,對不起德川氏的事情。」

  松平信綱和青山宗俊對視一眼,紛紛躬身說道:「老中大人英明,我等謹遵大人吩咐。」

  「好了,讓荷蘭使者進來吧。」

  酒井忠勝擺了擺手,對著門外的侍衛吩咐道。

  「是!」

  門外的侍衛躬身應道,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名身材高大的荷蘭人,在兩名武士的引領下,緩步走進了議事廳。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歐式禮服,頭戴一頂寬邊禮帽,金髮碧眼,鼻樑高挺,臉上帶著一絲歐洲貴族特有的傲慢,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杖,步履沉穩,不卑不亢。

  他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部派來的特使,尼古拉斯·庫恩。

  他今年不過四十歲,卻已經在東亞待了十五年,精通日語、漢語、葡萄牙語,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里,最資深的東亞通,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殖民者,一手策劃了荷蘭人占領台灣的諸多行動,對東亞的局勢,了如指掌。


  庫恩走進議事廳,目光快速掃過廳內的三人,最後落在了主位上的酒井忠勝身上。

  他摘下頭上的禮帽,對著酒井忠勝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歐式的禮節,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道:「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尼古拉斯·庫恩,拜見老中大人。

  許久不見,老中大人別來無恙。」

  對於庫恩的禮節,酒井忠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抬手示意道:「使者不必多禮,請坐吧。」

  一名侍女快步上前,給庫恩搬來了一張座椅,奉上了一杯熱茶。

  庫恩道謝之後,緩緩坐下,將禮帽和文明杖放在了身側,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卻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意味。

  議事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氣氛有些微妙。

  最終,還是酒井忠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庫恩,緩緩開口問道:「使者此次前來,可是巴達維亞總部,已經同意了我們之前提出的條件?」

  庫恩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酒井忠勝,緩緩開口說道:「老中大人,關於我們雙方之前的談判,巴達維亞總部,已經給出了明確的答覆。

  對於幕府提出的,關于禁教、不干涉內政、戰後撤軍等要求,我們完全可以答應。

  畢竟,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只想和幕府開展友好的貿易往來,絕無半分干涉日本內政的想法,更不會違背幕府的禁教令,這一點,我們可以在條約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聽到這話,酒井忠勝的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

  這幾條,是幕府最核心的紅線,荷蘭人願意答應,就說明談判,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

  但是,他心裡也很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荷蘭人願意在這些方面讓步,必然會在其他方面,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果然,庫恩的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嚴肅了起來:「但是,老中大人,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為了幫助幕府對抗明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我們不僅要向幕府提供先進的火炮、火槍,派遣軍事顧問,還要冒著巨大的風險,派遣艦隊在東海巡邏,偵查明軍的動向,攻擊明軍的補給船隊。

  甚至,我們還要冒著和大明全面開戰的風險,這對我們來說,是巨大的投入,也是巨大的風險。」

  「所以,我們之前提出的核心訴求,希望幕府能夠全部答應。」

  庫恩的目光直視著酒井忠勝,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對日貿易獨家壟斷權,租界治外法權,戰略物資獨家採購權,還有戰時綁定條款,這四條,必須全部寫入最終的條約之中。」

  酒井忠勝的眉頭,瞬間重新皺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就知道,荷蘭人不會這麼輕易讓步,果然,還是要逼著幕府,答應他們所有的條件。

  一旁的松平信綱,聽到這話,瞬間就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對著庫恩怒聲道:「放肆!你們這些紅毛番,簡直是貪得無厭!

  我們已經給了你們諸多貿易特權,你們竟然還敢提出這麼多無理的要求!

  真當我們幕府是軟柿子,可以任由你們拿捏嗎?」

  庫恩面對松平信綱的怒火,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淡淡說道:「松平大人,請注意你的言辭。

  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不是來求著幕府合作的,是來和幕府平等交易的。

  我們付出了這麼多,自然要拿到相應的回報。

  若是幕府不願意答應我們的條件,那我們之間的合作,恐怕就很難繼續下去了。」

  「你!」

  松平信綱氣得臉色漲紅,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就要發作。

  「坐下!」

  酒井忠勝冷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了松平信綱一眼。

  松平信綱渾身一僵,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悻悻地坐了下來,只是依舊怒視著庫恩,胸口劇烈起伏著。

  酒井忠勝轉過頭,看向庫恩,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語氣平靜地說道:「使者,你應該很清楚,你們提出的這些條件,很多都超出了我們能接受的範圍,甚至觸碰了幕府的紅線。

  永久貿易壟斷權,治外法權,台灣占領權的承認,這些,我們都不可能答應。」


  「老中大人,話不要說得這麼絕對。」

  庫恩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語氣也變得冰冷了起來。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現在的局勢,對幕府有多不利。

  明軍即將對九州發起大規模的進攻,他們的水師,掌控著整個東海的制海權,他們的陸軍,裝備著最先進的火器,戰鬥力遠超你們的想像。

  沒有我們荷蘭的全力支持,你們根本擋不住明軍的兵鋒。」

  他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推到了酒井忠勝的面前,繼續說道:「老中大人,先看看這些東西吧。

  這是我們東印度公司的情報網絡,剛剛搜集到的,關於明軍的最新動向。」

  酒井忠勝的自光落在了那疊文件上,伸手拿了起來,逐頁翻看了起來。

  松平信綱和青山宗俊也連忙湊了過來,一起看了起來。

  越看,三人的臉色就越凝重。

  文件上,詳細記錄了明軍的所有動向。

  從登萊水師、天津水師的艦船數量、型號、火炮配置,到釜山賀世賢部的五萬遼東精銳的兵力部署、裝備情況。

  從葡萄牙艦隊協助明軍運輸補給的航線、時間,到明軍在平戶島、壹岐島的糧草囤積數量、彈藥儲備。

  甚至連明軍的將領名單、戰術特點、進攻計劃的大致方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其中一份情報,更是讓酒井忠勝的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詳細記錄了,葡萄牙國王已經和大明皇帝簽訂了正式的同盟條約,葡萄牙將派遣一支由十二艘蓋倫戰艦組成的艦隊,協助明軍作戰,同時向大明提供先進的鑄炮技術和航海技術,而大明,則給予葡萄牙在日本的部分利益。

  「還有一個消息,我想老中大人應該會很感興趣。」

  庫恩看著臉色凝重的三人,緩緩開口說道:「天津、登萊、福建、琉球等地,明軍的水師和陸軍,都在大規模調動,明軍的主力艦隊,已經在舟山群島集結完畢,最多十日,就會抵達九州海域。

  也就是說,留給幕府的時間,最多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後,明軍的全面進攻,就會開始。」

  「沒有我們荷蘭的全力支持,沒有我們的火炮,沒有我們的情報,沒有我們的艦隊,你們根本不可能擋住明軍的進攻。」

  庫恩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施壓意味。

  「老中大人,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很清楚,現在該怎麼選。

  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會全力支持幕府,擊敗明軍,保住日本。

  不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只能停止所有的援助,撤回我們的人員和艦隊,坐視幕府被明軍擊敗。

  到時候,不僅你們的貿易特權會全部落到葡萄牙人的手裡,你們日本,也會變成大明的一個行省,而你們,都會成為明軍的階下囚。」

  庫恩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三人的心上。

  他把所有的利弊,都擺在了明面上,言外之意很清楚:他們的條件,最好全部答應,否則,這場大戰,幕府必輸無疑。

  議事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海風呼嘯聲,清晰可聞。

  松平信綱和青山宗俊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看向酒井忠勝,等著他拿主意。

  他們心裡很清楚,庫恩說的是實話,沒有荷蘭人的援助,他們想要守住九州,真的太難了。

  可那些條件,實在是太苛刻了,一旦答應,就算打贏了明軍,日本的經濟和貿易主權,也會徹底被荷蘭人掌控,變成荷蘭人的殖民地。

  酒井忠勝沉默了許久,手指反覆摩挲著那份情報文件,眼底的情緒變幻不定。

  他心裡很清楚,庫恩在虛張聲勢,荷蘭人不可能真的眼睜睜看著幕府被明軍擊敗,撤回所有的援助。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荷蘭人的援助,對現在的幕府來說,至關重要。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庫恩,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語氣平靜地說道:「使者,你說的這些,余都清楚。

  但是,你也要明白,你們提出的這些條件,很多都不是余能決定的。

  幕府的最高決策者,是江戶的將軍大人,不是余。」


  「關於貿易獨家壟斷權,我們可以答應,但是,期限不能是永久,最多二十年。

  二十年之後,若是雙方都沒有違約,可以再續約。」

  酒井忠勝緩緩開口,一條條給出了自己的底線。

  「治外法權,僅限商館租界之內,租界之外,荷蘭人若是在日本境內犯下殺人、縱火等重罪,必須由幕府與荷蘭商館共同會審,不能由你們單獨審判。」

  「戰略物資獨家採購權,我們可以答應,但是價格,必須按照市場公允價格來定,不能由你們單方面定價,戰時也不得隨意漲價。」

  「戰時綁定條款,我們可以答應,不單獨與明朝議和,但是所有的議和條款,必須以幕府的利益為先,荷蘭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

  戰後,你們的艦隊和軍隊,必須全部撤離日本,不得有任何滯留。」

  酒井忠勝的語氣斬釘截鐵,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既做出了一定的讓步,又死死守住了幕府的核心紅線,沒有半分含糊。

  庫恩聽完酒井忠勝的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他沒想到,在明軍大兵壓境的情況下,酒井忠勝竟然還如此強硬,不肯做出全面的讓步。

  「老中大人,你這樣的條件,我無法向巴達維亞總部交代。」

  庫恩冷冷地說道:「永久貿易壟斷權,是我們最核心的訴求,二十年的期限,太短了,我們無法接受。

  還有台灣占領權的承認,這也是必須寫入條約的,否則,我們無法相信幕府的承諾。

  「」

  「這已經是余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酒井忠勝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使者應該很清楚,這些條件,已經是幕府能接受的極限了。

  若是你們不答應,那我們之間的談判,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老中大人,你就不怕,我們徹底終止合作,撤回所有的援助嗎?」

  庫恩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威脅。

  「使者可以試試。」

  酒井忠勝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就算沒有你們荷蘭人的援助,我們幕府也有十五萬大軍,有九州的堅城利炮,就算是明軍來攻,我們也能守得住。

  大不了,就是玉碎而已,我們日本的武士,從不畏懼死亡。

  但是,若是我們戰敗了,你們荷蘭人在東亞的利益,也會徹底化為烏有,葡萄牙人會徹底取代你們,掌控整個東亞的貿易。

  這筆帳,你應該算得清楚。」

  庫恩看著酒井忠勝毫無懼色的眼神,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為,借著明軍的壓力,能逼迫酒井忠勝全盤答應他們的條件,可沒想到,這位幕府老中,竟然如此強硬,油鹽不進。

  他心裡很清楚,酒井忠勝說的是實話。

  若是幕府真的被明軍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亞的布局,就會徹底崩盤,這是巴達維亞總部,乃至荷蘭本土,都絕對無法接受的結果。

  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雙方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許久之後,庫恩臉上的冰冷,終於緩緩融化了幾分。

  他知道,想要讓幕府全盤答應他們的條件,是不可能的了。

  能拿到二十年的獨家貿易壟斷權,已經是巨大的收穫了,其他的條件,可以再慢慢談,先把條約簽下來,綁定幕府,才是最重要的。

  「老中大人,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庫恩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下來。

  「關於你提出的這些條件,我可以向巴達維亞總部匯報,盡力促成雙方的合作。

  但是,我也希望老中大人明白,我們能做出的讓步,也是有限的。」

  「這是自然。」

  酒井忠勝點了點頭,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只要你們能真心實意地幫助幕府,對抗明軍,我們也絕不會虧待你們。貿易上的利益,我們可以一起分,但是,幕府的紅線,絕不能觸碰。」

  庫恩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新的武器清單,放在了案几上,說道:「老中大人,這是我們東印度公司,準備交付給幕府的第二批武器清單。


  包括一百門歐洲制式長管艦載加農炮,射程超過一千五百米,適配海防炮台與戰艦。

  五十門短管臼炮,適配守城與攻城;還有五千支改良型重型火繩槍,也就是穆什克特火槍,配套的彈藥、瞄準具、炮規,都會一同交付。

  另外,我們還會派遣二十名資深的火炮教官,和五十名火繩槍教官,協助幕府訓練軍隊。」

  酒井忠勝拿起那份清單,仔細看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批武器的數量和質量,都遠超他的預期,有了這批火炮和火槍,幕府軍的火器實力,會得到巨大的提升,面對明軍的時候,也能多幾分底氣。

  「除此之外,我們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已經從巴達維亞出發,一共十二艘蓋倫戰艦,攜帶了超過三百門火炮,不日就會抵達長崎海域,協助幕府對抗明軍水師。」

  庫恩繼續說道:「我們的商船,會在東海常態化巡邏,偵查明軍艦隊的動向,為幕府提供實時的海上預警,同時,我們也會尋找機會,突襲明軍的補給船隊,遲滯明軍的進攻節奏。」

  「很好。」

  酒井忠勝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了這些援助,我們守住九州,就更有把握了。」

  「但是,老中大人。」

  庫恩話鋒一轉,再次說道:「這些援助,我們可以立刻交付,但是,我們之前談好的條件,必須儘快落實。

  我會立刻派人,把我們雙方商議的條款,傳回巴達維亞總部,希望能儘快得到總部的回覆,簽訂最終的條約。

  同時,我也希望,幕府能先兌現一部分承諾,比如,立刻停止與葡萄牙、西班牙的所有貿易,關閉他們在日本的所有商館,驅逐他們的商人。

  7

  「這一點,你放心。」

  酒井忠勝緩緩說道:「只要你們的武器和艦隊到位,我們立刻就會頒布法令,驅逐葡萄牙、西班牙的商人,關閉他們的商館。但是,在最終條約簽訂之前,我們不會徹底斷絕和他們的往來,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庫恩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還有一件事。」

  庫恩緩緩站起身,看著酒井忠勝,語氣嚴肅地說道:「我希望老中大人,能守住九州,守住日本。

  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幕府身上,投入了巨大的成本,若是你們敗得太快,我們的投資,就會全部打水漂。這不僅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對幕府來說,更是滅頂之災。」

  他站隊倭國,自然是為了利益。

  可若是倭國戰敗太快,他們不僅投資打水漂,在東亞的所有利益,都會受到明軍的嚴重損害,這是他們絕對不想看到的事情。

  酒井忠勝也緩緩站起身,身上瞬間爆發出一股懾人的氣勢,眼神銳利。

  「使者放心。此番,我們不僅要守住九州,還要擊敗明軍,把他們徹底趕出日本,甚至反攻朝鮮,讓明國人知道,我們日本武士的厲害!」

  庫恩看著眼前野心勃勃的酒井忠勝,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拿起禮帽和文明杖,對著酒井忠勝微微躬身:「那我就等著老中大人的好消息。

  我會前往京都,等候將軍大人的最終答覆。

  希望我從京都回來的時候,能聽到你們擊敗明軍的捷報。」

  說完,庫恩轉身,在武士的引領下,緩步走出了議事廳。

  荷蘭使者離開之後,議事廳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松平信綱看著庫恩離去的方向,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這些貪得無厭的紅毛番,真是氣死我了!

  若不是實在需要他們的火器,我真想把他們全都砍了!」

  「好了,少說兩句。」

  酒井忠勝擺了擺手,臉上的從容淡定,漸漸被凝重取代。

  「雖然這些紅毛番貪得無厭,但是他們的火器、艦隊和情報,對我們來說,確實至關重要。

  有了他們的援助,我們守住九州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老中大人,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青山宗俊躬身問道。

  酒井忠勝走到那幅九州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西邊的海面,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長崎、博多灣、島原半島這幾個位置,聲音斬釘截鐵:「立刻傳令下去,各藩加快防務部署,加固沿海炮台,布設航道障礙,嚴防明軍登陸。


  同時,讓黑田忠之率領福岡藩的兵馬,駐守博多,一旦明軍登陸,立刻率軍阻擊。」

  「傳令給熊本藩的細川忠利,讓他率領三萬精兵,駐守島原南部,防備明軍從南部登陸。

  有馬豐氏率領本部兵馬,駐守長崎外圍。」

  「幕府旗本主力,五萬精銳,由余親自統領,駐守佐賀城,居中調度,隨時馳援各處防線。」

  一道道將令,從酒井忠勝的口中發出,條理清晰,部署嚴密,盡顯有能之將的用兵功底。

  松平信綱和青山宗俊,紛紛躬身領命:「我等謹遵將令!」

  酒井忠勝轉過身,望向窗外,西邊的天空,已經被夕陽染成了血紅色,如同即將到來的大戰一般,充滿了肅殺之氣。

  他的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武士刀,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十日之後,明軍的進攻就會開始。

  這一戰,關乎幕府的生死,關乎日本的存亡。

  他必須贏,也只能贏。

  秋風再起,捲起漫天落葉,佐賀城的天守閣上,燈火徹夜未熄。

  你要來戰!

  那便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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