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經筵辯經,株連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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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2章 經筵辯經,株連九族

  乾清宮東暖閣。

  晨光熹微。

  御案之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側還摞著數冊泛黃的典籍。

  《四書章句集注》的扉頁微微捲起,《周禮註疏》的邊角帶著頻繁翻閱的磨損,《史記》的冊頁間夾著幾支象牙書籤,皆是朱由校近日常讀的書目。

  此刻,朱由校正手持一卷《周禮》,目光落在《地官·司市》那一篇上。

  書頁上,關於市肆建制、商賈管理、物價調控的記載,被他用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

  他潛心鑽研這些上古經典,絕非閒來無事附庸風雅。

  新政推行至今,雖初見成效,卻也引來不少守舊老儒的非議,動輒便搬出「祖制不可違」「聖人之訓不可改」的論調,處處掣肘。

  朱由校深知,任何變革想要行穩致遠,都離不開理論的支撐,而這理論的話語權,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再過不久便是經筵日講,按例是翰林院的侍講官入宮,為帝王講授經義。

  可在朱由校看來,這不是「講學」,而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他要借著這些被儒生奉若圭臬的經典,用全新的話術解構其意,從《周禮》的市肆之制里,尋出整頓內府商市、規範皇商貿易的依據。

  從《史記》的貨殖列傳中,找到推行銀行、改革財稅的正當性。

  唯有如此,才能堵住那些老學究的嘴,為新政爭得名正言順的立足之地。

  和那些浸淫經義數十年的老儒耍嘴皮子,沒有真才實學是萬萬不行的。

  哪怕他貴為天子,手握「裁判員」的權柄,若自身對經義的理解不夠透徹,辯不過那些遷腐之輩,新政的推行便會平添許多阻礙。

  「陛下,您歇會兒,喝口茶吧。」

  一聲柔婉的低語在身側響起,身著宮女袍服的周妙玄,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蓮步輕移地走上前來。

  她身姿豐腴,眉眼含春,將茶盞輕輕放在御案一角,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周禮》,抬手接過茶盞,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周妙玄很是自覺地繞到他身後,伸出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頸之上。

  她的手法輕柔卻不失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按著穴位,緩解著連日來伏案讀書的疲憊。

  偶爾,她俯身之時,胸前的軟膩會不經意地蹭過朱由校的後背,帶著女子特有的馨香,絲絲縷縷鑽入鼻息。

  這般旖旋的溫存,只屬於這東暖閣的片刻私密,自然不為外人道也。

  朱由校呷了一口清茶,喉間的乾澀一掃而空,連日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幾分。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際已然泛起一抹魚肚白,晨曦刺破雲層,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算算時辰,距離御經筵開始,只剩下短短半個時辰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躬身走了進來,低聲稟道:「陛下,東廠魏公公、西廠王公公、錦衣衛駱指揮使,已在殿外等候多時了。」

  朱由校放下茶盞,對著魏朝擺了擺手,語氣平靜無波:「讓他們進來吧。」

  「是。」

  魏朝應聲退下,不多時,便引著三個身著官服的身影緩步走入東暖閣。

  為首的是東廠提督魏忠賢,一身蟒紋公服,面容陰翳,步履沉穩。

  緊隨其後的是西廠提督王體乾,身著蟒袍,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

  最後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一襲麒麟服,身姿挺拔如松。

  這三人,皆是執掌大明特務機構的巨頭,跺跺腳便能讓朝野震動的人物。

  三人一踏入殿內,便齊齊跪伏在地,動作整齊劃一,口中恭敬高呼:「奴婢(屬下)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朱由校靠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三人,淡淡抬手:「都起來吧。」

  「李文那樁案子,查得如何了?」

  太醫李文借御藥暗害帝王,此事絕非一人所為。

  朱由校雖已將相關人等下獄,卻從未放棄追查幕後黑手。


  敢在御藥里動手腳,其心可誅,若不連根拔起,必成後患。

  魏忠賢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話,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啟奏陛下,奴婢率東廠番子連日追查,李文背後的主使之人,甚是狡猾,至今尚未查到確鑿線索。

  不過————」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李文的家眷,奴婢已經盡數尋到,此刻正關押在東廠詔獄之中,聽候陛下發落。」

  御醫李文心思縝密至極。

  早在被錦衣衛擒拿的那一刻,此人便咬碎藏在齒間的毒藥自盡,寧死也不肯吐露半句幕後隱情。

  而對於自己的家春,李文更是提前做好了周密安排。案發之後,錦衣衛第一時間趕往其宅邸擒拿,卻只撲了個空,屋內早已人去樓空,連一絲像樣的線索都未曾留下。

  然而,如今東廠、錦衣衛聯手,織就的天羅地網,豈是區區一個太醫能輕易掙脫的?

  這兩大特務機構的能量,遠非朝堂其他衙門所能比擬。

  李文的家眷十餘人,老弱婦孺皆在其中,想要悄無聲息地逃出京城,本就是痴人說夢。

  廠衛番子循著李文宅邸遺留的蛛絲馬跡,一路追查。

  從城郊的隱秘客棧,到沿途的車馬行蹤跡,再到通州港口的船隻調度記錄,層層剝繭,步步緊逼。

  不過三日功夫,便在通州港口的一艘待發商船上,將這一家老小盡數擒獲。

  此刻,這些人早已被打入詔獄,鐐銬加身,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要承受詔獄特有的酷刑。

  「李文既已畏罪自盡,其家眷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朱由校目光掃過階下三人。

  「嚴加審訊!動用詔獄所有手段,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將李文背後的同黨連根揪出!」

  「敢在御藥里動手腳,妄圖謀害朕躬,此等大逆不道之罪,絕不能姑息!

  不管牽扯到誰,哪怕是皇親國戚,也給朕查到底!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奴婢遵命!」

  魏忠賢連忙躬身領命,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深知此事干係重大,若是查不出幕後主使,陛下震怒之下,第一個遭殃的便是他這個東廠提督。

  片刻之後,魏忠賢似是想起了什麼,又上前一步,躬身稟道:「陛下,還有一事要奏。此前奉旨清查皇商、皇莊與內府製造局貪腐之事,如今已有了重大進展。」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雙手捧著,恭敬地遞了上去。

  朱由校接過冊子,隨手翻閱幾頁,目光落在其中幾行記載上,眉頭頓時微微蹙起。

  他抬眼看向魏忠賢,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此事,居然還與客氏有關?」

  「客氏」二字一出,站在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渾身猛地一激靈,像是被針扎了一般。

  竟是這個騷蹄子?

  這個女人,早年曾與他有過對食之誼。

  後來他因忙於侍候皇帝,又因為皇帝不喜客氏,刻意與其保持距離。

  誰曾想,這女人一出宮,便轉頭投入了魏忠賢的懷抱。

  此事傳開,不知多少人暗地裡嘲笑他,說他魏朝連個女人都看不住,平白讓魏忠賢撿了便宜。

  在魏朝看來,客氏這般行徑,無異於在他頭上狠狠扣了一頂綠帽子,讓他顏面盡失。

  如今聽聞客氏竟牽扯進貪腐案中,魏朝心中頓時湧起一陣快意。

  他當即上前一步,躬身高聲道:「陛下!貪污受賄,乃是朝廷大忌,更是觸碰陛下底線的重罪!

  客氏身為天子乳母,本該謹言慎行,為天下表率,如今卻知法犯法,絕不能輕饒!

  臣以為,當嚴懲不貸!」

  魏朝話音剛落,魏忠賢便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豈能聽不出魏朝的弦外之音?

  這是擺明了要落井下石,借著客氏之事打壓自己!

  魏忠賢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對著朱由校再次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陛下明鑑!客氏雖收了些皇商的孝敬,卻是被奸人蒙蔽,並非有意貪墨!如今她早已將所有贓銀悉數退回內承運庫,甘願領罰!」

  話鋒一轉,他的目光陡然射向魏朝,語氣尖銳。

  「反倒是有些人,麾下之人借著監管皇莊的便利,大肆收受賄賂,中飽私囊!

  據東廠查實,魏掌印摩下的三名貼身太監,收受的贓銀加起來,足足不下二十萬兩!

  比起客氏那點微不足道的節禮」,才是真正的貪得無厭!」

  此言一出,東暖閣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魏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魏忠賢,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兩個權宦狗咬狗,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緩緩合上手中的小冊子,眸色深沉,讓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管是李文投毒案,還是皇商、皇莊的貪腐清查,都給朕往深里查!」

  朱由校的聲音擲地有聲,目光沉沉地掃過階下的魏忠賢與魏朝。

  「順藤摸瓜,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哪怕是內廷勛貴,也不准有半分姑息!」

  魏忠賢與魏朝被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渾身一僵,連忙雙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奴婢遵旨!定不辜負陛下聖托!」

  朱由校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這兩個權宦各懷心思,正好可借他們的手清掃內廷積,至於他們之間的爭鬥,只需稍加制衡,便能為己所用。

  特務頭子們退去後,東暖閣內恢復了靜謐。

  宮女周妙玄輕步上前,柔聲提醒道:「陛下,時辰差不多了,該移駕文華殿,準備御經筵了。」

  朱由校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連日來的操勞與研讀讓他稍顯疲憊,但眼底的清明卻絲毫不減口他站起身,理了理龍袍的褶皺,沉聲道:「擺駕文華殿!」

  「遵旨!」

  殿外的太監高聲應諾,隨即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帝輦早已備好。

  朱由校登上御輦,在一眾侍衛、太監的簇擁下,朝著文華殿緩緩行去。

  文華殿內,早已肅然就緒。

  內閣大臣、翰林院講官、六部尚書等重臣皆已列隊等候,見朱由校踏入殿內,齊齊躬身行禮:「臣等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眾卿平身。」

  朱由校走上御座坐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緩緩開口,「今日經筵,依例開講。」

  隨著司儀太監一聲唱喏,御經筵正式開始。

  按事先擬定的議程,由翰林院講官先講解《周禮·地官·司市》篇。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的講官並非尋常翰林,而是當朝吏部尚書顧秉謙。

  誰都知道,顧秉謙此前不過是禮部侍郎,還是東林黨的骨幹,早前曾為江南士紳奔走遊說,與新政推行之初的諸多舉措相悖。

  可後來他審時度勢,果斷轉向,緊緊跟上皇帝的腳步,積極擁護新政,短短數月間便平步青雲,從禮部侍郎一躍成為執掌百官升降的吏部天官,堪稱「一步登天」的典範。

  顧秉謙手持講本,上前一步,對著朱由校躬身行禮,隨後轉身面向眾臣,清了清嗓子,緩緩翻開書頁,朗聲道:「《周禮·地官·司市》有云:

  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以次敘分地而經市,以陳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以商賈阜貨而行市。「」

  誦讀完畢,顧秉謙合上講本,沉聲闡釋道:「昔者周公制禮作樂,設立司市、質人、人等官職,並非為了禁止商業,而是為了規範商市秩序。

  使貨物得以順暢流通,百姓得以從中獲利。

  由此可見,聖王治理天下,從未將商業視為賤業,反而將其作為貨殖流通的重要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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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番話,顯然是順著皇帝的心意而來,為新政中扶持商業、規範貿易的舉措張目。

  可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聲反駁:「講官所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內閣次輔葉向高已然起身,對著朱由校躬身一禮,隨即轉向顧秉謙,語氣堅定地說道:「《孟子》有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商賈之人,以逐利為根本,不事農桑,不耕不織,終究是末業」。

  若一味抬高商賈地位,推崇商業,恐使天下百姓紛紛棄農從商,動搖國本根基,此乃危國之舉!」

  葉向高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史繼楷立刻上前附議,躬身道:「次揆所言極是!

  本朝祖制歷來重農抑商,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更何況,官與民爭利,向來是治國大忌,若朝廷過度干預商市,與商賈爭利,恐失民心,危及社稷安穩。」

  一時間,殿內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支持重農抑商的老臣們紛紛頷首附和,而擁護新政的官員則沉默不語,目光皆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靜,待葉向高、史繼楷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葉卿、史卿所言,朕年少時亦曾聽聞。

  但《周禮》乃周公所定,聖王特意設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業,莫非周公此舉,亦是錯的?」

  這一問,直指要害,葉向高、史繼楷頓時語塞,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繼續說道:「朕且問眾卿,內府織造每年為內府創收百萬兩白銀,天津海貿所獲利稅更是充盈國庫。

  漕運通暢,南糧北運,方能保北地無饑饉之患。

  若商賈果真是賤業,為何能濟國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內侍遞上《尚書》,翻至《洪範》篇,朗聲道:「《尚書·洪範》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貨。」

  食,便是農耕所獲;貨,便是商業流通之資。

  聖王將貨」與食」並列於八政之中,可見在聖王眼中,商業與農耕同等重要,並非所謂的「本末之別」,而是相輔相成、互為補充的途徑。」

  朱由校的一番話,引經據典,邏輯清晰,讓支持新政的官員們精神一振。

  可內閣首輔方從哲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聖明,所言極是。

  但商為末業」乃是孔孟以來的定論,《論語》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商賈以逐利為本,終究難脫小人」之嫌。

  若過度推崇商業,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輕義,敗壞社會風氣。」

  方從哲身為內閣首輔,雖不敢公然反對皇帝,卻也道出了守舊派最後的顧慮,言語間仍在維護傳統的重農抑商觀念。

  殿內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朱由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側內侍取來《論語》。

  內侍連忙捧上那本硃批過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閱,精準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朗聲道:「方首輔所言的義利之辨」,朕這些時日,也曾反覆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句話,並非是要禁絕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誡世人,行事當以義以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義。」

  「若商賈通商,能讓貨物流轉四方,能讓國庫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國利民之舉,便是義利兼顧」。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貨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無以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義」!」

  話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過眾臣,落在戶部尚書李長庚身上,含笑問道:「李卿,昨日你遞上的奏疏,朕還記憶猶新。

  朝鮮軍餉尚有五十萬兩的缺口,江南漕糧因運河淤塞、官船低效,損耗竟高達三成。

  朕問你,若放開民間漕運,充許商賈參與其中,官府只設規制、抽收薄稅,既能減少漕糧損耗,又能增添國庫稅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這算不算是義」?」

  李長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撥雲見日,連忙出列躬身叩首,聲音里滿是振奮:「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間商船常年行走於運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淺、水勢變化,運輸效率遠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規範管理,訂立章程,每年至少可為戶部增收十萬兩白銀,漕糧損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

  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

  「只是朝中舊臣,素來視「與民爭利」為大忌,恐會以此為由,群起反對。」


  朱由校點了點頭,似是早有預料,隨即轉頭看向內閣次輔葉向高,語氣平和。

  「葉卿久在江南為官,熟知地方利弊,你以為此事可行否?」

  葉向高素來思想開明,絕非墨守成規之輩。

  此刻聽皇帝問及自己,當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洞察秋毫,臣深以為然!臣當年在江南任職時,便曾親眼所見。

  海禁森嚴之下,商賈無路可走,只得挺而走險,淪為走私之徒。

  官府派兵緝捕,卻是防不勝防,反倒滋生諸多亂象,沿海百姓更是困苦不堪。」

  「後來陛下設市舶司依法徵稅。

  試行數年,非但沒有擾亂民生,反倒讓國庫增收,走私之風大減,百姓安居樂業。

  這便是古人所言的不禁而治」啊!

  《孟子》有雲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聖王所謂的不與民爭利,並非是要廢除關市、斷絕商貿,而是不設重稅盤剝百姓,懂得讓利於民。

  民利則國利,民富則國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此言差矣!」

  葉向高話音剛落,史繼楷便忍不住出聲反駁,他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固執。

  「葉閣老所言,看似有理,實則與我朝官不與民爭利」的祖制相悖!

  商賈天性逐利,若是官府一味縱容,任由其發展,必會造成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局面,屆時貧富差距拉大,民怨四起,豈不是動搖國本?」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守舊派大臣紛紛頷首,顯然認同史繼楷的說法。

  朱由校卻依舊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引經據典。

  「史卿此言,未免太過迂腐。

  《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有恆產者有恆心」,商賈有了合法經營的產業,百姓有了謀生餬口的生計,天下方能安居樂業,人心方能安定。」

  「朕並非要讓官府親自下場經商,與民爭利。

  朕要做的,是除苛禁、輕賦稅、明規制」。

  廢除那些束縛商業發展的嚴苛禁令,減輕商賈的稅負,訂立清晰嚴明的律法章程,讓商賈能夠光明正大地合法經營。

  官府只執掌監督之權,不插手商業經營,不與商賈爭利,反而藉助商賈的流通之利,來彌補國庫的不足,來改善民生的困頓。」

  朱由校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炬。

  「這,與諸位口中的與民爭利」,乃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朕常讀史鑑。

  《史記·貨殖列傳》中,司馬遷一語道破世情: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並非貶斥逐利,而是正視人之常情。

  他又言農而食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三字遞承,道盡民生根本。農夫耕耘以產五穀,工匠巧作以成器物,而商賈奔走四方,方能使江南的雲錦羅綺、福建的武夷新茶、廣東的青花瓷器,跨越千山萬水抵達北地。

  讓北地的粟米麥糧、西山的煤炭,順流而下惠及南疆。」

  「若無商賈穿針引線,南物北運、北貨南流便成空談。

  百姓或困於無米之炊,或苦於無器之用。

  朝廷亦難收關稅之利,難濟邊餉之缺。

  商賈者,實乃連通地域、調劑餘缺的民生之橋,更是充盈國庫、穩固國本的國用之脈。

  此等功績,怎可因其逐利便斥為賤業」?」

  話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吏部尚書顧秉謙身上。

  「顧卿掌天下選官之權,向來以賢能」為取士圭泉。

  朕思量,賢才不必盡出於科舉仕途。

  若商賈之中有明曉商道、心懷家國者,能為朝廷疏通商路以籌軍餉,能為百姓謀利以安民生,可否破格錄用一二,或授以冠帶榮譽,使天下商賈知曉,仕途並非唯一正途,經商亦能建功立業、

  光宗耀祖?

  如此,方能讓他們不再以賤業」自輕,轉而循規蹈矩、合法經營。」

  顧秉謙素來善於體察聖意,聞言立刻躬身叩首。

  「陛下聖明!古有舉賢不避親疏,任能不避貴賤」之說,選官本就該不拘一格。

  商賈之中藏龍臥虎,若有賢才願為朝廷效力,自然當予以錄用。

  此舉一來可激勵商賈向善向義,二來能為朝廷招攬實用之才,三來可破士農工商」的等級桎梏,實乃一舉三得的兩全之策!

  臣附議陛下之見!」

  顧秉謙話音剛落,一直沉默不語的群輔李汝華終於開口。

  「陛下所言,句句皆引經據典,字字切中當下財政要害。

  如今朝鮮、西南土司大戰,軍餉日耗千金。

  京畿、江南災荒頻發,賑災需海量銀錢,國帑空虛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若能如陛下所言,疏通商路、輕搖薄賦以促商貿興盛,確實是緩解財政壓力的良策。

  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審慎。

  「商賈逐利之心本重,若不加規制,恐有偷稅漏稅、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之弊,反而損害民生口臣以為,需制定嚴密詳盡的規制,明確商稅額度、貿易範圍、違禁條款,設專人監督核查,方能既保國利,又護民生,使商貿活動在正道上良性發展。」

  朱由校聞言,龍顏微動,頷首讚許。

  「李卿所言甚是周全。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商貿之事尤需如此。

  朕意,此後御經筵可多增設食貨」之策的論辯,眾卿可遍查《周禮》《尚書》等經典,結合本朝實情,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共謀興商利民之法。

  戶部可先牽頭草擬《漕運通商規制》與《市舶司徵稅條例》,務必兼顧寬嚴,既不束縛商賈手腳,又不縱容違規之舉。

  吏部則需研究商賈賢才的錄用之法,明確標準、劃定品級,不可濫竽充數。

  待諸事議定,朕再御覽批覆,付諸實施。」

  經筵結束,內侍高聲唱喏,眾臣依次起身,躬身退出文華殿。

  殿外春風拂過,階前的海棠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大臣們的官袍上,添了幾分春的暖意,卻驅不散他們心中的波瀾。

  首輔方從哲緩步走在最前,眉頭仍微蹙著。

  雖然作為傀儡首輔,但他心中仍念著「重農抑商」的祖制,可皇帝引經據典、句句在理,且切中當前財政困局,他深知再固守舊念,已難擋時勢。

  次揆葉向高則捋著鬍鬚,臉上難掩欣慰之色,暗自感嘆。

  皇帝雖年輕,卻有如此遠見卓識,能突破千年傳統的桎梏,實為大明之幸。

  戶部尚書李長庚腳步急促,心中早已盤算著回部後如何召集屬官,儘快草擬通商與徵稅條例,好緩解戶部的燃眉之急。

  顧秉謙則跟在後面,眼神閃爍,暗自盤算著如何進一步迎合帝意,在推動興商政策中謀取更多話語權。

  幾日後的御經筵上,朱由校又將話題延伸。

  他取來《周禮·地官·廛人》的抄本,讓講官誦讀「以泉府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以其價買之,以待不時而買者」。

  隨後說道:「周公制禮,早已考慮到商貿之弊。

  朕以為,可效仿古制,設平準官」一職,專司調節物價。

  當某種貨物滯銷、價格暴跌時,官府出面收購,避免商賈虧損倒閉。

  當貨物緊缺、價格暴漲時,官府再平價拋售,防止商賈囤積居奇、盤剝百姓。

  如此一來,既護佑了商賈的正當利益,又保障了民生所需,實乃既護民利,又促商興」的良策。」

  此言一出,又引發了眾臣新一輪的論辯。

  有人贊同古制可鑑,有人擔憂官府干預過多會滋生腐敗,有人建議細化平準官的權責————

  但無論立場如何,大臣們都已不再輕易否定「興商」本身,而是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完善相關制度。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御經筵的反覆論辯、引經據典中,大臣們心中「商為賤業」「官不與民爭利」的固有認知,如同被春風融化的堅冰,漸漸消解。

  他們或真心認同皇帝的遠見,或為迎合聖意而轉變態度,或因現實壓力而不得不接受變革。

  無論初衷如何,那些延續了千年的陳舊觀念,終究在帝王的經義點撥與時代的需求面前,開始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

  御經筵本是翰林講官為皇帝講授經史、啟迪聖智的場所,如今卻悄然變了模樣。


  朱由校不再是單純的聆聽者,反倒成了主導論辯、引經據典的「講師」,以聖賢之言為刃,以民生國本為靶,一點點撬動著朝堂的思想根基,為大明的商貿復甦與財政紓困,鋪就了一條順應時勢的道路。

  然而。

  就在朱由校在文華殿以經典為刃、破除重農抑商陳規的這幾日,東廠與錦衣衛的番子們,正對御醫李文的家眷展開一輪又一輪的嚴苛審訊。

  詔獄之內,刑具森然,寒氣刺骨,每一次刑訊逼供,都像是在榨取這家人最後一絲生機。

  起初,李文的家春還心存僥倖,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半句實情。

  可他們終究只是尋常百姓,哪裡禁得住詔獄裡的酷刑折磨?

  在烙鐵、夾棍等刑具的輪番施壓下,終於有人撐不住了,斷斷續續地吐露了些許關鍵情報。

  正如之前所料,這家人確實不知道李文究竟勾結了何人,更不清楚他謀害皇帝的行徑是受誰指使。

  李文行事極為縝密,從未將這些核心機密告知家人,只在事發前做好了安排,讓他們連夜逃離京城。

  但即便如此,他們口中的隻言片語,還是為案情撕開了一道口子。

  「回————回大人,有個叫趙志遠的皇商,前陣子總來家裡拜訪————」

  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文之子,艱難地開口說道:「此人每次來都帶著不少禮物,綢緞、補品,還有給孩子的玩意兒————」

  另一名女眷也顫抖著補充道:「文哥(李文)讓我們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張五萬兩的銀票,讓我們先去通州港口等著,他隨後就來————」

  五萬兩銀票!

  審訊的東廠千戶聞言,眼神驟然一凝。

  要知道,李文雖是太醫院的御醫,俸祿不算微薄,但也絕非巨富。

  京城居大不易,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人情往來,皆是不小的花銷。

  即便他靠著醫術偶爾能得些賞賜,想要一次性拿出五萬兩白銀,也是難如登天。

  這五千兩銀票,絕不可能是他的正常收入所得。

  很顯然,有人在背後給李文進行利益輸送。

  而那個頻繁出入李府、送禮示好的皇商趙志遠,便成了最大的嫌疑對象。

  進一步核查得知,這個趙志遠,並非尋常商賈,而是掛靠在內府名下的皇商,常年往返於遼東草原與晉陝之地,靠著轉運絲綢、茶葉、鐵器等物資,與草原部落通商牟利。

  他背靠內府,手眼通天,在皇商圈子裡頗有勢力。

  「立刻盯緊趙志遠!」

  東廠提督魏忠賢接到奏報後,當即下令,語氣冷冽如冰。

  「派人暗中監視他的宅邸、商行,查清他所有的往來帳目、接觸人員,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

  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也同步下令,調派精銳番子,配合東廠展開調查。

  一時間,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朝著趙志遠撒去。

  所有人都清楚,這樁案子絕不可能就此止步。

  一個小小的御醫,若沒有強大的後台支撐,絕不敢有膽子在御藥里動手腳,謀害帝王。

  趙志遠的出現,不過是揭開了冰山一角。

  隨著對趙志遠的深挖,牽連出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案情也會越來越複雜,甚至可能牽扯到內廷勛貴、朝中重臣。

  但魏忠賢、王體乾、駱思恭等人心中都無比清楚,此事已經沒有退路。

  謀害皇帝,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陛下對此事極為震怒,嚴令他們一查到底。

  若是不能將這背後的主使之人揪出來,不能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給陛下一個交代,那麼日後一旦陛下遷怒,倒霉的便是他們這些執掌特務機構的負責人。

  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身首異處,甚至可能連累家族。

  因此,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會觸動諸多權貴的利益,他們也必須硬著頭皮查下去。

  這不僅是在為陛下追查兇手,更是在為自己謀求一條生路。

  要怪...

  就怪那些人的膽子太大了。

  連皇帝都敢謀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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