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收心賢才,信王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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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9章 收心賢才,信王大婚

  史可法、陳子龍、余煌、陳孔嘉、侯峒曾————

  每念及一個名字,朱由校的心頭便會泛起一陣波瀾。

  這些人,皆是前世明末亂世中,用血肉之軀踐行「忠君報國」四字的鐵血忠臣,大多最終都倒在了抗清的戰場上,或是殉於南明的覆滅之際,留下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悲壯事跡。

  譬如史可法。

  前世記憶里,這位祥符才子,在崇禎自縊、大明傾覆之後,毅然擁立福王朱由崧建立弘光政權,出任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坐鎮揚州,督師江北。

  當清軍兵臨城下時,他拒絕投降,率領揚州軍民堅守孤城,與清軍血戰十日。

  城破之後,他拔劍自刎未遂,被俘後面對清軍統帥多鐸的百般勸降,寧死不屈,最終壯烈殉國。

  而他死後,揚州百姓因拒絕剃髮,遭到清軍的瘋狂報復,上演了「揚州十日」的慘劇,數十萬百姓慘死,城池化為焦土。

  「錚錚鐵骨,千古忠臣。」

  朱由校低聲自語,語氣中滿是敬佩。

  如今遼東已平,建奴的威脅已然解除,自然不會再有日後的揚州十日之禍,但史可法這份忠勇與才幹,卻是大明如今推行新政最需要的。

  他在清單上史可法的名字旁,又重重圈了一圈,標註下「忠勇可嘉,通曉刑名」八個小字。

  目光繼續下移,落在「陳子龍」身上時,朱由校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陳子龍不僅是文壇領袖,更有著卓越的經世之才。

  前世,他在南明覆滅後,並未消沉,而是積極組織抗清義軍,聯絡太湖義兵,堅持敵後抗戰。

  可惜最終事敗被俘,在押解途中,趁清軍不備,投水自盡,以死明志。

  更難得的是,他精通水利、漕運,對新政中的漕運改革、水利修繕有著天然的優勢,若是能將他招致摩下,定然能為新政的推行注入強大動力。

  當看到「侯峒曾」三個字時,朱由校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前世那段最為慘烈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這位嘉定名士,在南明弘光朝出任浙江右參政,當清軍大舉南下,兵臨嘉定城下時,他毅然辭官返鄉,與同鄉、崇禎十六年進士黃淳耀一同率領嘉定士民守城。

  面對清軍的炮火與勸降,侯峒曾與黃淳耀帶領百姓堅守十餘日,糧盡援絕,城池最終被攻破。

  城破之後,侯峒曾不願被俘受辱,帶著兩個兒子一同投水自盡,卻被清軍從水中拉出,當場殺害。

  而他的死,僅僅是悲劇的開始。

  清軍因嘉定百姓的頑強抵抗而惱羞成怒,隨即展開了慘絕人寰的「嘉定三屠」,短短數日,數萬無辜百姓慘遭屠戮,嘉定城淪為人間地獄。

  「嘉定三屠————」

  朱由校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眸中已多了幾分堅定。

  「今生有朕在,遼東已定,胡虜再無南下之望,這嘉定三屠的慘劇,絕不會再重演!

  而你侯峒曾的忠勇,也該用在振興大明的新政之上,而非殉國赴死。」

  他在侯峒曾的名字旁,標註了「忠烈之後,善撫軍民」,心中已然有了將其安排到地方治理崗位的想法。

  再看余煌,這位日後的南明魯王政權兵部尚書,在清軍攻破紹興後,同樣選擇投水殉國。

  陳孔嘉,在南明隆武朝兵敗後,拒不降清,從容就義。

  侯峒曾的同鄉黃淳耀,雖此次尚未赴京,但也已是崇禎十六年的進士,日後同樣是嘉定守城的核心人物,與侯峒曾一同殉國——————

  一份名錄,幾乎就是一部明末忠臣的殉國錄。

  朱由校越看,心中越是感慨。

  大明從不缺忠臣義士,缺的是能讓他們施展抱負的時代,缺的是能帶領他們走出困境的君主。

  前世的大明,正是因為君王昏庸、朝政混亂、黨爭不斷,才讓這些忠臣的熱血白白流淌,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

  「今生,朕定要改變這一切!」

  「這些忠臣義士,朕一個都不能放過,必須盡數收入彀中,讓他們成為新政的中堅力量,與朕一同振興大明!」

  如今新政推行,最缺的便是這樣既有才幹、又有忠勇之心的官員。

  那些貪污腐敗、守舊迂腐的官員被拔除後留下的空缺,正需要這些有理想、

  有抱負、有真才實學的年輕人來填補。

  他們不僅能為新政帶來新鮮血液,更能以自身的忠勇與廉潔,淨化官場風氣,讓大明的吏治徹底清明起來。

  想到這裡,朱由校當即揚聲喊道:「讓魏朝來!」

  殿外候命的內侍聞言,連忙躬身應道:「是,奴婢遵旨!」

  隨即快步退去,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便躬身快步走了進來。

  魏朝身著一身深藍色的太監常服,腰束玉帶,面色恭敬,走到殿中,雙膝跪地,叩首道:「奴婢魏朝,叩見陛下!不知陛下召見奴婢,有何吩咐?」

  朱由校將手中的舉子名錄遞了下去,說道:「你看看這份名錄,這些提前赴京的舉子,皆是各地的才俊,其中不少人家境貧寒。

  居京城大不易,他們遠離家鄉備考,食宿開銷定然不小,若是因生計所困而影響備考,豈不可惜?」

  魏朝連忙雙手接過名錄,低頭快速翻閱了幾頁,心中已然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諂媚而恭敬的笑容,說道:「陛下聖明,體恤士子,實乃天下讀書人之福。

  這些舉子皆是朝廷未來的棟樑,確實不能讓他們因生計問題分心。

  「嗯。」

  朱由校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傳朕的旨意,從今日起,這些提前赴京的舉子,每人每月可從內府支用十兩銀子,作為食宿補貼。

  你親自去安排,務必確保銀子足額、及時發放到每一位舉子手中,不得有任何剋扣、拖延之事。

  若是讓朕知曉有人從中漁利,定不饒他!」

  十兩銀子,在京城足以支撐一個成年人一個月的體面生活,對於家境貧寒的舉子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大方,一方面是真心體恤這些士子,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收攬人心。

  這些舉子皆是未來的官員,如今對他們施以恩惠,讓他們感受到朝廷的重視與關懷,日後他們入朝為官,自然會更加忠心耿耿地為朝廷效力,推行新政。

  魏朝聞言,心中更是敬佩,連忙再次叩首,高聲恭維道:「陛下菩薩心腸,體恤士子,關懷備至!

  這些舉子若是得知陛下如此厚待,定然會感激涕零,發奮備考,日後定當全力以赴,為朝廷效犬馬之勞,不負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由校淡淡一笑,並未過多理會魏朝的恭維。

  他心中清楚,這筆開銷對於如今充盈的內府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自從推行新政以來,抄沒了大量貪腐官員與奸商的家產,僅山東一地便抄沒了五百萬兩白銀,再加上新幣改革、鹽鐵官營等新政帶來的收益,內府的府庫早已充盈起來,甚至比國庫還要富足。

  「這些舉子人數不多,每月十兩銀子,算下來一年也不過幾萬兩,花這點小錢便能收攬人心,讓這些未來的棟樑之才對朝廷心生感激,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朱由校心中暗自思忖,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魏朝見朱由校心情愉悅,心中一動,猶豫了片刻,還是壯著膽子說道:「陛下,奴婢斗膽進言。

  如今內府府庫充盈,陛下又如此節儉,從不濫用民力。

  只是這皇宮內的三大殿,自萬曆年間遭遇火災,再加上歷年的風雨侵蝕,早已破敗不堪。

  除了乾清宮此前做過簡單修繕,可供陛下居住辦公之外,皇極殿、中極殿、

  建極殿皆是蛛網密布,梁木腐朽,牆體剝落,實在有失皇家體面。」

  他頓了頓,見朱由校並未面露不悅,便繼續說道:「奴婢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伺候陛下起居是奴婢的本分。

  如今內府有錢了,不若從內府撥款,修繕一下三大殿。

  一來,可恢復皇宮的皇家氣象。

  二來,也能讓陛下有更舒適的辦公、休憩之所。

  三來,修繕宮殿也能帶動京城的工匠、民生,算是一樁善舉。

  此事若是推行,朝野上下定然會稱讚陛下聖明,絕不會有人說陛下奢靡浪費。」


  魏朝的話說得極為懇切,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三大殿作為大明皇宮的核心建築,不僅是皇帝舉行大典、處理朝政的場所,更是大明皇權的象徵。

  如今三大殿破敗不堪,確實有損皇家威嚴。

  而且,魏朝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負責宮廷的日常管理,修繕宮室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

  如今內府有錢,他自然想趁機將宮室修繕一新,討好朱由校。

  然而,朱由校在聽完魏朝的話後,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

  「魏朝,你可知修繕三大殿,需要多少銀子?」

  朱由校的語氣平靜。

  魏朝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回道:「回陛下,奴婢大致估算過,若是徹底修繕,包括更換腐朽的梁木、修復牆體、鋪設地磚、彩繪裝飾等,至少需要五百萬兩白銀。若是簡單修繕,也需兩百多萬兩。」

  「五百萬兩————」

  朱由校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你可知這五百萬兩白銀,能做多少事情?」

  不等魏朝回答,朱由校便繼續說道:「這五百萬兩白銀,若是投入新政,可修建水利設施上千處,灌溉良田數百萬畝,讓無數百姓免受洪澇旱災之苦。

  可在全國設立新政學堂數百所,讓天下貧寒子弟有機會讀書識字,為朝廷培養更多人才。

  可撥付給救災司,應對各地的災荒,拯救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百姓的性命。

  可用於整頓軍備,打造新式火器,加固邊防,讓大明的江山更加穩固。」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著窗外的太液池,語氣愈發沉重:「朕一個人,哪裡住得了這麼多殿宇?

  乾清宮如今修繕完好,足以供朕居住、辦公。

  剩下的三大殿,即便修繕得再華麗,也不過是擺設而已。

  如今大明雖有起色,但百姓依舊困苦,新政推行仍需大量資金,朕豈能將這五百萬兩白銀,浪費在這些無用的奢靡享受之上?」

  魏朝聞言,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他能感受到朱由校語氣中的堅定,也明白自己的提議,確實有些不合時宜。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落在魏朝身上,繼續說道:「你可知朕為何大力整頓吏治,要求官員廉潔奉公?」

  魏朝連忙叩首道:「回陛下,陛下是為了淨化官場風氣,讓官員們為陛下辦事,推行新政,振興大明。」

  「說得不錯。」

  朱由校點了點頭。

  「但要讓官員廉潔,朕這個當皇帝的,必須率先垂範,以身作則。

  若是朕一邊要求官員們勤儉節約、廉潔奉公,一邊卻動用巨額資金修繕宮室,追求奢靡享受,那朕的話,還有誰會相信?

  官員們嘴上不說,心中定然會不服,整頓吏治也會成為一句空話。」

  前世神宗皇帝怠政數十年,沉迷享樂,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宮室、陵墓,導致朝政混亂,吏治腐敗,大明國力日漸衰退。

  以至於崇禎皇帝雖有心振興,卻積重難返,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

  他身為大明的皇帝,豈能重蹈覆轍?

  「朕推行新政,自的是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大明重現往日的輝煌。

  這需要朕與百官同心同德,上下一心,共同努力。

  朕必須帶頭節儉,將每一分銀子都用在刀刃上,用在民生與新政之上。只有這樣,才能贏得百官的信任,贏得百姓的支持,新政才能順利推行,大明才能真正強大起來。」

  朱由校的一番話,字字珠璣,擲地有聲,讓魏朝徹底明白了他的心意。

  「陛下聖明!奴婢愚鈍,未能體會陛下的深意,險些犯下大錯。

  陛下以身作則,節儉愛民,實乃大明之福,百姓之福!」

  「嗯。」

  朱由校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能明白就好。

  記住,內府的每一分銀子,都來之不易,皆是百姓的血汗錢,只能用在為國為民的事情上。

  日後,但凡涉及奢靡浪費、無關國計民生的開銷,都不必再向朕提及。」


  「是!奴婢遵旨!奴婢定當牢記陛下的教誨,管好內府的每一分銀子,絕不濫用分毫!」

  魏朝恭敬地回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按照朕的旨意,儘快落實給舉子發放補貼的事情。」

  朱由校揮了揮手,說道。

  「是,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安排!」

  魏朝再次叩首,然後躬身站起身,緩緩退出了廣寒殿。

  魏朝離開後,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沒過幾日。

  魏朝便將給舉子發放補貼的事情安排妥當。

  他親自挑選了幾名可靠的內侍,帶著內府的文書,前往京城各處舉子聚居的客棧,逐一核實身份,發放補貼。

  當舉子們得知這是皇帝特意下旨發放的備考補貼時,無不感激涕零,紛紛跪地叩謝皇恩。

  史可法當時正在客棧中研讀新政條例,得知消息後,心中充滿了感動。

  他放下手中的文書,走到客棧院中,望著皇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陛下如此體恤士子,關懷新政,史可法定當發奮備考,日後入朝為官,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負陛下的知遇之恩!」

  陳子龍則正在整理關於漕運改革的策論,收到十兩銀子的補貼後,他心中同樣感慨萬千。

  他對身旁的同窗說道:「陛下聖明,不重奢靡,反重人才與民生,此乃大明之幸。

  我等定要不負陛下所望,學好真才實學,為新政推行貢獻一份力量!」

  消息傳開後,不僅是提前赴京的舉子,就連京城內外的百姓、官員,也對朱由校的舉措讚不絕口。

  百姓們紛紛稱讚皇帝節儉愛民、重視人才。

  官員們則更加敬畏朱由校,心中的奢靡之心徹底收斂,紛紛將精力投入到新政推行之中。

  時間緩緩流逝。

  天啟四年的七月中旬,暑氣已然登峰造極。

  京城被一層滾燙的熱浪包裹,梧桐樹葉被曬得蔫蔫的,蟬鳴聲從早到晚此起彼伏,聲嘶力竭地撕扯著空氣,將盛夏的燥熱推向極致。

  街巷間的青石板路被烈日炙烤得發燙,行人寥寥,即便出行也皆是步履匆匆,唯有賣冰飲的小販推著車沿街叫賣,吆喝聲在熱浪中消散,勉強為這沉悶的夏日添了幾分生氣。

  與市井間的燥熱喧囂不同,皇城西北的十王府區域,卻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其中的信王府,更是張燈結彩,紅綢遍掛,將府邸裝點得如同一片紅色的海洋。

  府門兩側的石獅子被擦拭得鋥亮,頭頂各繫著一朵碩大的紅綢花。

  朱紅色的府門上,貼著燙金的「喜」字,字體道勁有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楣之上,懸掛著數十盞宮燈,燈穗隨風輕揚,搖曳出幾分靈動的喜慶。

  府內更是忙碌不休,下人穿梭往來,有的扛著木料修繕迴廊,有的捧著錦緞裁剪喜服,有的端著精緻的瓷器布置內院,還有的在庭院中搭建喜棚,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謹慎又欣喜的神色。

  三日後,便是信王朱由檢大婚的日子,這場由皇后張嫣親自操持的婚事,早已傳遍京城,成為了百姓們茶餘飯後最熱鬧的談資。

  此時,與信王府的熱鬧喜慶截然不同的,是西苑習武場的肅穆。

  西苑地處皇城西側。

  習武場的青磚地面被烈日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熱浪從腳底蒸騰而上,空氣中混雜著淡淡的塵土氣息與草木被暴曬後的清香。

  場地邊緣的兵器架上,擺放著長槍、大刀、弓箭等各式兵器,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為這片場地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朱由校身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束明黃色玉帶,腳踩黑色雲紋皮靴,正穩穩地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上。

  這匹馬身形矯健,四肢修長,鬃毛如墨,一雙眼眸炯炯有神,僅憑氣息便能感受到其蘊含的驚人力量。

  朱由校單手輕握韁繩,另一隻手自然垂落身側,身姿挺拔如勁松,脊背筆直,下頜線緊繃,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前方的習武場,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英武之氣。

  他常年習武,又親自督辦新政,整個人的氣質既有帝王的沉穩威嚴,又有武將的剽悍果決,與平日裡在殿內批閱奏疏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在他身後約莫三丈遠的地方,信王朱由檢正略顯狼狽地伏在一匹棕色的普通駿馬上。

  與朱由校的英武挺拔不同,朱由檢身著一身淺藍色暗紋便服,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被圈禁在宮中一個多月,未曾見過多少日光,皮膚變得異常白皙,卻是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如同上好的宣紙被褪盡了光澤,連嘴唇都帶著幾分淡紫。

  此刻他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腹因用力而泛紅,身體微微顫抖,臀部勉強貼著馬鞍,腰杆佝僂著,顯然對騎馬這等耗費體力的事極為生疏,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恐懼。

  馬蹄輕輕一動,他便會本能地繃緊身體,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馬背上,瞬間被蒸騰殆盡,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駕!」

  朱由校輕輕一夾馬腹,胯下的汗血寶馬便會意地邁開蹄子,步伐穩健地在習武場上緩步踱步。

  馬蹄踏在滾燙的青磚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與周圍的蟬鳴聲交織在一起,卻絲毫不顯雜亂。

  他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狼狽不堪的朱由檢,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滿。

  「整日流連於煙柳之地,沉迷溫柔鄉,荒廢時日,倒不如好好上馬練練騎射,日後也好為大明上陣殺敵,為國分憂!」

  話音剛落,朱由校便猛地勒住韁繩,胯下的汗血寶馬應聲停下,前蹄微微揚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隨即穩穩落地,動作利落而優雅。

  他抬手從身後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白羽箭,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沓。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將體內的燥熱與雜念盡數排出,手臂緩緩拉開,肌肉線條在玄色勁裝的勾勒下清晰可見,青筋微微凸起,盡顯力量感。

  他的眼神緊緊鎖定著遠處五十步外的靶心。

  「咻!咻!咻!」

  三聲清脆的箭矢破空聲接連響起,如同裂帛一般劃破習武場的寧靜。

  三支羽箭如流星趕月般射向靶心,箭頭精準地扎在靶心的紅心上,箭尾還在微微顫動,排列得整整齊齊,竟是標準的「品」字形。

  如此精準的箭法,即便是常年習武的將士也未必能做到,更何況是身為帝王的朱由校。

  「陛下好箭法!」

  「聖駕威武!」

  一旁候命的內侍與禁軍士兵見狀,紛紛壓低聲音喝彩。

  他們皆是常年在宮中當差,見過朱由校的諸多本事,卻依舊被這一手精湛的箭法震撼,聲音里滿是真切的崇敬,卻又不敢過於喧譁,生怕驚擾了聖駕。

  朱由校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這精準的三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緩緩放下弓箭,將其遞還給身旁上前伺候的內侍,轉頭再次看向朱由檢。

  站在朱由檢身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方正化立刻會意,快步走到一匹備用的馬匹旁,拿起一把特製的木弓。

  這把木弓的弓身由軟木製成,弓弦也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力道遠小於實戰用的鐵弓,是特意為初學者準備的,即便是體弱之人也能勉強拉開。

  方正化捧著木弓,快步走到朱由檢的馬前,躬身說道:「信王殿下,這是陛下特意為您準備的木弓,請您試試。」

  朱由檢聞言,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怯懦與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他從馬背上艱難地伸出手,接過方正化遞來的木弓。

  這把在常人手中輕如無物的木弓,在長期缺乏鍛鍊的朱由檢手中,卻顯得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他雙手握著弓身,嘗試著將弓弦往回拉動,可無論他如何用力,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冷汗愈發密集,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弓弦卻紋絲不動。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顯然已經用盡了全力,卻連弓弦的分毫都未能拉動,更別說搭箭射箭了。

  「唉————」

  朱由校見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失望,卻並未有過多的責備。

  朱由檢常年流連於市井之間,疏於鍛鍊,如今拉不開這把木弓也在情理之中。

  他雙腿微微一夾馬腹,胯下的汗血寶馬便快步跑到習武場邊,隨後他縱身一躍,身姿輕盈而利落,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


  另一邊,朱由檢見朱由校下來了,心中更加慌亂,雙手一松,木弓「啪」的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輕響在習武場上顯得格外突兀,也讓朱由檢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連忙想要從馬背上下來,卻因為過於緊張,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朝著一側倒去。

  好在一旁的唐王孫朱聿鍵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聿鍵的力道不算大,卻足夠沉穩,在他的攙扶下,朱由檢才跟蹌著從馬背上下來,雙腳落地時,還忍不住打了個趔趄,站穩身形後,仍在微微喘息,胸口劇烈起伏著。

  朱由檢站穩身形後,立刻低下頭,不敢去看朱由校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緊緊耷拉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皇兄————臣弟無能,連一張木弓都拉不開,讓你失望了————」

  被圈禁的這一個多月里,他每日都在反思自己的過錯,想起此前流連煙柳之地、荒廢學業、甚至被朝中別有用心之人當棋子利用的荒唐行徑。

  再看看如今朱由校的英武與擔當,心中的壓力與害怕便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讓他抬不起頭。

  那段被圈禁的日子,是朱由檢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光。

  偏殿狹小而壓抑,每日只有兩餐粗茶淡飯,沒有了往日的錦衣玉食,沒有了狐朋狗友的陪伴,更沒有了出入風月場所的自由。

  他每日只能對著冰冷的牆壁發呆,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漸漸明白,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人,不過是看重他信王的身份,想要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而真正關心他的,只有眼前這位兄長。

  可他此前卻一次次傷透了兄長的心,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便充滿了悔恨。

  然而。

  朱由校卻並沒有責備他,反而邁開腳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朱由檢微微一怔,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眼眶微微泛紅。

  朱由校的眼神平靜而溫和,沒有絲毫的怒意,反而帶著幾分兄長的包容:「朕在你這個年歲的時候,也和你差不多,騎射技藝也不甚嫻熟,連馬都騎不穩,更別說射箭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只要肯用心學,日後定能有所成就。」

  聽到這話,朱由檢的眼中瞬間泛起了淚光,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他本以為自己會遭到嚴厲的斥責,甚至會被朱由校徹底放棄,卻沒想到朱由校會如此寬容。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朱由校收回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你是朕的親弟弟,流淌著朱家的血脈,本該與朕同心同德,為大明的江山社稷分憂,為天下百姓謀福,而不是成為其他人的棋子,被人利用來阻撓新政,破壞朝廷的安穩。

  這些日子,你在宮中尚且老實,沒有再做出什麼荒唐事,也算是有了幾分悔改之意。

  你年歲尚小,閱歷尚淺,朕沒有將你一直圈禁的想法,也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棋子」二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由檢的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朱由校此前將他圈禁在宮中的真正用意。

  並非是要懲罰他,而是要保護他,讓他遠離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的算計,讓他有時間反思自己的過錯。

  他渾身一顫,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與感激,「噗通」一聲跪伏在地。

  他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臣弟————謝陛下恩典!

  臣弟此前糊塗,犯下大錯,多謝皇兄寬宏大量,給臣弟改過自新的機會。

  臣弟定當銘記皇兄的教誨,日後再也不敢胡作非為,定要洗心革面,為皇兄分憂,為大明效力!」

  被圈禁的這一個多月,他深刻地體會到了失去自由的痛苦,也看清了皇家之中的人情冷暖。

  曾經的兄弟之情,因為他的荒唐與他人的算計,變得有些淡薄,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再也得不到朱由校的信任。

  但此刻朱由校的寬容與期許,卻讓這份沉寂的兄弟之情重新升溫,如同寒冬里的暖陽,融化了他心中的堅冰。


  皇家的兄弟之情本就奢侈難得,朱由校能如此待他,已是極大的恩賜。

  朱由校看著跪伏在地的朱由檢,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緩緩說道:「起來吧。皇后已經替你選了良配,乃是醫者周奎的女兒周氏,溫婉賢淑,知書達理,品性端正,與你極為相配。

  三日後,你便安心大婚去吧,好好經營自己的小家,也算是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朱由檢聞言,連忙磕頭謝恩:「謝皇兄!謝皇后娘娘恩典!」

  朱由校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大婚之後,你便每日到西苑來,隨勛貴營一同習武。

  朕會讓方正化安排專人教導你騎射技藝與兵法謀略,從基礎學起,循序漸進。

  你要好好學,莫要再辜負朕的期望,更不要辜負了自己。」

  「臣弟遵旨!定當刻苦學習,勤學苦練,不負皇兄所望!」

  朱由檢再次磕頭應道,聲音堅定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怯懦。

  朱由校走上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他拍了拍朱由檢身上沾染的塵土,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層層宮牆,看到了大明遼闊的疆域。

  「你的眼光,不要只局限在這九州之地,要往更遠處去看。

  當年漢唐盛世,西域盡在我華夏版圖之內,絲綢之路暢通無阻,商旅絡繹不絕,各國使臣紛紛來朝,何等輝煌,何等榮光!

  可如今,那些曾經屬於我們的西域疆土,早已被異族侵占,絲綢之路也被阻斷,漢唐的榮光早已不復存在。

  朕要你習武讀書,便是希望你日後能有能力,隨朕一同將那些丟失的疆土拿回來,重現漢唐的輝煌!」

  他的聲音不算高昂,卻深深震撼著朱由檢的心靈。

  朱由檢抬起頭,看著朱由校堅毅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理想與抱負,心中的熱血瞬間被點燃。

  收復西域,重現漢唐輝煌,這是多少仁人志士夢寐以求的理想。

  如今,這個理想竟然擺在了自己的面前。

  朱由校轉過頭,再次深深看了朱由檢一眼,語氣鄭重地說道:「朕希望你能夠成為朕的助臂,與朕一同撐起大明的江山,守護這天下百姓,讓大明的威名遠播四方,讓後世子孫都能銘記我們今日的功績!」

  說完,朱由校便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習武場邊的涼亭走去。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挺拔與偉岸,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讓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隨行的內侍與禁軍連忙跟上,步伐整齊,不敢有半分拖沓。

  朱由檢站在原地,望著朱由校離去的背影,心情複雜。

  他感覺朱由校的背影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這是他這輩子都攀登不上,甚至連他的陰影都走不開的大山。

  「信王殿下,起來吧。陛下已經走遠了。」

  朱聿鍵走上前,輕聲說道。

  他看著朱由檢眼中的變化,心中也為他感到高興。

  朱聿鍵與朱由檢年歲相仿。

  朱由檢此前的荒唐,如今能得到朱由校的寬容與期許,重新振作起來,實在是一件幸事。

  朱由檢點了點頭,在朱聿鍵的攙扶下,緩緩站直了身形。

  勒石燕然,封狼居胥,鞭打歐羅巴————

  這些曾經只在史書典籍中看到的英雄事跡,這些只在文人墨客的詩詞中出現的宏偉抱負,此刻在他的心中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真切。

  他渴望成為那樣的英雄,渴望在歷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濃墨重彩的一筆,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守護大明的疆土,重現漢唐的榮光。

  若是能夠實現這樣的成就,倒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不負朱家子孫的身份O

  至於大明的皇位,朱由檢心中早已沒有了絲毫的念想。

  如今皇兄正值壯年,精力充沛,一心推行新政,振興大明,朝中大臣與天下百姓也都對皇兄心悅誠服。

  即便皇兄現在駕崩,皇位也會傳給皇長子,與他毫無關係。

  曾經的他,或許還會因為皇位的誘惑而心生雜念,甚至被人利用,但經過這一次的圈禁與皇兄的諄諄教誨,他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皇位固然尊貴無比,但肩上的責任也重如泰山。

  相比之下,他更渴望能夠馳騁沙場,建功立業,成為一名流芳百世的英雄,而不是被困在深宮之中,面對無盡的紛爭與算計。

  那也不是他擅長的東西。

  「若是日後能夠收復西域,皇兄若是願意,我便在西域鎮守,做個西域之王,守護大明的西疆,讓絲綢之路重新暢通無阻,讓大明的威名遠播西域各國,讓西域的百姓都能感受到大明的恩澤,這也算是一件美事了。」

  朱由檢心中暗暗想道,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原本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顯得精神了許多。

  回到信王府,朱由檢沒有像往日那般懈怠,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內的陳設簡潔而雅致,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既有經史子集,也有兵法謀略之作。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緩緩翻開。

  書中記載了衛青、霍去病北擊匈奴、封狼居胥的英雄事跡,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豪邁之氣。

  朱由檢越看越是心潮澎湃,衛青、霍去病的英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愈發清晰。

  他暗暗以他們為榜樣,決心要練就一身真本事,日後也要像他們一樣,為大明開疆拓土,建功立業。

  他拿起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勵志圖強,不負皇兄」八個字。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朱由檢現在都只能做為皇帝開疆拓土的藩王。

  這是大明皇帝給他定下的路線。

  如若不願,圈禁便已經算是最好的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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