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平戶殘照,兄弟鬩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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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6章 平戶殘照,兄弟鬩牆

  天啟四年。

  十二月一日。

  辰時。

  江戶城本丸的冬日,被一層凜冽的寒氣包裹。

  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掠過唐門的飛檐斗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將庭院中殘留的枯葉與薄雪捲起,打著旋兒落在青石階上。

  本丸之內,朱紅色的廊柱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澤,榻榻米上鋪設的素色毛氈吸盡了聲響,連侍從們的呼吸都刻意放輕,只餘下殿外巡衛甲冑碰撞的脆響,與殿內炭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啪聲,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寂靜。

  黑漆御座端坐於殿宇正中,御座靠背雕刻著繁複的德川家紋「三葉葵」,鎏金紋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現。

  御座前方的案几上,擺放著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刀——「不動行光」。

  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這是德川家傳的名刃,也是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片刻不離的信物。

  德川家光身著一襲深紫色胴丸,甲片由細密的絲線串聯,邊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華貴無比。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背脊挺直,面容冷峻,頜下的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唯有一雙狹長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軍報,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怒火。

  軍報是從博多港快馬加急送來的,信使一路疾馳,不眠不休。

  軍報之上,字跡潦草而倉促,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德川家光緊繃的神經。

  對馬島陷落,壹岐島失守,幕府水師奉行井上正就戰死,對馬海峽被明軍徹底掌控,僅七艘小早船僥倖逃脫,退守博多港。

  短短十餘日,兩座扼守西南門戶的戰略要地相繼易手,一員大將戰死,幕府水師主力折損過半。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慘敗,更是對德川幕府威嚴的公然踐踏。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大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德川家光猛地仰頭,笑聲狂放而悽厲,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癲狂。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軍報。

  侍從們嚇得齊齊垂首,大氣不敢出。

  他們跟隨家光多年,從未見過將軍如此失態。

  「該死!」

  德川家光猛地收住笑,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他猛地將軍報摔在案几上,「不動行光」的刀柄被震得微微晃動,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刺耳的輕響。

  「這明軍,怎會如此厲害?井上正就廢物!整個幕府水師,都是廢物!」

  他雖然知曉明國水師厲害,但沒想到他厲害到了這種地步。

  如今,明軍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對馬島與壹岐島,斬殺了水師奉行,封鎖了對馬海峽,兵鋒直指九州。

  這無疑是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也讓他意識到,這場戰爭,遠比他預想的更為兇險。

  「松浦鎮信————」

  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軍報中「平戶藩藩主棄島而逃」的字句上,眼中瞬間迸發出刺骨的寒意。

  「這個懦夫!廢物!」

  在他看來,對馬海峽之戰的慘敗,松浦鎮信難辭其咎。

  壹岐島本是平戶藩的管轄之地,松浦鎮信手握數千藩兵與水軍,卻在明軍來襲之時,不做任何抵抗便倉皇撤離,將這座戰略要地拱手讓人。

  若非他臨陣脫逃,明軍怎會如此順利地站穩腳跟,又怎會設下埋伏,殲滅井上正就的艦隊?

  「將軍閣下,息怒。」

  老中堀田正盛率先上前,躬身行禮。

  他身著黑色羽織,腰懸武士刀,年約六十,面容蒼老卻精神矍鑠,眼神沉穩,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老中之一。

  「戰事失利,當速謀應對之策,而非過度動怒。松浦鎮信私逃棄島,罪無可赦,當即刻申飭,令其戴罪立功。」

  「申飭?」

  德川家光緩緩抬眼,目光冷冽地掃過掘田正盛,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O

  「僅僅是申飭,便能抵消他的罪責?便能奪回壹岐島?便能告慰井上正就的亡魂?」

  他猛地站起身,深紫色的胴丸下擺掃過御座台階,帶出一陣微風。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冷聲道:「對馬海峽之所以會敗,九州門戶之所以會丟,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為松浦鎮信這個懦夫!

  他只顧著保存自己的實力,全然不顧幕府的安危,這樣的人,絕不能輕易饒過!」

  堀田正盛心中一凜,連忙說道:「將軍閣下所言極是。

  屬下以為,當剝奪松浦鎮信的藩主之位,命其限期奪回壹岐島,若不能完成,便賜其切腹自盡,以做效尤。」

  「嗯。」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眼中的怒火稍斂,卻依舊冰冷。

  「讓人帶著我的命令,即刻前往平戶藩。

  給松浦鎮信一個月的時間,若是一個月之內,他不能率軍奪回壹岐島,便自行切腹請罪!」

  「這————」

  一旁的阿部忠秋聞言,面色驟變,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德川家光躬身勸諫:「將軍閣下,萬萬不可!

  松浦鎮信雖有罪,但他終究是七萬石的大名,手底下有數千人馬,且平戶藩地處前線,緊鄰九州。

  若是如此逼迫他,萬一他心生反意,率部投靠明軍,或是在平戶藩作亂,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阿部忠秋與堀田正盛不同,他行事更為謹慎,考慮得也更為周全。

  如今明軍已然掌控對馬海峽,九州局勢岌岌可危,若是再逼反松浦鎮信,平戶藩失守,博多港便會陷入兩面受敵的境地,到那時,九州防線便會徹底崩潰。

  「反意?」

  德川家光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與傲慢。

  「他敢嗎?」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的老中們。

  「傳令下去,命九州北部的佐賀藩、福岡藩、肥前藩,即刻調兵,向平戶城靠攏,形成包圍之勢。

  若是松浦鎮信敢違抗我的命令,或是有任何異動,便立刻出兵,拿下平戶藩,將松浦氏滿門抄斬!」

  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將軍,是德川家的掌權者,手握百萬石領地與天下諸藩的兵權。

  在他眼中,一個區區七萬石的外樣大名,根本沒有資格違抗他的命令。

  若是松浦鎮信真的敢反,他有的是辦法,將平戶藩從地圖上抹去。

  殿內的老中們互相對視一眼。

  他們知曉德川家光的性格,一旦下定決心,便絕不會輕易改變。

  更何況,松浦鎮信作為外樣大名,本就不為幕府所信任,藉此次戰事失利嚴懲他,不僅能平息眾怒,還能起到殺雞做猴的作用,警示其他外樣大名,不得有絲毫異心。

  「嗨!」

  老中們齊齊躬身領命,語氣恭敬,不敢有絲毫異議。

  德川家光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軍報,眼中的冷意更甚:「明國拿下對馬海峽,下一步,必然會攻打九州。

  傳令下去,四國島及關西各藩,第一批徵調的兵卒,務必在一個月內抵達九州,歸松平信綱節制,加固博多港防線。」

  「既然明軍要打,那我便陪他們打到底!

  傳令諸藩,按石高出兵,糧草、器械由幕府統一調配,務必做好萬全準備,絕不能讓明軍再前進一步!」

  「嗨!」

  阿部忠秋等人齊聲應道,心中卻暗自擔憂。

  如今幕府水師主力折損,諸藩之間矛盾重重,外樣大名各懷心思,想要在一個月內集結兵力,加固防線,絕非易事。

  但他們不敢表露絲毫疑慮,只能硬著頭皮領命。

  就在這時,稻葉正勝快步走上前來,他身著淺綠色直垂,腰束玉帶,是德川家光的側近家臣,負責傳遞消息與處理機密事務。

  他走到德川家光身邊,微微俯身,附耳低聲說道:「將軍大人,中納言大人到了。」

  所謂中納言,便是德川家光的親弟弟,德川忠長。

  今歲,德川忠長獲賜駿府城、甲斐、遠江、信濃等地共計五十五萬石的領地,成為實力雄厚的大名。

  此次明軍入侵,德川家光特意將他從駿府城召來江戶,打算命他率軍前往前線,抵禦明軍的進攻。

  便是防備其在背後搞什麼動作。


  德川家光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他揮了揮手,說道:「讓他進來。」

  殿內的老中們見狀,紛紛會意。

  德川家光與德川忠長兄弟之間的矛盾,早已是幕府內部公開的秘密。

  兩人同為德川秀忠之子,卻因將軍之位的爭奪,積怨已久。

  如今忠長前來,必然是商議出兵之事,接下來的對話,定然涉及核心權力與兵權分配,他們不便在場。

  「屬下等告退。」

  老中們齊齊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大殿,殿門被侍從輕輕合上,將殿內的氣氛與外界隔絕開來。

  未久。

  沉重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德川忠長身著一襲青色和服,襯得他面色愈發冷硬。

  他身形挺拔,面容與德川家光有七分相似,卻更為稜角分明,一雙眼眸銳利如鷹,藏著未馴的戾氣。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榻榻米上的竹編紋樣上。

  耳中,還迴蕩著方才傳召時老中酒井忠世的話:「將軍殿特召大人入江戶,商議對明戰事徵召諸事。」

  商議?

  德川忠長在心中冷笑一聲。

  不過是通知罷了。

  不過是防備他罷了。

  自德川家光憑藉乳母春日局與老中集團的勢力,硬生生從他手中奪走將軍之位的那一刻起,他與家光之間,便再無「商議」可言,只有命令與服從。

  甲斐山中的寒風,仿佛還在耳邊呼嘯。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為德川秀忠次子,勇武過人,卻只因家光早生兩年,又得貴人扶持,便錯失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將軍之位,只能守著甲斐、駿河的窮山惡水,看著家光端坐於江戶本丸的御座上,號令天下諸藩。

  「忠長。」

  德川家光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德川忠長緩緩抬眼,目光與家光相撞。

  兩人的眼型極為相似,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家光的眼眸深邃內斂,藏著掌控一切的算計與狠厲。

  而忠長的眼眸,卻更為銳利張揚,滿是不甘與怨懟,像一頭被困在牢籠中的猛獸,隨時準備掙脫束縛。

  「哈哈!」

  德川忠長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兄弟情誼。

  「不知兄長召臣弟前來,有何吩咐?」

  家光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封染血的軍報,丟在忠長面前的榻榻米上:「你自己看。

  明國天啟皇帝派水師奇襲對馬海峽,對馬島、壹岐島相繼失守,井上正就戰死,對馬海峽已被明軍掌控。

  島津家駐九州的兵力折損過半,對馬藩主宗義成派人日夜加急求援。」

  德川忠長彎腰,撿起軍報,快速瀏覽起來。

  他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場敗局。

  在他看來,幕府水師平日裡養尊處優,戰鬥力本就不及明軍,加上松浦鎮信臨陣脫逃,失利乃是必然之事。

  「幕府已下徵召令,諸國大名需按石高出兵。」

  家光的目光緊緊盯著忠長,語氣堅定地說道:「你駿河、甲斐之地,當出三千足輕、五百騎,十日之內,集結於大阪灣,歸大阪城代節制,負責防守大阪灣防線,阻止明軍北上。

  這便是家光召他來江戶的目的。

  借對明戰事,調走他手中的精銳兵力,削弱他的實力,讓他永遠無法對自己的將軍之位構成威脅。

  德川忠長緩緩合上軍報,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抬眼望向家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兄長既有令,臣弟自當遵行。

  只是兄長有所不知,駿河、甲斐近年遭逢荒年,顆粒無收,百姓尚在恢復期,流離失所者不計其數。

  三千足輕、五百騎的糧草與器械,恐難在十日之內備齊。」

  這話半是實情,半是試探。

  駿河、甲斐確實遭遇了荒年,百姓生活困苦,但並非完全無法備齊糧草器械。

  他故意這麼說,便是要看看,這位將軍哥哥,是否還念及半分兄弟情分,肯鬆口寬限幾日,或是撥付幕府糧補助。


  若是家光答應,便是對他的妥協。

  若是不答應,便是徹底撕破臉,他也能藉此機會,在諸藩面前渲染家光的冷酷無情,動搖其統治根基。

  家光眉峰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他早料到忠長會有推脫之詞,卻未想這般直接。

  他抬手示意侍從奉茶,青瓷茶碗碰撞黑漆茶盤的輕響,成了殿內唯一的緩衝,也沖淡了些許劍拔弩張的氣氛。

  「荒年之事,幕府去年便已撥付兩萬石糙米,用於賑濟駿河、甲斐的百姓。」

  家光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你之前遞來的奏報之上,分明寫著民困漸解,農桑漸復」,怎的今日又提糧草不濟?忠長,你這話,是在欺瞞我嗎?」

  德川忠長喉間一堵,臉色微微一變。

  他隨即冷笑一聲,語氣里的怨懟再也藏不住,索性不再掩飾:「兄長記性倒是好。只是兄長可知,那兩萬石糙米,經幕府官吏與地方家臣層層盤剝,到百姓手中時,只剩半數。

  臣弟若不截留部分賦稅,填補糧餉虧空,駿河城怕是要生出民變,到那時,兄長又要怪罪臣弟治理無方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兄長」二字,語氣中滿是嘲諷。

  像是在質問家光:

  你身居江戶本丸,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哪裡曉得封地大名的難處?

  哪裡曉得百姓的疾苦?

  你只知道下達命令,卻從未真正關心過我這個弟弟,關心過駿河、甲斐的百姓。

  「截留賦稅?」

  家光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視著忠長。

  「幕府律法明文規定,大名歲入需按三成上繳幕府,其餘留作封地用度、糧餉補給與百姓賑濟。

  你竟敢私截五成賦稅,擴充自己的私兵,這是公然違抗幕府律法!」

  「去年甲斐守將遞來的密報,可不是這麼說的。

  密報之上寫著,你私截賦稅,用於私造甲冑、豢養死士,甚至縱容家臣強占百姓良田,逼得百姓流離失所。

  這些事,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

  「密報?」

  德川忠長猛地起身,嚇得廊外的侍從齊齊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他向前半步,與家光相距不過四尺,目光如刀,帶著濃濃的敵意。

  「想來是兄長派了細作,暗中監視臣弟的封地吧?

  也是,兄長自登位那日起,便怕臣弟有異心,怕臣弟忘了誰才是將軍」,怕臣弟哪天會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不是嗎?」

  兩人的自光緊緊相撞,沒有絲毫兄弟情誼,只有冰冷的敵意與權力的交鋒。

  家光緩緩放下茶碗。

  他比忠長年長兩歲,身形卻稍顯單薄,但站在忠長面前的那一刻,周身沉澱的將軍威儀,卻壓得忠長几乎喘不過氣。

  「我派細作,不是怕你有異心,是怕你行事乖張,壞了德川家的規矩,毀了爺爺留下的江山。」

  家光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想起幼時,兩人在駿府城的庭院裡一起練劍,忠長總是追在他身後,稚嫩地喊著「兄長」,那時的忠長,眼裡沒有戾氣,沒有怨懟,只有純粹的依賴與崇拜。

  可自父親德川秀忠確立他為繼承人後,一切都變了。

  忠長開始變得乖戾、偏執,處處與他作對,暗中積蓄力量,妄圖奪回將軍之位。

  春日局的扶持、老中集團的擁護,讓他順利登上了將軍之位,卻也讓他與忠長之間的裂痕,徹底無法彌補。

  「母親、父親之前囑咐我,要護著你,要讓你做個安穩大名,守住自己的封地,平安一生。」

  家光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可你呢?在甲斐私造甲冑千副,養死士兩百人,還縱容家臣強占百姓良田,欺壓地方豪族..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在觸碰幕府的底線,都在毀德川家的名聲。

  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對你動手嗎?」


  忠長臉色驟變,隨即又硬氣起來。

  家光的話,戳中了他的心事,卻也讓他更加不甘。

  「私造甲冑,是為防備甲斐山地的盜匪;養死士,是為守護封地安寧;至於強占良田,不過是懲戒幾個抗稅的頑民。」

  他梗著脖子,語氣強硬地辯解。

  「兄長若是覺得臣弟做得不對,大可派老中前往甲斐查勘,何必在這裡聽信一面之詞,污衊在下?」

  他心裡清楚,那些死士是他暗中培養的核心力量,私造甲冑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家光抗衡。

  始終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為德川秀忠的次子,卻只能屈居人下,看著家光坐擁天下,而他只能守著一方貧瘠的封地。

  「查勘?」

  家光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失望與冰冷。

  「今年,我派勘定奉行前往甲斐查勘,結果呢?

  他剛到甲斐,便被你安了個貪墨賑糧」的罪名,杖責三十,流放北海道,不到半年便凍餓而死。

  忠長,你當幕府是瞎子嗎?

  你當我這個將軍,是擺設嗎?」

  他向前又走了兩步,與忠長相距不過三尺,兄弟二人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卻滿是冰冷的敵意。

  家光的目光,死死盯著忠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念著兄弟情分,一次次對你從輕發落,一次次縱容你的所作所為,可你卻得寸進尺,愈發肆無忌憚。

  你以為,你那點心思,我看不懂嗎?

  你想奪回將軍之位,想把我從這御座上拉下來,想讓我像你一樣,失去一切,對不對?」

  這話,如同利刃一般,刺穿了忠長所有的偽裝。

  他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不甘與怨懟,仰頭直視著家光,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戾氣:「是又如何?!」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怒吼,在大殿中迴蕩:「父親在世時,便常誇我勇武過人,說我比你更適合繼承家業!

  若不是春日局那個老虔婆,在父親面前搬弄是非,說你性情沉穩,說我行事乖張。

  若不是老中們趨炎附勢,一個個都圍著你轉,這將軍之位,本就該是我的!」

  他伸出手,指著家光身後的御座,語氣里滿是嫉妒與不甘:「你不過是占了出生早的便宜,不過是有春日局和老中們撐腰,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憑什麼坐擁江戶百萬石領地,憑什麼號令天下諸藩?

  這一切,都該是我的!」

  家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眼中最後一絲兄弟情分,也隨著忠長的怒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弟弟,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失望。

  幼時那個依賴他的小弟弟,早已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權力欲望吞噬、妄圖顛覆幕府的逆臣。

  「憑什麼?」

  家光抬手,指著御座上方的三葉葵家紋,聲音陡然提高,震得殿內的樑柱微微作響。

  「憑我是德川家的長子,憑父親的遺命,憑幕府老中與天下諸藩的擁戴!

  憑我,能守住德川家的江山,而你,只會毀了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忠長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緩緩道:「忠長,你醒醒!

  如今明國大軍壓境,對馬海峽已失,九州防線岌發可危。

  若是幕府內部自亂陣腳,若是我們兄弟反目,互相殘殺,德川家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天下,便會毀於一旦!

  到那時,你我兄弟,都將成為德川家的千古罪人!」

  「你若還念著一絲德川家的血脈,還念著父親的養育之恩,便乖乖按令出兵。

  待擊退明軍,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再賜你一萬石領地,讓你安安穩穩做個大名。」

  這是最後的勸誡,也是最後的警告。

  家光心中清楚,若是忠長此刻能幡然醒悟,安分守己,他可以暫時饒過忠長。

  可若是忠長依舊執迷不悟,他便只能痛下殺手。

  德川家的江山,絕不能毀在一個有異心的弟弟手中。


  忠長冷笑一聲,別過臉,不願再看家光那張讓他又恨又妒的臉。

  既往不咎?

  再賜一萬石領地?

  家光的話,在他看來,不過是安撫他的謊言。

  他心裡清楚,只要他一日不放棄爭奪將軍之位,家光便一日不會對他放心。

  但他也明白,此刻絕非與家光撕破臉的最佳時機。

  明軍壓境,家光急於調動兵力抵禦明軍,不敢對他太過強硬。

  他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先答應出兵,拿到幕府撥付的糧草器械,擴充自己的實力,等戰事結束,再尋機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兄長既已下令,臣弟自當遵行。」

  忠長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冷淡。

  「只是糧草器械之事,幕府需補足。一萬石糙米,五百副甲冑,兩千支鐵炮,缺一不可。

  否則,臣弟只能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大阪灣失守。」

  他在賭,賭家光此刻急於應對明軍,只能答應他的條件。

  家光看著忠長桀驁不馴的側臉,心中的失望,漸漸轉為冰冷的殺意。

  忠長從未放棄過爭奪將軍之位,今日的妥協,不過是權宜之計。

  但眼下戰事緊急,駿河、甲斐的兵力對抵禦明軍至關重要,若是此刻削奪忠長的封地,或是對他動手,恐會引發諸藩的不滿,甚至有人會趁機勾結明軍,到那時,局面便難以收拾。

  「好。」

  家光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人捉摸不透。「糧草器械,幕府會如數撥付。

  一萬石糙米,五百副甲冑,兩千支鐵炮,三日內,便會送到駿河城。」

  「十日之後,我要在江戶,看到你駿河、甲斐的兵卒。

  若是逾期不到,或是臨陣退縮,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按幕府律法,將你就地處置!」

  忠長心中一喜,以為自己拿捏住了家光的軟肋。

  他當即躬身行禮,語氣依舊冷淡:「臣弟遵令。」

  他刻意避開家光的目光,不願再停留片刻,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家光站在原地,看著忠長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廊外的寒風,卷著一片殘雪,從敞開的殿門飄入,落在他的肩頭。

  他抬手,輕輕拂去肩頭的殘雪,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

  那點早已淡去的兄弟情分,如同這片殘雪一般,被他徹底拂去,再也不留一絲痕跡。

  「稻葉正勝。」

  家光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稻葉正勝從廊外快步走入,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屬下在。」

  「派兩個同心眾,暗中跟著忠長回駿河。」

  家光的目光,冷得像冰。

  「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與家臣的往來,私造甲冑、豢養死士的據點,以及他與其他藩主的聯絡,一一查清,隨時向我稟報。

  不得有絲毫遺漏,更不得被他察覺。」

  「屬下明白。」

  稻葉正勝應聲,又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殿,若是忠長在軍中作亂,或是暗中勾結明軍————」

  「那就按軍法處置。」

  家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沒有一絲猶豫。

  「告訴大阪灣的駐軍將領,命他們嚴密監視忠長的軍隊。

  若是忠長有任何異動,無論是臨陣退縮,還是意圖作亂,均可先斬後奏,不必請示我。」

  他走到御座前,抬手握住「不動行光」的刀柄,刀身泛著的冷光,映在他的眼中,帶著濃烈的殺意。

  「德川家,不需要有異心的兄弟,更不需要會毀了天下的逆臣。

  忠長若是敢反,便讓他死在戰場上,死在明軍的刀下,或是死在我的刀下。

  總之,他的命,只能由我來決定。」

  稻葉正勝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領命:「屬下遵令!即刻便去安排!」

  說完,他轉身快步退出大殿,殿門被輕輕合上,將那股冰冷的殺意,徹底鎖在了殿內。


  德川家光緩緩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北風,依舊在呼嘯,捲起庭院中的殘雪,打著旋兒落下。

  他看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軍報,又看了看手中的「不動行光」,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內有兄弟反目,外有明軍壓境,德川幕府的江山,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O

  這場戰爭,不僅是與明軍的較量,更是與幕府內部異心勢力的較量。

  若是不能儘快平定內亂,擊退明軍,德川家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天下,便真的要毀於一旦了。

  另外一邊。

  平戶城的天守閣。

  城堞上的雉堞被風磨得發亮,原本該飄揚的松浦家「丸に松葉」家紋旗,此刻卻低垂在旗杆中段,如同平戶藩藩主松浦鎮信此刻的心境。

  沉重得幾乎要墜入塵埃。

  議事堂內,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將松浦鎮信的身影拉得顧長。

  他身著深青色直垂,腰間僅佩一柄短刀「小狐丸」,這是松浦家傳的防身刀具,而非征戰用的太刀。

  往日裡溫潤的面龐此刻毫無血色,連唇瓣都泛著青灰,手中那捲從江戶快馬遞來的文書,邊角已被他攥得發皺,如同他心底蔓延的絕望。

  文書上的字跡凌厲如刀:「平戶藩主松浦鎮信,私退壹岐島戍守,致海防門戶洞開,罪當重罰。

  限一月內復奪壹岐,若逾期無功,削奪全藩石高,貶為浪人。」

  落款處,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朱印鮮紅刺目,旁邊還附著老中松平信綱、酒井忠世聯名的附言。

  這不是勸告,是最後通牒。

  松浦鎮信緩緩閉上眼,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混著窗外呼嘯的海風,消散在空蕩的議事堂里。

  他不是不知道私自撤兵的後果,可壹岐島的局勢早已糜爛到不可收拾。

  明國水師拿下對馬海峽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壹岐,島上的平戶藩駐軍不足三千人,面對明軍的堅船利炮,連三日都撐不住。

  他摩下雖有幾千藩兵,卻多是擅長近海劫掠的水軍,陸戰本就薄弱,且糧草器械大半依賴平戶港的貿易,明軍封鎖海峽後,補給線被徹底切斷,再守下去不過是全軍覆沒。

  「主公————」

  侍從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城外————城外出現大批幕府軍,還有佐賀藩、福岡藩的旗號,已將平戶城團團圍住了!」

  松浦鎮信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被碾碎。

  他早該料到,德川家光不會給一個失職的外樣大名留餘地,松平信綱那群老中,更是恨不得藉此事殺雞做猴,震懾那些對幕府心懷異心的諸藩。

  他抬手撫過鬢邊的白髮。

  他不是沒有想過抵抗。

  平戶城依山傍海,城防堅固,若是閉門死守,撐上三月不成問題。

  可幕府大軍壓境,佐賀藩鍋島忠直的三萬足輕、福岡藩黑田忠之的兩萬精銳,再加上松平信綱親自率領的五千幕府旗本,總計近六萬大軍陳兵城下,平戶藩那點兵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讓他心死的是,平戶港的商人早已暗中向幕府遞了降書,若是開戰,城內糧草撐不過十日,屆時不等幕府軍攻破城池,城內便會先生出內亂。

  他松浦鎮信一生為松浦家謀劃,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如今,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局。

  「傳我命令,召集少主與諸位家臣,到議事堂議事。」

  松浦鎮信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侍從都心頭一緊,卻不敢多問,只能躬身應諾,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議事堂的門被一一推開,平戶藩的家臣們魚貫而入,個個面色凝重。

  為首的是松浦鎮信的嫡子松浦隆信,年方十七,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澀,眉宇間卻帶著松浦家特有的堅毅,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滿是惶恐,顯然也聽聞了城外大軍壓境的消息。

  緊隨其後的,是松浦家的老臣、家老松浦久信,以及一眾譜代家臣,人人腰間佩刀,神色緊張地望著主位上的松浦鎮信。

  「主公,城外的大軍————」

  松浦久信剛一跪拜,便急切地開口,話未說完,便被松浦鎮信抬手打斷。


  松浦鎮信緩緩站起身,走到議事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將每一張臉都刻在心裡。

  這些人,或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老將,或是世代效力松浦家的親信,此刻眼中的擔憂,絕非作假。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文書擲在案上,沉聲道:「江戶的命令,諸位想必也有所耳聞了。

  本藩私自退出壹岐島,觸怒了將軍殿,限一月內奪回島嶼,否則,平戶藩將不復存在。」

  議事堂內瞬間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松浦隆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父親!我們不能就這麼認了!壹岐島是被明國大軍奪走的,我們並非怯戰!

  不如再派使者去江戶,向將軍殿陳明實情!」

  「實情?」

  松浦鎮信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悲涼。

  「在幕府眼裡,只有服從與背叛。

  私自撤兵便是失職,便是對將軍殿的不敬,再多辯解,也不過是狡辯罷了。

  德川家光剛登位不久,正想藉此事立威,怎麼可能容得下本藩辯解?」

  「那我們便戰!」

  一名年輕的家臣猛地起身,腰間長刀出鞘半寸,寒光閃爍。

  「平戶城固若金湯,我們有水軍相助,未必不能擊退幕府軍!

  就算戰死,也不能讓松浦家蒙羞!」

  這話一出,不少年輕家臣紛紛附和,個個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戰意。

  可松浦久信卻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可。幕府軍加上佐賀、福岡兩藩的兵力,是我們的十倍有餘。

  且我們的糧草補給已被切斷,水軍雖強,卻被困在港內,根本無法發揮作用。

  若是開戰,不出半月,平戶城必破,屆時,松浦家上下,無一能活。」

  議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年輕家臣們的戰意也漸漸被現實澆滅。

  他們不是不知道雙方的差距,只是不甘心就這麼束手就擒。

  松浦鎮信看著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隨即又變得異常堅定:「久信說得對。奪回壹岐島,不過是痴人說夢。明國水師盤踞在對馬海峽,我們根本無法靠近島嶼,貿然出兵,只會讓平戶藩損兵折將,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松浦隆信身上,語氣柔和了幾分。

  「隆信,你是松浦家的嫡子,是松浦家未來的希望。」

  松浦隆信心頭一緊,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淚水瞬間涌滿了眼眶:「父親————您想說什麼?」

  「本藩犯下的過錯,理應由本藩自行承擔。」

  松浦鎮信的聲音平靜。

  「唯有本藩切腹請罪,才能平息幕府的怒火,保全平戶藩的基業,保全松浦家的族人。」

  「父親!不可!」

  松浦隆信猛地撲到松浦鎮信腳邊,死死抱住他的雙腿,淚水奪眶而出。

  「您不能死!兒子願意代您出征,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奪回壹岐島!

  求您不要丟下兒子,不要丟下松浦家!」

  「少主說得對!主公,萬萬不可輕生!」

  松浦久信也率領眾家臣跪拜在地,哭聲此起彼伏。

  「我等願隨主公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也絕無半句怨言!求主公收回成命!」

  議事堂內一片哭嚎,燭火搖曳,映著眾人淚流滿面的臉龐。

  松浦鎮信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與家臣,心中一陣酸楚,淚水也險些奪眶而出。

  他多想再陪兒子長大,多想再與家臣們並肩作戰,可他知道,這已是唯一的出路。

  他輕輕撫摸著松浦隆信的頭頂,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隆信,別哭。你要記住,你是松浦家的藩主,從今往後,你要扛起松浦家的重擔,護好族人,守好平戶城。」

  他俯身扶起松浦久信,沉聲道:「久信,本藩走後,就拜託你輔佐隆信了。

  要教他如何治理藩國,如何與幕府周旋,如何保全松浦家。

  平戶藩的未來,就交到你們手上了。」

  松浦久信老淚縱橫,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點頭。


  松浦鎮信意已決,再勸無益,唯有遵從主君的意願,輔佐少主,才能不辜負主君的囑託。

  松浦鎮信又一一囑託了其他家臣,叮囑他們要忠心輔佐隆信。

  每一句囑託,都飽含著他對松浦家的牽掛與不舍。

  說完這一切,他抬手示意眾人退下:「你們都下去吧。讓本藩獨自靜一靜。」

  「父親————」

  松浦隆信還想再勸,卻被松浦鎮信嚴厲的目光制止。

  他知道,父親心意已決,只能含淚跪拜,與家臣們一同退出了議事堂。

  走出議事堂的那一刻,松浦隆信回頭望了一眼,只見父親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燭火下,背影蕭索而決絕,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議事堂內,只剩下松浦鎮信一人。

  他緩緩走到窗邊,推開障子門,海風裹挾著暮色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遠處的平戶港燈火點點,那是他一生守護的土地,是松浦家世代相傳的基業。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跟隨父親松浦鎮理征戰四方,平定藩內叛亂,拓展平戶的貿易,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能守護松浦家一輩子。

  可如今,卻要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來人。」

  松浦鎮信開口,聲音被海風吹散,卻依舊清晰。

  一名身著黑色羽織的武士從廊下走出,躬身行禮:「主公。」

  此人名為松浦忠次,是松浦鎮信的親信家臣,世代效力松浦家,為人沉穩果敢,是松浦鎮信最信任的人。

  「忠次,你留下。」

  松浦鎮信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藩要你做介錯人。」

  介錯人,便是在武士切腹後,為其砍下頭顱,減輕其痛苦的人。

  松浦忠次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淚水瞬間涌了上來:「主公————」

  「這是本藩最後的命令。」

  松浦鎮信的語氣平靜。

  「你是本藩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替本藩完成這件事。」

  松浦忠次哽咽著,重重地跪拜在地:「屬下————遵令。」

  這是主君對他的信任,也是他作為家臣的使命,哪怕心中悲痛萬分,也只能遵從。

  松浦鎮信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內室。

  內室早已被收拾乾淨,榻榻米上鋪著潔白的榻榻米墊,這是為切腹準備的。

  他緩緩脫下身上的直垂,換上了一身白色的振袖,這是武士切腹時的服飾,象徵著潔淨。

  他坐在榻榻米上,正了正衣襟,將短刀「小狐丸」放在身前的案上。

  松浦忠次手持一柄鋒利的太刀,立在他身後三步之外,雙手緊握刀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不敢看主君的背影,卻又不得不注視著,等待著那一聲令下。

  松浦鎮信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他祈禱松浦家能平安順遂,祈禱隆信能成為一名合格的藩主,祈禱平戶藩能躲過這場劫難。

  祈禱完畢,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留戀。

  他拿起身前的「小狐丸」,短刀的寒光在燭火下閃爍,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龐。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輕輕按在腹部,右手緊握刀柄,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左腹。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年少時的意氣風發,與父親並肩作戰的時光,與家臣們議事的場景,還有兒子隆信稚嫩的臉龐。

  可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用力,短刀便刺入了腹部。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全身,松浦鎮信的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唇瓣被咬得鮮血直流。

  他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只是咬緊牙關,按照切腹的禮儀,將短刀緩緩向右拉扯,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潔白的振袖,也染紅了身下的榻榻米,濃烈的血腥味在室內瀰漫開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在從身體裡流逝,意識漸漸開始模糊,腹部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覆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的暮色,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他終於能以自己的方式,保全松浦家了。

  「忠次————」

  松浦鎮信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松浦忠次猛地回過神,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緊了緊手中的太刀,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主君已經撐到了極限,不能再讓主君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口中大喝一聲,聲音里滿是悲痛與不舍。

  刀鋒帶著凌厲的風聲,朝著松浦鎮信的脖頸砍去。

  只聽「噗嗤」一聲,鮮血噴涌而出,松浦鎮信的頭顱應聲落地,滾落在榻榻米上,眼中還殘留著一絲釋然。

  身體失去頭顱的支撐,緩緩倒下,鮮血染紅了大片榻榻米,與潔白的振袖形成鮮明的對比,慘烈而悲壯。

  松浦忠次手中的太刀「當哪」一聲掉落在地,他踉蹌著上前,跪倒在松浦鎮信的屍體旁,淚水洶湧而出,壓抑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主君的頭顱,用自己的羽織將其包裹好,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暮色漸濃,海風依舊呼嘯,穿過內室的障子門,捲起地上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平戶城。

  松浦忠次站起身,抱著主君的頭顱,一步步走出內室,朝著議事堂外走去。

  此時,平戶城外的幕府軍營中,松平信綱正與鍋島忠直、黑田忠之商議戰事。

  帳內燈火通明,地圖鋪在案上,三人正對著地圖分析平戶城的防守布局。

  「松平大人,依我之見,我們不必急於攻城。」

  鍋島忠直雙手抱胸,沉聲道:「平戶城糧草短缺,我們只需圍城半月,城內必亂,到時候不費一兵一卒,便能拿下平戶城。」

  黑田忠之點了點頭,附和道:「鍋島大人說得對。松浦鎮信已是窮途末路,要麼戰死,要麼投降,我們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松平信綱撫著鬍鬚,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平戶城,緩緩道:「將軍殿限我們一月之內解決此事,拖延不得。

  不過,你們說得也有道理,圍城的確是最穩妥的辦法。

  傳令下去,嚴密監視平戶城的動靜,不許任何人進出,若是有異動,立刻稟報。」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快步走進大帳,躬身行禮:「大人,平戶城內派人送來消息,松浦鎮信————松浦鎮信大人已於方才切腹自盡了!」

  帳內三人皆是一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松平信綱猛地站起身,沉聲道:「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

  傳令兵道:「送消息來的是松浦家的親信家臣松浦忠次,他還帶來了松浦鎮信大人的頭顱,以證真偽。」

  松平信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也有一絲釋然。

  他本以為松浦鎮信會負隅頑抗,卻沒想到他竟會以切腹的方式謝罪。

  這對幕府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既懲罰了失職的藩主,又震懾了其他諸藩,還不必動用兵力攻城,避免了不必要的傷亡。

  「帶他進來。」

  松平信綱沉聲道。

  不多時,松浦忠次抱著包裹著頭顱的羽織,走進大帳。

  他渾身浴血,神色悲戚,卻依舊保持著武士的尊嚴,對著三人躬身行禮,將懷中的頭顱遞了過去:「此乃我家藩主的松浦鎮信之頭,特來呈給各位大人。

  我家藩主已知罪,願以死謝罪,只求各位大人能保全平戶藩,讓少主松浦隆信繼承藩主之位。」

  松平信綱示意侍從接過頭顱,打開羽織一看,果然是松浦鎮信的頭顱,面容平靜,顯然是從容赴死。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松浦鎮信雖犯有大錯,但能以死謝罪,也算保全了武士的尊嚴。

  我這邊上表幕府,闡明情況。

  既然松浦鎮信切腹,平戶藩藩主之位,應當由松浦隆信接任,至於石高等以及其餘懲戒之事,便由幕府決定。」

  松浦忠次心中一松,連忙跪拜在地:「多謝大人!多謝幕府恩典!」

  松平信綱揮了揮手,示意松浦忠次退下。


  待松浦忠次離開後,鍋島忠直開口道:「松平大人,既然松浦鎮信已死,我們是否可以撤兵了?」

  「嗯。」

  松平信綱點了點頭。

  「目標已經達成,再留在此地也無意義。」

  軍令如山,幕府軍與佐賀、福岡兩藩的大軍很快便開始收拾行裝,拔營離去。

  連綿的營帳漸漸消失在平戶城的視野里,圍城的危機,終於解除。

  平戶城內,松浦隆信與家臣們得知幕府大軍退兵的消息後,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卻又被失去主君的悲痛籠罩。

  他們來到松浦鎮信的遺體旁,跪地痛哭,淚水浸濕了衣襟。

  幾日後,平戶藩為松浦鎮信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葬禮結束後,松浦隆信在松浦久信等家臣的輔佐下,正式繼承了平戶藩藩主之位。

  然而。

  戰爭仍在繼續。

  平戶藩能不能保得住,還是個未知數。

  而另外一邊。

  安傑麗卡與塞西莉亞公主,終於是抵達北京城了!

  ps:

  今天去醫院檢查了一番。

  沒抽菸沒喝酒,尿酸居然這麼高。

  這兩天腳痛到死,看來真是熬夜熬多了。

  大家好以我為戒!

  我再也不熬夜了。

  十一點我就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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