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帝威如獄,權柄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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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4章 帝威如獄,權柄更替

  乾清宮東暖閣內,炭火燃得正旺。

  朱由校剛從文華殿御經筵歸來,龍袍下擺還帶著幾分室外的寒氣,他徑直走到御案前坐下,魏朝連忙奉上一杯溫熱的參茶,低聲道:「陛下,史閣老、何閣老等人的社論,已然送到了。」

  朱由校接過參茶,淺啜一口,漫不經心地看向御案上的幾卷宣紙。

  正是史繼楷、何宗彥等人補交的社論,標題清一色的《論太祖高皇帝時的大明與如今大明的區別》。

  他隨手翻開一卷,只見文中論點清晰,論據詳實,雖不及方從哲、李汝華那般深刻,卻也字字句句迎合著他的革新之意,明明白白地站在了他這一邊。

  「終究還是俯首聽命了。」

  朱由校心中暗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些內閣輔臣的矛盾心理,朱由校還是知曉一二的。

  要說他是昏君?

  可他登基三年多來,勤政程度堪比太祖高皇帝,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處理朝政,深夜仍在批閱奏章,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所行之事,無不是為了帝國中興。

  整頓九邊,強軍固防;平定遼東,覆滅偽金,單憑這一項功績,便足以在大明諸帝中名列前茅,甩下那些耽於享樂、怠政昏聵之君幾條街。

  更別提創辦《皇明日報》引導輿論,推行新政緩解民怨,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的實事。

  可要說他是明君?

  他的所作所為,又與儒家推崇的「仁君」「明君」範式背道而馳。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公然提出「祖制當變」,打破兩百餘年的成規。

  他重用廠衛,以鐵腕手段整肅吏治,動輒抄家滅族,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九邊整頓之時,他默許將領以雷霆手段清除積弊,江南平定亂局之際,他放任軍隊「以殺止亂」,雖換來了秩序,卻也留下了「酷烈」的罵名。

  這種極致的矛盾,讓輔臣們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他們既敬畏於朱由校的功績與魄力,又忌憚於他的鐵腕與獨斷。

  既認可他中興大明的初心,又無法接受他破壞祖制、背離儒學傳統的手段。

  這般心態之下,他們自然沒了硬抗到底的底氣。

  而最關鍵的是...他們說不過這位皇帝!

  往日的御經筵,侍講官們皆是飽學鴻儒,靠著四書五經的義理,便能將皇帝或太子講得啞口無言,甚至敢借著「勸學」的由頭,將儲君當作晚輩一般訓斥。

  可到了朱由校這裡,情況徹底反轉。

  這位聖上不僅對四書五經爛熟於心,更有著一套自成體系的革新理論,既能引經據典,又能結合時政,更擅長用現實功績與邏輯推演反駁。

  每次御經筵,往往是侍講官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本該是「教導帝王」的場合,最後反倒成了朱由校「訓誡群臣」的講堂,讓這些飽學之士顏面盡失,徹底淪為了「孫子」。

  說也說不過,硬抗又不敢,哪怕心中政見不合,輔臣們也只得順著皇帝的性子來。

  這幾篇社論的遞上,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已然選擇了妥協,站到了革新的陣營之中。

  朱由校將幾篇社論草草翻閱完畢,隨手放在一邊,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些人的轉變,意味著朝堂之上的阻力又少了幾分。

  態度很重要,而他這個做皇帝的,也最在意這個態度。

  但並非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

  他的目光在御案上空缺的一角停留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朱國祚的社論,至今仍未送來。

  「這傢伙————」

  朱由校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又帶著幾分玩味。

  「當真要跟朕硬打擂台不成?」

  他太了解朱國祚的性子了,固執、驕傲,又帶著幾分文人的迂腐。

  此前角逐次輔之位失利,心中本就積怨,如今又因恢復丞相制的提議被當眾駁斥,怕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氣。

  此番遲遲不交社論,要麼是還在硬扛,要麼————


  便是在配釀著更大的動作。

  朱由校端起參茶,一飲而盡,溫熱的茶液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中隱隱升起的戰意。

  他不怕朱國祚反對,甚至樂於見到這樣的「對手」。

  只有將這些守舊派的論點一一駁斥,將他們的氣焰徹底打壓下去,他的革新之路才能走得更順,才能讓天下人都明白,他的決策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就在他準備要召見朱國祚的時候,魏朝卻是上前來通報了。

  「陛下,東閣大學士朱國祚求見。」

  「哦?倒是來得正好。」

  朱由校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抬手道:「宣他進來。」

  不多時,一襲緋色官袍的朱國祚便緩步入內。

  他鬚髮皆白,面容溝壑縱橫,卻脊背挺直如松,不見半分老態。

  行至殿中,他雙膝跪地,雙手扶地,動作一絲不苟,聲音沉穩有力。

  「臣東閣大學士朱國祚,恭請陛下聖恭萬安!」

  「朕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語氣平淡無波。

  「起來罷。」

  朱國祚緩緩起身,目光低垂,卻能感受到御座上投來的銳利視線。

  他心知肚明,皇帝並未賜座。

  這是陛下表明的態度,一上來,便給他一個下馬威。

  可即便如此,朱國祚身上的銳氣非但未減,反倒愈發凜然。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忐忑壓下,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朱由校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開門見山:「閣老今日入宮,可是要將重寫的社論呈上來了?」

  朱國祚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朱由校,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動作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御案後的朱由校挑了挑眉。

  「既非呈遞社論,那便是————要當著朕的面,論一論這祖制該不該破,朕的革新對不對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不錯!」

  朱國祚重重點頭,緋色官袍因這堅定的動作微微晃動,花白的鬍鬚也隨之顫抖。

  他抬眸直視朱由校,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恭順,聲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今日入宮,非為交社論,亦非為乞骸骨,只為與陛下辯一辯,祖制不可破!」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靜無波。

  「哦?閣老倒說說,祖制為何不可破?」

  「祖制乃大明立國之根基!」

  朱國祚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

  「太祖高皇帝櫛風沐雨,披荊斬棘,平定天下,定下黃冊、衛所、賦役諸般制度,方才有洪武、永樂盛世,才有大明兩百餘年基業!

  祖制如大樹之根,根基穩固,方能枝繁葉茂;若根基動搖,大樹必傾!

  陛下如今動輒言祖制過時」,要改戶籍、廢衛所、破免稅之制,這便是在刨大明的根啊!」

  他環視殿內,語氣帶著痛心疾首。

  「陛下可知,祖制不僅是制度,更是天下臣民的精神寄託!

  百姓信祖制,方肯安分守己;官員遵祖制,方能各司其職。

  如今陛下公然否定祖制,說改便改,說廢便廢,只會讓天下人心中生疑。

  連太祖定下的規矩都可隨意更改,還有什麼是不可變的?

  人心一旦離散,綱紀一旦鬆弛,再想挽回,難如登天!」

  朱由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閣老此言,未免太過迂腐。

  祖制是太祖所定,可太祖定祖制的初衷,是為了讓大明長治久安,讓百姓安居樂業,而非讓後世子孫抱殘守缺,坐以待斃。

  明初之時,天下白地,人口稀少,祖制適配彼時。

  可如今人口逾億,土地兼併成風,衛所糜爛,賦稅不均,若還死守著百年前的制度,只會讓矛盾激化,讓大明走向覆滅。

  這難道就是閣老想要的「根基穩固」?」


  「陛下此言差矣!」

  朱國祚立刻反駁。

  「制度有弊,當修修補補,而非全盤推翻!

  黃冊混亂,便重新清丈;衛所糜爛,便整肅軍紀;賦稅不均,便嚴查貪腐。

  這些都可在祖制框架內解決,為何非要冠以破祖制」之名?

  陛下這般做,無非是想借革新」之名,行集權之實!

  重用廠衛,監視百官,動輒抄家滅族,九邊整頓殺了多少官員?

  江南平亂株連多少人?

  這般酷烈手段,雖能逞一時之快,卻會讓百官人人自危,離心離德!」

  「離心離德?」

  朱由校眼神一厲,聲音陡然提高。

  「閣老可知,朕整頓九邊,殺的是剋扣軍餉、通敵叛國之輩;平定江南,除的是魚肉百姓、勾結反賊之徒!

  這些人,本就是大明的蛀蟲,除之而後快,百官拍手稱快,百姓感恩戴德,何來離心離德?

  倒是閣老,只看到朕殺了幾個人,卻看不到九邊軍餉足額發放後,士兵們士氣高漲,平定遼東、覆滅偽金的功績。

  只看到朕破祖制」,卻看不到輕徭薄賦後,百姓負擔減輕,流民返鄉耕種的景象!」

  他站起身,走到朱國祚面前,目光如炬,步步緊逼。

  「閣老說祖制是精神寄託,可百姓要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寄託」,是能吃飽飯、穿暖衣、不受欺壓的安穩日子!

  朕推行新政,清丈土地讓豪強納稅,放鬆戶籍讓百姓謀生,整頓衛所讓軍隊能戰,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反觀閣老,口中念念叨叨祖制,卻拿不出半點解決當下困境的辦法,只知道反對!反對!」

  朱國祚被朱由校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依舊強撐著反駁。

  「陛下所言功績,臣自然知曉!

  可這些功績,並非非要破祖制」才能達成!

  太祖時期,不也平定天下,北擊蒙古?

  那時未曾破祖制,不也成就盛世?

  陛下如今的做法,是捨本逐末!

  而且,陛下重用廠衛,讓宦官干預朝政,這與太祖宦官不得干政」的祖制背道而馳!

  歷史之上,宦官亂政者比比皆是,東漢亡於宦官,晚唐毀於宦官,陛下難道要重蹈覆轍?」

  「閣老又在偷換概念!」

  朱由校冷笑一聲。

  「朕重用的是廠衛,而非宦官!

  廠衛是朕的耳目,是用來監督百官、澄清吏治的工具!

  太祖設錦衣衛,本就是為了監察百官,朕不過是沿用其制,加以完善!

  而且,朕讓廠衛行事,皆有章法,皆在律法框架之內,與東漢、晚唐那些擅權亂政的宦官截然不同!

  閣老只看到宦官」二字,便大加抨擊,卻看不到廠衛查出的貪官污吏,挽回的國庫損失!」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銳利。

  「再說祖制,太祖廢丞相,成祖遷北京,仁宗罷遠征,宣宗停下西洋,哪一代帝王沒有根據時局調整祖制?

  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難道不是破祖制」?

  可正是那條鞭法,讓大明財政得以喘息!

  閣老今日一味維護祖制,難道是忘了,祖制的本質,是為大明服務,而非讓大明為祖制殉葬?」

  朱國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口想要反駁,卻被朱由校接連不斷的詰問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

  「陛下————陛下所言,雖有道理,可祖制一旦打破,便如洪水猛獸,難以遏制!

  今日陛下改戶籍、改賦役,明日百官便敢改律法、改官制,長此以往,大明江山————」

  「夠了!」

  朱由校抬手打斷他。

  「閣老滿口祖制,卻看不到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太祖時期的大明!

  人口膨脹、土地兼併、商品經濟萌芽,這些都是太祖未曾經歷過的新情況!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應對這些新情況,為了讓大明延續下去!

  朕破的,是那些早已崩壞、阻礙大明發展的舊制。

  朕守的,是太祖長治久安、百姓安樂」的初心!」

  他自光掃過朱國祚,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閣老之所以如此固執,不過是因為朕的改革,觸動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不過是因為你心中對次輔之位的怨念,讓你不願承認朕的功績,不願接受時代的變化!

  你口口聲聲說為大明,可你提出的恢復丞相制,難道不是為了爭奪權力,想要制衡朕的皇權?」

  「我————我沒有!」

  朱國祚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急忙辯解。

  「陛下冤枉臣!臣絕無此意!臣只是————只是擔心大明江山————」

  「擔心?」

  朱由校冷笑。

  「你若真擔心大明,便該看到如今的賦稅不均,百姓流離失所。

  便該看到衛所糜爛,士兵忍飢挨餓。

  便該看到宗室勛戚占田無數,卻免稅免役!

  這些,都是祖制框架內無法解決的問題!

  朕的改革,正是為了解決這些問題!

  你卻一味反對,百般阻撓,這難道就是你所謂的為大明」?」

  他拋出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朱國祚的心上。

  「朕問你,如今在冊土地不及實際半數,賦稅流失嚴重,你如何在祖制內解決?

  朕問你,衛所軍逃亡過半,戰鬥力盡失,你如何在祖制內整頓?

  朕問你,流民四起,民怨沸騰,你如何在祖制內安撫?」

  朱國祚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由校提出的這些問題,都是他平日裡刻意迴避的,也是祖制框架內確實無法解決的沉疴。

  他之前的辯駁,不過是基於對祖制的盲目尊崇,卻沒有任何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朱由校看著他窘迫的模樣,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威嚴:「閣老,朕知道你是三朝元老,忠心可嘉。

  但時代在變,大明也必須變。祖制不是一成不變的金科玉律,而是需要根據時局不斷調整的指南。

  朕的改革,或許激進,或許酷烈,但卻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他轉身回到御座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朱國祚:「你今日與朕論道,朕一一作答。

  你若還有半點可行的辦法,能在祖制內解決大明的困境,朕便聽你的。

  可你若只是一味反對,拿不出半點實策,便休要再提祖制不可破」的昏話!」

  朱國祚僵在原地,渾身冷汗淋漓,臉頰通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看著朱由校深邃的眼眸,感受著殿內瀰漫的帝王威壓,心中的所有辯駁都化作了無力的沉默。

  他想說的話,被朱由校一一駁斥。

  他想維護的祖制,在現實的困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並非輸給了朱由校的巧舌如簧,而是輸給了時代的洪流,輸給了大明積重難返的現實,輸給了這位帝王心中那份遠超他想像的宏圖與魄力。

  他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口中只剩下喃喃的辯解,卻連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往日的銳氣與執拗,在這一刻徹底消散,只剩下無盡的羞愧與茫然。

  朱由校看著階下朱國祚那副灰敗頹然的模樣,眸中無半分怒意,只剩幾分瞭然與淡淡的惋惜。

  「到現在,你還不醒悟嗎?」

  朱國祚渾身一震,霍然抬頭。

  他眼眶泛紅,花白的鬍鬚凌亂地貼在唇邊,眼中滿是掙扎與茫然。

  方才那場激烈的論辯,帝王的每一句詰問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要害,那些他堅守了半生的「祖制真理」,在現實的沉疴與大明的新政成效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許久,喉結滾動了數次,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臣————臣說不過陛下。


  陛下雄心壯志,遠非臣所能企及。

  臣已如朽木待葬,跟不上陛下的步伐,只求陛下允臣乞骸骨,歸鄉養老。」

  「乞骸骨?」

  朱由校聞言,臉上頓時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眼神冷了幾分。

  「怎麼?說不過朕,便想撂挑子不幹了?

  你先前在府中宴請親信,口口聲聲為大明社稷,為太祖祖制,如今大明正是百廢待興、亟需能臣重振之時,你卻打起了退堂鼓。

  這便是你口中的忠君愛國之道?」

  這番話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朱國祚最後的體面。

  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面色由灰敗轉為漲紅,脖頸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分不清是羞憤,是窘迫,還是被戳中心事的難堪。

  片刻之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臣————臣無顏再立於文淵閣中,與諸位同僚共商國事。」

  朱由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朱國祚並非全然沒有被他說動,只是半生堅守的信念與文人的尊嚴,讓他無法當眾屈服。

  他以「乞骸骨」相抗,不過是想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你既覺得你的革新之路正確,那便由你去闖,我朱國祚不願苟同,也不再奉陪。

  「你以為你乞骸骨之後,那些與你持相同政見的老臣,便會跟著你一同請辭,以此逼迫朕回頭?」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炬,直刺朱國祚的心底。

  「說到底,你還是想用這種消極的方式,來捍衛你心中那套僵化的祖制。」

  朱國祚額頭緊貼地面,一言不發。

  「自《皇明日報》刊發方從哲的社論以來,朝野震動,可遞上辭官奏疏的臣僚寥寥無幾。」

  朱由校放緩了語氣。

  「他們心中或許有疑慮,或許有反對,但為何不願輕易辭官?

  因為他們看得清楚,朕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不是為了集權獨斷,而是真真切切為了大明能擺脫困境,能重現盛世!」

  朱由校停頓片刻,目光落在朱國祚佝僂的背影上,語氣中滿是失望。

  「朱國祚,你身為三朝元老,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風雨,朕本以為你能明辨是非,以大局為重。

  可如今看來,你終究是被那些陳舊的觀念捆住了手腳,辜負了朕的期許,也辜負了你自己數十年的為官初心。

  「臣————臣請乞骸骨。」

  朱國祚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卻依舊固執地重複著這句話。

  東暖閣內瞬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炭火燃燒的啪聲,朱國祚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壓抑。

  朱由校靜靜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是浙江嘉興人士,江南是你故土,也是如今戰後之地,更是新政推行的重中之重。」

  「朕不允你此刻乞骸骨。」

  朱國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朕命你即刻前往江南,以巡按欽差之職巡檢地方。」

  朱由校的目光銳利如刀。

  「你去看看江南的情況,去看看清丈土地後百姓的賦稅是否真的減輕,去看看那些曾經的弊政」之地,如今是何等景象。

  你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比朕說千言萬語都管用。」

  「若是此番江南之行歸來,你依舊覺得朕的新政是錯的,依舊要請辭歸鄉,朕絕不阻攔。」

  說完,朱由校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案,留下一陣風。

  他沒有再看朱國祚一眼,徑直轉身,大步走出了東暖閣,只留下朱國祚獨自一人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上,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中顯得格外孤寂。

  朱國祚怔怔地望著帝王離去的方向,眼中的執拗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複雜。

  他從未想過,帝王竟會給他這樣一個「驗心」的機會。

  江南————


  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如今真的如帝王所言,已然換了人間嗎?

  他不知道,卻知道自己此刻已別無選擇。

  朱國祚走出乾清宮時,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金磚鋪就的御道在腳下綿延,陽光刺眼,他卻視物昏花,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雲端。

  方才東暖閣中的辯駁、帝王的詰問、那句「江南驗心」的旨意,如同亂麻般纏在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過午門,如何走到文淵閣的,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嘆息聲,渾渾噩噩,失魂落魄。

  文淵閣外,朱國祚緩步入門。

  守門的小吏見他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往日裡挺直的脊樑也微微佝僂,皆是暗自心驚,不敢上前搭話。

  踏入文淵閣,何宗彥、史繼楷早已等候在廊下。

  二人昨日補交了社論,心中本就揣著幾分忐忑,此刻見朱國祚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更是心頭一沉,連忙快步上前,語氣中滿是擔憂。

  「兆隆,如何了?陛下————陛下並未為難你吧?」

  朱國祚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與疲憊,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陛下未曾降罪,只是————命我為欽差,即刻啟程,巡檢江南。」

  「巡檢江南?」

  何宗彥、史繼楷對視一眼,皆是滿臉錯愕。

  他們本以為朱國祚這般執拗,定會觸怒龍顏,輕則罷官,重則斥責,卻沒想到皇帝竟給了他這樣一個差事。

  朱國祚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連連嘆道:「看不懂,真是看不懂了————」

  他不懂皇帝為何不允他乞骸骨,反而要派他去江南。

  不懂帝王口中的「親眼所見便知分曉」,究竟是試探,還是真的對新政有十足的信心。

  更不懂自己堅守半生的祖制信念,為何在帝王的詰問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一聲聲嘆息中,朱國祚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穿過文淵閣的庭院。

  他的背影在廊柱的陰影中漸行漸遠,帶著一股濃重的失意與茫然,仿佛連這熟悉的朝堂之地,都再無他的容身之處。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何宗彥與史繼楷雙目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不解。

  「陛下到底與他說了什麼?」

  史繼楷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疑惑。

  「不過是一場論道,怎麼竟讓他成了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何宗彥眉頭緊鎖,緩緩搖了搖頭。

  「不好說。陛下心思深沉,行事向來出人意料。

  只是這巡檢江南————怕是沒那麼簡單。」

  他隱隱覺得,帝王此舉絕非偶然,或許是想讓朱國祚親眼見證新政成效,徹底扭轉他的觀念,或許————另有深意。

  二人正低聲揣測間,方從哲從內堂緩步走出。

  他身著緋袍,神色平靜,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仿佛早已知曉結果。

  見二人這副模樣,他只是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

  「既然兆隆已受命巡檢江南,內閣事務不可荒廢。

  他此前主管禮部,兼管戶部,如今這兩項差事,便交由孫閣老、李閣老主事吧。」

  話音剛落,孫如游與李汝華便從人群中緩步出列,躬身行禮:「是。」

  二人神色恭謹,眼中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文淵閣內的其餘官員聞言,皆是心頭一震。

  內閣輔臣分管六部,本是大明慣例,朱國祚深耕禮部多年,兼管戶部事務,權柄不淺。

  如今他一走,這兩項重要的權柄便落入了孫如游與李汝華手中。

  這二人皆是陛下一手提拔入閣,向來對新政鼎力支持,是帝王最信任的親信。

  何宗彥與史繼楷心中更是清明:陛下這是借著朱國祚離京的機會,悄然調整內閣權力布局。

  此前朱國祚、沈等守舊派在閣中尚有一席之地,如今朱國祚外放,他留下的權柄盡數交給皇帝親信,無疑是進一步鞏固了革新派在內閣的話語權。


  方從哲看著孫如游與李汝華,緩緩補充道:「禮部關乎禮制教化,戶部關乎國計民生,皆是新政推行的關鍵所在。

  孫閣老需儘快梳理禮部事務,配合《皇明日報》做好輿論引導。

  李閣老則要加快推進全國土地清丈與賦稅改革,不可有半分懈怠。」

  「我等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與首輔所託!」

  孫如游與李汝華齊聲應道,語氣堅定。

  官員們看著眼前的權力更替,心中都清楚,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職責交接,更是帝王在朝堂之上布下的一步大棋。

  隨著朱國祚的外放,隨著孫如游、李汝華的掌權,皇帝在內閣的影響力已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新政的推行,無疑將更加順暢。

  接下來的數日,《皇明日報》如同投往湖面的連串巨石,一篇篇重磅社論接踵而至。

  離汝華《論工商稅與民生之興》細述開徵工商稅的實操路徑,孫如游《強軍策:職業化軍隊之必要》詳解募兵制改革的具體方案,葉向高《祖制之「變」與「守」》則從儒學義理層面,為新政破除「違背祖制」的輿論桎梏。

  這些社論字字珠璣,既有對時弊的精準剖析,又有切實可行的革新之策,一經刊發便洛陽紙貴。

  京中街頭,賣報的小販忙得腳不沾地,一文錢一份的報紙被爭搶一空。

  茶館酒肆里,文人雅士、市井百姓圍坐一堂,捧著報紙爭論得面紅耳赤。

  國子監的監生們更是晝夜研讀,將社論中的觀點摘抄批註,奉為新政「圭桌「」

  O

  一場關於祖制與革新、守舊與破局的思想風暴,在京城乃至天下各州府驟然掀起。

  越來越多的人從最初的觀望、質疑,逐漸轉變為新政的擁泵。

  這其中,固然不乏投機取巧的幸進之輩,妄圖借著新政東風謀取功名富貴,但不可否認的是,「破舊制、興新政」的種子,已然借著《皇明日報》的輿論浪潮,撒播到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即便仍有不少守舊派私下非議,痛斥新政「離經叛道」「動搖國本」,甚至在宗族聚會、同鄉宴飲中抱團哀嘆「祖制不存」,但真正敢因此掛冠而去、辭官歸隱的,卻寥寥無幾。

  究其緣由,並非眾人皆是趨炎附勢之輩,而是朱由校的新政,早已用實打實的成效贏得了人心。

  平定遼東、覆滅偽金,讓大明擺脫了邊患的桎梏。

  大興農業、減輕賦稅,讓百姓真切感受到了安寧與實惠。

  整頓吏治、嚴查貪腐,讓官場風氣為之一清。

  真正心懷家國的臣子,看得清朱由校「中興大明」的良苦用心,知曉此刻的大明亟需變革,而非固守成規。

  真正有能力、有抱負的官員,也不願用辭官這種消極的方式逃避問題,他們更願意留在朝堂之上,參與到這場關乎大明未來的革新之中,用自己的才幹為社稷出力。

  而作為新政的主導者,朱由校並未被輿論的熱潮沖昏頭腦。

  《皇明日報》的輿論造勢,不過是撬開了新政破除祖制桎梏的第一道枷鎖。

  大明朝積已久,財政體系混亂、軍事制度糜爛、戶籍管理僵化,這些沉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根治,更不能一蹴而就、盲目冒進。

  「步子邁大了,是要扯到蛋的。」

  他雖銳意革新,卻絕非魯莽之人。

  歷史上無數次失敗的改革,皆因操之過急、脫離實際,或是制度設計雖好,卻因執行層面的偏差,最終淪為禍國殃民的災難。

  因此,朱由校為新政定下了「試點先行、循序漸進、章程完備」的總基調。

  財政改革上,李汝華提出的「全國土地清丈」,並未立刻在全國鋪開,而是按照既定計劃,由清田司的人去辦,先江南、山東,再推行至全國各地。

  「工商稅」的徵收,也先從鹽、茶、礦等壟斷性行業入手,制定詳細的稅率標準與征管細則,避免地方官員藉機盤剝百姓。

  軍事改革方面,則還沒有動作,以穩為主。

  戶籍改革則更為謹慎,先放鬆江南一府之地的戶籍束縛,允許匠戶、軍戶轉行從商,觀察流民返鄉、工商業發展的成效,再逐步調整全國戶籍政策。

  改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偉業,而是一場需要耐心、智慧與韌性的持久戰。

  此刻的大明,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航行的巨輪。

  《皇明日報》的輿論造勢,為巨輪劈開了前行的迷霧;朱由校的穩健施策,則為巨輪校準了航向、加固了船身。

  雖然前路依舊布滿暗礁與險灘,守舊派的阻力仍在,執行層面的挑戰尚存,但「破舊立新」的浪潮已然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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