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貪功冒進,全域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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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9章 貪功冒進,全域激戰

  十日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時間悄然翻至天啟四年一月下旬,朝鮮半島的風雪終於停歇,天空放晴,露出一片澄澈的湛藍。

  陽光灑在積雪覆蓋的大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遠處的山巒銀裝素裹,連綿起伏如玉龍盤踞。

  官道之上,厚雪仍有半尺之深,但經過明軍與徵調的民夫連日清理,已開闢出一條寬闊平坦的通道,雖仍有殘雪消融的泥濘,卻足以供大軍行軍、糧草轉運。

  平壤與漢城本就相隔不遠,不過三百餘里路程,如今道路通暢,更是為進軍掃清了最大障礙。

  更讓賀世賢安心的是,登萊水師的後勤補給已然全數到位。

  數十艘糧船沿大同江逆流而上,停靠平壤碼頭,船上滿載著鉛彈、火炮炮彈等軍械,以及足夠大軍數月之用的糧草。

  搬運的士兵往來穿梭,將一箱箱沉甸甸的彈藥、一袋袋飽滿的糧食卸上岸,堆成一座座小山,看著便令人心安。

  有了充足的後勤支撐,明軍再無後顧之憂,士氣愈發高昂。

  與此同時,來自遼東與天津的三萬精銳援軍,也已踏上朝鮮的土地,正星夜兼程向平壤靠攏。

  總兵侯世祿、梁仲善、姜弼、朱萬良,皆是久經沙場的宿將,麾下騎兵驍勇善戰。

  戚金、童仲更是繼承了戚家軍與遼東軍的精銳底蘊,所部火器營裝備精良,戰鬥力強悍。

  這兩萬大軍的到來,不僅大大增強了平叛的兵力,更暗藏著朱由校的深層戰略。

  此番出兵,絕非僅為平定朝鮮叛亂,更是為後續經略倭國、揮師東渡埋下的提前準備。

  清晨的平壤城外,寒風凜冽。

  城外校場之上,將帥列陣,軍容整肅。

  萬餘明軍將士身著精良甲冑,手持刀槍劍戟,火統、火炮排列整齊。

  旗幟獵獵作響,「明」字大旗與各營將旗在風中舒展,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威嚴。

  在其身後,朝鮮兵卒、蒙古騎兵陣勢雖然不如明軍,但黑壓壓的一片,也很有壓迫感。

  賀世賢身披玄鐵重甲,肩甲虎頭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腰間環首刀佩掛整齊,翻身上馬。

  戰馬昂首嘶鳴,前蹄刨地,似乎也難耐征戰之心。

  他身旁,綾陽君李倧身著朝鮮王族服飾,神色複雜地跨坐在一匹棗紅馬上,眉眼間藏著幾分侷促與不安。

  這位綾陽君自始至終未曾安分,暗中與各方勢力多有勾連,賀世賢早有察覺,故而絕無將他留在平壤、放任其培植勢力的道理。

  此番出征,賀世賢特意將他帶在軍中,又將其摩下的朝鮮兵卒大多編入先鋒部隊,與蒙古游騎一同打頭陣。

  既是讓他「戴罪立功」,也是變相的牽制與試探。

  而大明的精銳主力,則緊隨其後,牢牢掌控著戰局的主動權。

  賀世賢勒住馬韁,轉頭看向身側的李倧,語氣平淡的說道:「綾陽君,此番隨本帥拿下漢城,剿滅李琿、全煥與對馬藩餘孽,只要你表現得好,恪守本分,全力配合明軍行動,這朝鮮國主之位,陛下定會兌現承諾,交到你手中。」

  李倧聞言,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眼底卻無半分喜悅。

  他心中明鏡似的,如今自己手下的親信要麼被明軍監視,要麼無權無勢,麾下兵卒更是被拆分整編,早已沒了實權。

  即便日後真能坐上國主之位,也不過是大明扶持的傀儡,事事皆要聽憑大明擺布,毫無自主可言。

  可他別無選擇。

  反抗便是死路一條,順從至少還能保住性命,甚至能得到一個名義上的國主之位。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寡人定當全力配合都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賀世賢見他識趣,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抬起手中的馬鞭,指向南方漢城的方向,朗聲道:「出發!」

  「咚!咚!咚!」

  急促而雄渾的戰鼓聲驟然響起,震徹天地。

  鼓聲之中,先鋒部隊的蒙古游騎率先動了起來,馬蹄踏過殘雪,濺起陣陣雪沫,朝著漢城方向疾馳而去。


  緊隨其後的是朝鮮先鋒兵卒,他們雖士氣不高,卻也不敢怠慢,在明軍的監督下穩步前行。

  一萬大明精銳主力隨後跟進,步兵列著整齊的方陣,步伐沉穩,鐵甲鏗鏘。

  騎兵兩翼展開,身姿矯健,火炮部隊則由騾馬拖拽,緩緩前行。

  大軍綿延十里,旌旗蔽日,塵土與雪沫交織飛揚,氣勢磅礴,宛如一條奔騰的巨龍,朝著漢城方向浩浩蕩蕩地壓去。

  先鋒部隊的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副總兵張應昌一身明光鎧,腰懸環首刀,騎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路況。

  他麾下的兵力頗為特殊。

  上萬朝鮮步卒身著簡陋甲胃,手持長矛短刀,列陣於前。

  三千蒙古游騎則披堅執銳,胯下戰馬嘶鳴,盡顯剽悍之氣。

  最後他本部三千精銳明軍,則在他左右。

  這兩支僕從軍各有專長,蒙古游騎擅長偵查奔襲,朝鮮步卒則熟悉本土地形,正是先鋒探路的絕佳配置。

  行至北漢山山麓,前路驟然收緊。

  原本開闊的官道漸漸縮成一條狹長小徑,僅容兩馬並行,兩側則是拔地而起的高山崇嶺,峰巒疊嶂,峭壁林立。

  山間古木參天,枝椏交錯,濃密的林冠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難以穿透,山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透著一股莫名的兇險。

  就在此時,幾名在外圍游弋的蒙古斥候疾馳而歸,馬背上的氈帽沾著積雪,神色凝重。

  他們先是勒馬停在蒙古游騎三位首領之一的明安台吉面前,用急促的蒙古語低聲稟報。

  明安台吉聽完,眉頭一擰,當即催馬上前,對著張應昌用一口地道的東北話匯報導:「張將軍,前面這道山谷是北漢山的咽喉要道,路窄得很,只能兩馬並排走O

  周圍全是高山密林,一眼望不到頂,怕是藏得住伏兵。」

  張應昌本就通曉蒙古語,方才斥候的稟報已聽得分明,此刻聽明安台吉複述,心中愈發謹慎,緩緩點頭問道:「山上的情況,就沒法探查清楚?」

  「將軍有所不知,這北漢山極高,山體陡峭,林子裡荊棘叢生,戰馬根本上不去。」

  明安台吉抬手一指遠處的山巒,語氣無奈。

  「要想徹底排查,得派步兵徒步深入,一來一回至少要好幾日,而且林中視線受阻,極易遭遇不測。」

  張應昌聞言,眉頭緊緊蹙起。

  他久歷沙場,深知狹路相逢、高山埋伏的兇險。

  明軍雖裝備精良,但在這種地形下,火炮難以展開,騎兵無法衝鋒,只能被動挨打。

  若貿然進谷,一旦遭遇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有的是,不急著進兵。」

  張應昌當機立斷,抬手下令。

  「傳我將令,全軍在谷外開闊處紮營!蒙古游騎分出兩百人,朝鮮步卒選出五百人,組成斥候小隊,分批次入山排查,務必仔細探查每一處可疑地段,確認有無埋伏!」

  「遵命!」

  明安台吉與一旁的朝鮮軍將具仁垕齊聲應道,當即轉身去部署兵力。

  很快,營帳在谷外迅速搭建起來,炊煙裊裊升起,而一支由蒙古游騎與朝鮮步卒組成的斥候小隊,已手持兵刃,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北漢山的密林之中。

  與此同時,北漢山深處的密林之中,密密麻麻的埋伏工事早已修築完畢。

  數十處掩體依山而建,滾石、擂木堆放在峭壁邊緣,槍足輕、弓足輕、鐵炮足輕藏身於樹叢與岩石之後,屏息凝神,只待明軍入谷,便要發動雷霆一擊。

  柳川調興身著黑色具足,手持太刀,隱在一棵巨大的古木之後,望著谷外明軍紮營的身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哼,倒是個謹慎的對手,居然不上當。」

  他低聲咒罵,語氣中滿是焦慮。

  為了這場埋伏,他帶著對馬藩武士與全煥的一部,在山中足足修築了十日工事,挖壕溝、設陷阱、備滾石,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本以為明軍會急於進軍,貿然闖入這條「絕命谷」,卻沒想到張應昌如此沉得住氣,竟直接紮營探查。

  按照明軍斥候的搜山進度,不出兩日,便能查到這片埋伏區域。


  到那時,埋伏的優勢盡失,他們只能被迫放棄,十日心血將付諸東流。

  「父親。」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柳川智信大步上前。

  他身著全套武士具足,胸甲上刻著家族紋章,腰系太刀與肋差,背上斜挎著一張長弓,肩頭披著一件朱紅色的母衣,迎風展開,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給我三百人,我去引明軍入谷!」

  柳川調興轉頭看向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點了點頭。

  此刻已是騎虎難下,若不誘敵深入,這場埋伏便徹底作廢。

  「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他拍了拍柳川智信的肩膀,語氣凝重。

  「你要小心行事,只許佯攻,不可硬拼。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保住性命要緊。」

  此番出兵朝鮮,本就是為了奪取土地,若全煥無法擊敗明軍,他絕不會在此地死磕。

  屆時,帶著對馬藩的精銳撤回本土,保存實力,日後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

  土地固然珍貴,但也要有命去拿才行。

  柳川智信眼中閃過一絲亢奮,躬身領命。

  「父親放心!孩兒定將明軍引入谷中,助父親大功告成!」

  柳川智信率領的三百人,乃是對馬藩精銳中的精銳,兵種配置極為分明。

  一百名槍足輕身著簡陋胴丸甲,手持丈二長槍。

  一百名弓足輕背負和弓,腰挎矢囊,箭矢上浸過桐油,透著殺意。

  還有一百名鐵炮足輕,肩扛仿製葡萄牙人的火繩槍(日式鐵炮),槍身黝黑,腰間掛著火藥壺與鉛彈袋,雖射程與威力不及明軍火銃,卻已是對馬藩拿得出手的重火力。

  至於騎兵,卻是一個沒有。

  日本列島本就產馬稀少,良駒更是鳳毛麟角,對馬藩地處海島,更是缺馬成疾。

  柳川智信胯下那匹戰馬,已是藩中極品,卻依舊身形矮小,肩高不足五尺,鬃毛雜亂,與蒙古游騎胯下高大健壯的蒙古馬相比,宛如侏儒見巨人。

  好在日本武士普遍身高不過一米五左右,這矮小戰馬倒也堪堪能承載其體重,只是衝鋒陷陣之時,終究少了幾分氣勢。

  柳川智信催馬出谷,身後三百足輕迅速鋪開,擺出經典的雁行陣。

  步兵呈人字形排列,兩翼微微前突,如同大雁展翅,既便於展開火力,又能隨時包抄側翼。

  寒風卷著殘雪,吹動著他們背後的朱紅色母衣,獵獵作響,在空曠的谷口顯得格外醒目。

  谷外明軍大營前,明安台吉正帶著千餘名親衛巡查,忽見谷口殺出一隊身著異服的兵卒,頓時愣了一下。

  身旁的朝鮮領軍之將具仁垕,乃是綾陽君李倧的表兄,平日裡養尊處優,何曾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日本武士?

  見對方手持利刃、氣勢洶洶,頓時臉色發白,手握長矛的手指微微發抖,臉上露出明顯的懼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柳川智信催馬前行,在距離明安等人百米處勒住韁繩,胯下矮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先是用生硬的朝鮮話高聲喊道:「對面,誰敢與我一戰?一騎討!」

  見對方未有反應,又換成半生不熟的明朝官話,再次嘶吼:「何人敢與我單挑?一騎討!」

  「一騎討」乃是日本武士的傳統對決方式,戰鬥前雙方各派一名武士出陣,互通姓名、亮明身份後展開單挑,勝者方有資格統領軍隊繼續作戰,這在日本戰國時期極為盛行。

  柳川智信此舉,既是想憑藉單挑震懾明軍,也是想按照自己熟悉的規則,引出明軍將領,趁機佯裝不敵,誘敵入谷。

  可明安台吉乃是蒙古悍將,一生征戰,只知「勝者為王」,哪裡懂什麼日本武士的規矩?

  他聽清「一騎討」的意思後,先是愣了愣,隨即勃然大怒,指著柳川智信哈哈大笑。

  「兀那侏儒!也敢在此猖狂?還敢邀戰?看老子撕了你!」

  話音未落,明安台吉已拔出腰間彎刀,雙腿一夾馬腹,大喝一聲:「殺!」

  身後千餘蒙古游騎見狀,紛紛策馬衝鋒,馬蹄踏過殘雪,濺起漫天雪沫,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朝著柳川智信的三百人猛衝過去。


  柳川智信頓時懵了,臉上的傲慢瞬間化為錯愕,隨即轉為暴怒,用日語破口大罵:「八嘎!不講武德!我要與你一騎討!你為何群毆?!」

  他萬萬沒想到,明軍將領竟如此「野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率領大軍衝鋒,這讓他準備好的單挑說辭與斬殺計劃瞬間化為泡影。

  「變陣!」

  柳川智信反應極快,深知此刻唯有死戰方能脫身,當即高聲下令。

  三百足輕訓練有素,聞言迅速變換陣型,雁行陣瞬間轉為魚鱗陣。

  小股部隊呈環形排列,彼此掩護側翼,形成嚴密的防禦體系,專門應對蒙古騎兵的包圍衝擊。

  鐵炮足輕迅速分成三排,前排跪地架設鐵炮,點火射擊,「嘭嘭嘭」的槍聲在谷口迴蕩,硝煙瀰漫。

  射擊完畢後,前排迅速退回後排裝填火藥鉛彈,第二排立刻上前補位射擊,第三排則做好準備,如此循環往復,形成持續不斷的火力壓制。

  槍足輕則密集排列,丈二長槍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槍林,朝著衝鋒而來的蒙古騎兵穩步推進,死死頂住騎兵的衝擊。

  弓足輕則躲在槍足輕身後,彎弓搭箭,箭矢如雨點般射出,專門射殺脫離陣型的蒙古騎兵。

  起初,日軍的火力壓制確實起到了效果。

  蒙古騎兵沖在最前面的幾人,被鐵炮擊中,慘叫著從馬背上摔落,箭頭也射中了不少騎兵,造成了一定的傷亡。

  但蒙古騎兵人數眾多,且悍不畏死,一波衝擊被擋回,立刻重整陣型,從兩翼再次發起衝鋒,箭矢飛射,刀鋒揮舞,好幾次都險些將日軍的魚鱗陣衝散。

  柳川智信揮舞太刀,斬殺了一名沖至近前的蒙古騎兵,胯下矮馬卻被對方的戰馬撞得一個趔趄。

  他心知再打下去,三百人遲早會被蒙古騎兵吞噬,誘敵的目的還未達成,絕不能在此地硬拼。

  「撤退!向山谷方向撤退!」

  柳川智信高聲下令,一邊揮舞太刀格擋攻擊,一邊催馬朝著山谷方向退去。

  日軍足輕見狀,立刻交替掩護,槍足輕殿後,鐵炮足輕與弓足輕邊退邊射,朝著狹窄的山谷口緩緩退去。

  明安台吉殺得興起,見日軍敗退,哪裡肯放過?

  他高聲喝道:「賊寇休走!追!」

  旋即便率領蒙古騎兵緊追不捨,馬蹄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與鐵炮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朝著北漢山的狹谷之中,滾滾而去。

  柳川智信回頭望了一眼緊追不捨的蒙古騎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魚兒,終於上鉤了。

  具仁垕站在明安後面,看著柳川智信的部隊節節敗退,被蒙古騎兵追得丟盔棄甲,原本蒼白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貪念。

  正面衝鋒,他忌憚日軍的鐵炮與陣型,連拔刀的膽子都沒有。

  可追擊敗兵,他的膽子卻陡然膨脹起來,大得沒邊。

  如今朝鮮全境被明軍掌控,主公綾陽君李倧雖被賀世賢扶持,卻處處受制,急需要一場像樣的勝仗來證明「朝鮮人亦能打仗」,以此穩固民心與地位。

  而他具仁,身為綾陽君的表兄,若能抓住這個機會,斬殺敵將、大破日軍,便能一躍成為李舜臣那樣的朝鮮名將,名留青史,更能在新朝之中手握實權!

  「全軍聽令!隨我殺!拿下這些倭賊,論功行賞!」

  具仁垕拔出腰間長劍,振臂高呼,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麾下的五千朝鮮兵卒,大多是臨時徵召的農夫與舊軍殘部,本就缺乏訓練,見主將下令追擊敗兵,又聽聞有賞,頓時群情激奮,一窩蜂地朝著北漢山山麓的小道涌去。

  狹窄的山道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朝鮮兵卒們推推搡搡,爭先恐後地往前沖,前方則是明安台吉率領的蒙古騎兵,兩者首尾相接,順著山道一路深入。

  然而,追擊了約莫三里地,山道愈發狹窄,兩側的山壁也愈發陡峭,林間的風聲聽起來竟帶著幾分詭異的呼嘯。

  明安台吉心中陡然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多年的征戰經驗告訴他,這分明是誘敵深入的典型地形!

  對方明明只有三百人,卻節節敗退,引著他們往這絕地之中鑽,其中定有蹊蹺!


  「不好!中埋伏了!撤!快撤!」

  明安台吉猛地勒緊馬韁,胯下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用蒙古語對著身後的騎兵高聲嘶吼,同時調轉馬頭,想要往回撤退。

  可此刻,身後的朝鮮兵卒如同潮水般湧來,山道狹窄,根本沒有迴旋的餘地。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方的險情,還在拼命往前擠,嘴裡喊著「殺倭賊」「搶功勞」,硬生生將蒙古騎兵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明安台吉揮舞著彎刀,怒聲咆哮,卻根本無濟於事。

  朝鮮兵卒密密麻麻,如同沙丁魚罐頭一般塞滿了山道,別說掉頭撤退,就連移動都困難無比。

  明安台吉氣得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心中把具仁垕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這蠢貨!

  貪功冒進,不僅自己要送死,還把他們這些蒙古騎兵也拖進了絕境!

  事已至此,退無可退。

  明安台吉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退不了,就往前沖!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去,衝破谷口!」

  千餘蒙古騎兵只得調轉馬頭,放棄撤退,催動戰馬,朝著谷口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踏過狹窄的山道,濺起的碎石與積雪紛飛。

  就在此時。

  「殺啊!!!」

  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突然從山谷兩側的山巒之上爆發出來,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無數火箭帶著悽厲的呼嘯,從林間射向山道,箭頭上的火焰在昏暗的林間劃出一道道紅色的軌跡,如同毒蛇的信子。

  「轟隆!轟隆!」

  巨大的落石與擂木從山壁上滾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山道中的人群砸去。

  不少朝鮮兵卒來不及反應,便被巨石砸成肉泥,慘叫聲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日軍的鐵炮也開始瘋狂射擊,「嘭嘭嘭」的槍聲不絕於耳,鉛彈呼嘯著穿透人體,帶出一股股鮮血。

  更致命的是,谷口的盡頭,早已被數塊數人高的巨石堵住,徹底斷絕了突圍的希望!

  「有埋伏!快撤!快往後撤!」

  具仁垕嚇得魂飛魄散,臉上的貪功之色瞬間被驚恐取代,手中的長劍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嘶聲大喊,想要指揮部隊撤退,可此刻的山道早已亂成一團。

  後面的朝鮮兵卒還在往前涌,前面的人想要往後退,彼此推搡、踩踏,無數人被擠倒在地,隨即被後面的人活活踩死。

  火箭、落石、鐵炮依舊在不斷落下,山道之中,鮮血迅速蔓延,與積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濘,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山谷之中。

  「殺!一個不留!」

  山谷兩側的山巒之上,柳川調興拔出腰間的太刀,刀身映著火焰的光芒,發出凜冽的寒光。

  他高聲下令,聲音帶著嗜血的興奮。

  剎那間,無數身著黑色具足、手持太刀與長矛的日本武士,如同猛虎下山般從林間衝出,順著陡峭的山壁滑下,殺入混亂的山道之中。

  他們如同虎入羊群,太刀揮舞,寒光閃爍,每一次劈落,都能帶走一條生命。

  朝鮮兵卒本就毫無戰心,此刻深陷埋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棄武器,跪地求饒,卻依舊難逃被殺的命運。

  蒙古騎兵雖勇猛善戰,但在狹窄的山道中無法展開陣型,又被朝鮮兵卒拖累,只能各自為戰,漸漸陷入重圍。

  他們奮力揮舞彎刀,斬殺了不少日軍武士,卻終究寡不敵眾,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

  明安台吉揮舞著彎刀,斬殺了三名沖至近前的日本武士,身上也被砍中了數刀,鮮血浸透了鎧甲。

  他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日軍,看著不斷倒下的蒙古騎兵與朝鮮兵卒,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山谷之中血肉橫飛、明軍先鋒陷入絕境之際,谷外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如同驚雷滾過曠野,瞬間蓋過了谷內的慘叫與廝殺。

  緊接著。

  「轟轟轟!!!」

  數聲巨響震耳欲聾,佛朗機炮的轟鳴聲如同雷霆咆哮,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


  谷口那數塊數人高的巨石,在佛朗機炮的猛烈轟擊下,瞬間被炸開!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原本封堵谷口的天然屏障轟然倒塌,露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

  隨即,身著精良甲胃、手持火統長矛的明軍精銳,如同潮水般湧入谷口,隊列整齊,步伐沉穩,殺氣騰騰。

  柳川調興正指揮武士收割殘敵,見狀頓時大驚失色。

  他萬萬沒想到,明軍的增援動作竟如此之快!

  眼看谷中滿地都是蒙古騎兵的戰馬、明軍與朝鮮兵卒丟棄的武器甲冑,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戰利品,如今卻來不及收拾,臉上頓時露出肉痛至極的神色。

  「八嘎!撤!立刻撤退!」

  柳川調興當機立斷,深知明軍精銳戰力強悍,此刻絕非硬碰硬的時機。

  他當機立斷,下令收攏部隊,優先搶奪了百匹倖存的蒙古戰馬,便帶著麾下武士與足輕,迅速朝著密林深處撤去。

  他們身形矯健,熟悉地形,很快便消失在北漢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沒有絲毫戀戰之意。

  原來,張應昌在大營之中坐鎮,始終關注著先鋒部隊的動向。

  當谷中傳來震天的喊殺聲與火炮聲時,他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料定先鋒中了埋伏。

  當即下令全軍出動,帶著佛朗機炮與精銳步騎,馳援而來,總算趕在最壞的結果發生之前,抵達了谷口。

  「傳我將令,肅清殘敵,救治傷員,收攏潰兵!」

  張應昌驅馬進入谷中,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骸與鮮血,眉頭微微皺起,但神色依舊沉穩。

  他勒住馬韁,看到不遠處滿身血污、鎧甲破損的明安台吉,心中算是鬆了一口氣。

  明安台吉乃是科爾沁部貴族,而科爾沁部已有兩位公主入宮侍奉大明皇帝,說起來也算是皇親國戚。

  若是他折損在此地,張應昌還真不好向朝廷交代。

  明安台吉見到張應昌,連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臉上滿是羞愧與狼狽:「協鎮,是我輕敵冒進,中了倭賊的埋伏,折損了不少弟兄,還請協鎮降罪1

  」

  張應昌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質問。

  「騎兵轉進如風,你既然發現異常,為何不及時撤退?反而陷入這般境地?」

  明安台吉聞言,臉上露出極為憋屈的神色,咬牙說道:「我本想撤退,可那些朝鮮兵卒貪功冒進,一窩蜂地往前沖,把後路堵得嚴嚴實實!

  我根本退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才落得這般下場!」

  說起具仁垕,他眼中滿是怒火與不甘。

  張應昌心中瞭然,目光掃過周圍倖存的朝鮮兵卒,大多面帶驚懼,士氣低落。

  此番損失確實慘重。

  具仁垕麾下的五千朝鮮兵卒,最後收攏起來不足兩千人,傷亡過半。

  明安台吉的千餘蒙古騎兵,也損失了數百人,戰馬更是折損大半。

  不過,好在損失的主要是朝鮮兵卒與蒙古騎兵,明軍精銳並未受損。

  想到這裡,張應昌的神色愈發淡定,緩緩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過於自責。

  此番與你對敵的,是對馬藩的精銳武士,這些倭國兵卒戰法兇悍,比之全煥的亂軍,要難打得多。

  你能從埋伏中活下來,已是不易。」

  張應昌早年曾參與萬曆年間的朝鮮之役,對日本兵卒的戰力心知肚明。

  他們紀律嚴明,陣型嫻熟,尤其是鐵炮與近戰結合的戰法,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只是,這些倭國兵卒雖悍勇,卻也有致命弱點。

  缺乏騎兵,攻堅能力不足,且不善持久戰。

  大明對其,還是總結出了戰法的。

  「只是,埋伏只能用一次。」

  張應昌目光銳利地望向日軍撤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川調興今日雖得逞一時,卻也暴露了實力與戰法。

  接下來,便是我軍正面出擊,徹底擊潰他們的時候了。」

  他轉頭對身旁的副將下令。

  「傳令下去,全軍在谷外紮營休整,清點損失,救治傷員。

  同時,加強偵查,務必摸清倭賊與全煥殘部的動向。

  三日後,兵發漢城,一鼓作氣,平定朝鮮!」

  「遵命!」

  副將躬身領命,轉身去傳達命令。

  谷中,明軍將士開始清理戰場。

  經歷北漢山伏擊之險後,明軍先鋒的行軍節奏愈發謹慎。

  朝鮮僕從軍與蒙古游騎從前鋒變為「探路尖兵」,但凡遇到山林密布、峽谷縱橫、河道狹窄等易設埋伏之地,張應昌便下令大軍止步,派遣數隊精銳斥候先行探查。

  這些斥候或攀岩而上,俯瞰地形。

  或涉水而行,排查河道兩側。

  或喬裝成樵夫獵戶,潛入密林深處,連蛛絲馬跡都不肯放過。

  全煥本想故技重施,憑藉對朝鮮地形的熟悉,在沿途多處設下埋伏,妄圖拖延明軍進軍速度,甚至復刻北漢山的「大捷」。

  可他萬萬沒想到,明軍此番謹慎到了極點。

  峽谷中未點燃的篝火痕跡、山林里刻意遮掩的馬蹄印、草叢中暗藏的絆馬索,都被斥候一一識破。

  有一次,全煥率部埋伏在一處河道拐彎處,想趁明軍渡河時發動突襲。

  結果斥候提前發現了岸邊泥土中的新鮮腳印與兵器反光,張應昌當即下令蒙古騎兵迂迴包抄,明軍步卒則列陣於河岸,火銃與弓箭齊發。

  伏兵猝不及防,被打得陣腳大亂,想要撤退時,又被蒙古騎兵追上,一陣砍殺,損失了千餘人馬。

  幾次下來,全煥的埋伏不僅沒能阻滯明軍,反而折損了不少精銳,士氣愈發低落。

  一路謹行,一路破伏,明軍先鋒終於在天啟四年一月二十五日,抵達漢城外十里處的平原地帶。

  此處地勢開闊,無險可守,卻也不易被埋伏,張應昌當即下令安營紮寨。

  明軍將士動作迅速,很快便築起了堅固的營寨。

  外圍挖掘深壕,壕溝內側豎起拒馬,營寨四角搭建起望樓,火統手與弓箭手輪流值守。

  內部則劃分出營房、糧草區、軍械庫,井井有條。

  同時,張應昌派出數十隊斥候,以營寨為中心,向四面輻射探查,最遠的斥候已抵近漢城城牆下,搜集城內守軍的布防、兵力、糧草等情報。

  而在漢城外一處隱秘的山谷中,夜色漸濃,篝火被壓得極低,跳動的火光映照著幾張凝重的面龐。

  宗義成端坐於一塊岩石上,面色依舊難看,眉宇間滿是焦慮。

  他早已厭倦了這場看不到希望的戰事,只想早日撤回對馬藩。

  身旁的柳川調興則手持太刀,眼神陰,不斷摩挲著刀鞘,顯然在盤算著夜襲的細節。

  全煥身著殘破的鎧甲,臉上帶著幾分病態的亢奮,北漢山的伏擊讓他看到了擊敗明軍的可能,此刻正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簡易地圖。

  另有一人身著朝鮮軍袍,身材魁梧,正是李琿派來增援的大將朴一宿,他帶來了三千朝鮮禁軍,此刻正低頭聽著眾人商議,神色肅穆。

  「明軍先鋒的底細,我們已經摸清楚了。」

  全煥率先開口。

  「朝鮮僕從軍萬人,蒙古騎兵三千,明軍精銳三千,再加上民夫,總計三萬餘人。

  人數雖多,但大多是烏合之眾,真正能打的,不過是那三千明軍精銳與蒙古騎兵。」

  朴一宿點頭附和。

  「我派去的人探查過,明軍剛紮營不久,營寨雖堅固,但將士一路行軍疲憊,夜間防備必然鬆懈。

  而且賀世賢的主力尚未抵達,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柳川調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錯!趁明軍主力未到,今夜我們發動夜襲,集中所有兵力,先吃掉這股先鋒!

  只要擊潰先鋒,明軍士氣必然大跌,後續作戰便好辦多了。」

  宗義成眉頭緊鎖,猶豫道:「可我們的兵力————」

  「放心!」

  全煥打斷他,語氣篤定。

  「我麾下尚有兩萬兵卒,柳川大人帶來的對馬藩精銳三千人,再加上朴將軍的三千禁軍,總計三萬餘人,與明軍先鋒人數相當,且我們是突襲,占儘先機!」


  其實,他們的兵力看似與明軍先鋒相當,實則戰力參差不齊。

  全煥的殘部多是敗兵,士氣低落。

  朝鮮禁軍久疏戰陣,戰力有限唯有對馬藩的三千精銳能打。

  但此刻,他們已是騎虎難下,若不趁明軍主力未到發動突襲,等賀世賢率大軍趕來,他們便只能束手就擒。

  「夜襲的計劃,我已想好。」

  柳川調興站起身,指著地面的地圖。

  「夜半三更,由對馬藩武士為先鋒,趁著夜色,悄悄摸進明軍大營,先破壞他們的望樓與火炮陣地。

  隨後,大王的部隊從正面進攻,牽制明軍主力。

  朴將軍的禁軍則從側翼迂迴,攻擊明軍的糧草區。

  我率預備隊在後,隨時接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明軍大營外圍有壕溝與拒馬,我們已備好雲梯與填壕的柴草。只要動作夠快、夠隱蔽,定能一舉破營!」

  全煥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好!就按柳川大人的計劃行事!今夜,我們便讓明軍先鋒有來無回!」

  朴一宿也躬身應道:「願聽調遣!」

  宗義成看著眾人決絕的神色,心中雖仍有疑慮,卻也只能點頭。

  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

  若是能給一戰而勝。

  或許...

  對馬藩當真能給在朝鮮之中,攫取巨大的利益!

  夜色漸深,山谷中的篝火被徹底熄滅。

  全煥、柳川調興、朴一宿各自率領部隊,借著夜色的掩護,朝著明軍先鋒的營寨悄悄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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