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清川江畔,西八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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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章 清川江畔,西八棒子

  安州城,雄踞朝鮮西北部,恰是連接平壤與義州的咽喉要道,更是清川江兩岸的核心屏障。

  這座古城依山傍水,天生便帶著無可比擬的防禦優勢。

  城北橫亘的清川江,如一條奔騰的巨龍,化作天然的護城河。

  江面寬逾數十丈,水深數丈,水流湍急,平日裡便是舟楫難渡,更別說敵軍大規模攻城。

  即便到了冬日,江水雖有結冰,卻因水流衝擊,冰層厚薄不均,暗藏冰縫,騎兵難行,步兵易陷,反而成了阻礙攻城的又一道天然障礙。

  江面上架起的兩座石橋,是連接兩岸城區的唯一通道,橋面狹窄,僅容三騎並行,城門緊閉時,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而清川江不僅是防禦屏障,更給城內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水源,兼有水運之便,即便被圍,糧草也可通過隱秘水道少量補充。

  城牆的構築更是匠心獨運。

  安州城沿山脈的山脊順勢而建,城牆蜿蜒曲折,呈不規則形狀,恰好將山體的險峻融入防禦體系。

  在平緩的平地路段,城牆高達兩丈有餘,夯土為芯,外包青灰色磚石,磚石之間以糯米石灰漿勾縫,堅硬如鐵,足以抵禦撞車、雲梯的衝擊。

  而在山坡陡峭之處,城牆雖略矮,僅一丈半高,卻依託山勢,居高臨下,守軍只需俯身投擲滾石擂木,便能給攻城者造成重創。

  城牆頂部寬達三尺,可供兩名士兵並肩而行,內側設有女牆,外側築有垛口,既便於守軍隱蔽射擊,又能清晰觀察城外動向,堪稱朝鮮西北部最堅固的軍事防禦工事。

  整座城池設有東、西、南、北四座主城門,每座城門皆配有瓮城。

  敵軍即便攻破外門,也會陷入瓮城的包圍之中,被城牆上的守軍居高臨下射殺。

  城門之上,巍峨的城樓拔地而起,樓高三層,飛檐翹角,既是瞭望哨,也是指揮中樞,樓內囤積著大量箭矢、滾石、火油等防禦物資。

  其中,北城門因臨清川江,是城內與外界水路、陸路交通的樞紐,故而最為堅固,設有雙重城門與厚重的水門,不僅能阻擋敵軍步兵騎兵,更能控制江面船隻往來,徹底斷絕敵軍從水路偷襲的可能。

  也正是憑藉這般「背山面水、城堅池深」的天險,安州城成了全煥叛軍啃不動的硬骨頭。

  他麾下五萬大軍,圍攻這座孤城已近一月,卻始終未能越雷池一步,反而在城牆之下丟下了數千具屍體。

  全煥此刻正站在城北的山坡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安州城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寒風卷著雪花,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躁。

  他麾下的士兵,大多是流離失所的流民、被打散的敗兵,還有不少強征來的壯丁,雖人數眾多,戰鬥素養卻極低。

  這些人平日裡欺負百姓尚可,真要面對堅城利炮,便露了怯。

  他們缺乏統一的訓練,不懂攻城戰術,更沒有足夠的攻城器具。

  雲梯多是臨時砍伐樹木拼湊而成,脆弱不堪,剛架到城牆上便被守軍推落。

  衝車更是稀缺,僅有寥寥數輛,還未靠近城門,便被城樓上的佛郎機火炮轟得粉碎。

  全煥心中清楚,他能拿下平壤,靠的並非硬攻,而是設計誘騙平壤守將出城追擊,而後設伏圍殲,才得以兵不血刃占領城池。

  可安州的守將顯然吸取了教訓,任憑城外叛軍如何叫罵、挑釁,始終緊閉城門,一味堅守不出,只在城牆上用箭矢、滾石、火油回應,讓他的誘敵之計毫無用武之地。

  冬日的攻城,更是讓叛軍的處境雪上加霜。

  天寒地凍,士兵們身著單薄的衣衫,手腳凍得青紫,不少人還患上了風寒,戰鬥力大打折扣。

  而城牆上的守軍,躲在城樓與女牆之後,免受寒風侵襲,補給也相對充足,士氣反而愈發高昂。

  每日攻城,叛軍都要付出上百人的傷亡代價,卻連城牆的一塊磚石都難以撼動,這般無謂的犧牲,讓軍中怨言四起,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譁變苗頭。

  「廢物!都是廢物!」

  全煥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劈在身旁的樹幹上,樹皮飛濺。

  「一個小小的安州城,攻了一個月都攻不下來,我養你們這群飯桶何用?」


  身旁的副將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吭聲。

  他們都知道,全煥的焦躁並非沒有道理。

  明軍已經進入朝鮮,前鋒離安州不過數日路程。

  若是不能在明軍到來之前攻下安州,那麼平壤以北的平安道、咸鏡北道等地,都將被明軍收入囊中,他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也將拱手讓人。

  到那時,明軍與安州守軍里外夾擊,叛軍必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傳令下去!」

  全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切齒地說道:「明日起,全軍輪番攻城,日夜不休!凡退縮者,斬!率先登上城牆者,賞白銀百兩!」

  就在這時,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斥候驚慌失措的呼喊:「報!!!」

  斥候掀簾而入,渾身積雪,臉色慘白,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顫抖:「啟稟大王,明軍已在義州開拔,兩萬大軍正朝著安州方向火速而來,先鋒騎兵離此不足五十里,預計明日便可抵達城下!」

  「什麼?!」

  全煥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地,酒水濺濕了虎皮地毯。

  他臉上的狠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懼,瞳孔收縮,渾身竟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別看他在朝鮮境內呼風喚雨,五萬大軍橫掃半島,打得國主李琿倉皇逃竄,逼得綾陽君李倧龜縮一隅,連漢城、平壤這樣的重鎮都收入囊中,可在他心底,始終埋藏著一份對大明的本能畏懼。

  他永遠忘不了,當年平壤王朴熙的勢力何等強盛。

  麾下精兵數萬,占據平壤及周邊數道,糧草充足,軍械精良,比他如今的聲勢還要浩大。

  可當明軍應朝鮮請求出兵平叛時,朴熙的大軍在大明鐵騎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

  明軍的火器轟鳴之下,叛軍的陣型瞬間瓦解,騎兵衝鋒如同秋風掃落葉,短短十數日便攻破平壤,朴熙被擒,全族被滅,那等雷霆手段,至今想來仍讓他心有餘悸。

  如今,明軍再次出兵,兵力雖只有兩萬,卻皆是久經沙場的精銳,還有蒙古騎兵相助。

  他麾下的五萬大軍,看似人數占優,實則多是烏合之眾,哪裡是明軍的對手?

  全煥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寒意,他怕了,怕自己會重蹈朴熙的覆轍,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大王,安州城短時間內絕難攻下。」

  一道沉穩的聲音在帳中響起。

  說話者身著黑色勁裝,頭戴斗笠,臉上帶著猙獰的面具,正是全煥麾下的倭國浪人首領柳川智信。

  他一眼便看穿了全煥的恐懼,緩步上前,語氣平靜。

  「為今之計,唯有撤兵,方為上策。」

  「撤?」

  全煥猛地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聲音沙啞。

  「我們圍攻安州近月,折損了數千弟兄,就這麼撤了?

  到手的平安道,難道要拱手讓給明軍?」

  他實在不甘心,這安州城就像一根骨頭,雖難啃,卻也咬了這麼久,一旦撤兵,之前所有的付出都將付諸東流。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柳川智信微微躬身,耐心勸道:「明軍勢大,且皆是精銳,我軍若是留在此地,必將陷入安州守軍與明軍的兩面夾擊之中。

  到那時,腹背受敵,糧草不繼,士兵們本就士氣低落,必敗無疑!」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何況,軍中糧草已然不多了,最多只能支撐三日。

  再打下去,不用明軍來攻,我軍自己便會因缺糧而潰散!」

  柳川智信所言非虛。

  朝鮮境內戰亂已持續兩年,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無人耕種。

  沒有耕種,便沒有糧食產出,除了少量大明通過貿易輸入的糧食,整個朝鮮幾乎陷入了斷糧的境地。

  全煥的大軍,早已斷了穩定的糧草來源。

  有很長一段時間,軍中甚至出現了以人脯為食的慘狀,不少士兵因不堪忍受而逃亡,士氣愈發低落。

  如今軍中僅存的糧食,一部分是從李倧與李琿的糧倉中搶奪而來,另一部分,則是來自日本對馬藩的高價供應。


  柳川智信本人,便是對馬藩首席家老柳川調興的次子。

  德川幕府推行閉關鎖國政策,嚴禁各藩私自與外國通商、介入外邦事務,可對馬藩卻鋌而走險。

  他們看中了朝鮮戰亂中的巨大利益,以十倍於平時的價格,將糧食、兵器源源不斷地賣給全煥,從中賺取了巨額利潤。

  這便是對馬藩敢在幕府禁令之下,冒險參與朝鮮事務的根本原因。

  一方面是日本「下克上」的傳統藝能,各藩為了利益往往敢於違抗幕府命令。

  另一方面,全煥給出的豐厚回報,讓對馬藩無法抗拒。

  他們不僅能通過賣糧、賣兵器獲利,更妄圖在全煥平定朝鮮後,獲得在朝鮮的通商特權,甚至瓜分一部分土地。

  「可————」

  全煥仍在猶豫,他看著帳外漫天飛雪,心中五味雜陳。

  撤兵,意味著放棄眼前的戰果。

  不撤,便是死路一條。

  柳川智信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勸道:「大王,撤兵並非認輸,只是暫避鋒芒。

  我們可以退守平壤,憑藉平壤的城防與明軍周旋。

  平壤城堅糧足,且靠近海邊,我對馬藩的糧草、兵器可以通過海路源源不斷運來。

  待明軍久攻不下,糧草耗盡,我們再伺機反擊,奪回失地,甚至可以一舉將明軍趕出朝鮮!」

  他的話如同定心丸,讓全煥紛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退守平壤,依託城防與對馬藩的支援,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若是執意留在安州,只會被明軍與守軍夾擊,死無葬身之地。

  全煥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恐懼漸漸被決絕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劈在案上:「好!傳我命令,全軍即刻收拾行裝,連夜撤兵,退守平壤!」

  「大王英明!」

  柳川智信躬身行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對他而言,全煥的死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馬藩的利益不能受損。

  退守平壤,意味著貿易可以繼續,利潤可以源源不斷地流入對馬藩的腰包,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事情。

  叛軍大營頓時忙碌起來,士兵們在軍官的呵斥下,匆匆收拾行囊,拆除帳篷,原本肅殺的軍營變得混亂不堪。

  不少士兵得知要撤兵,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們早已厭倦了這場看不到希望的攻城戰,更畏懼明軍的威勢。

  夜色漸深,全煥率領五萬叛軍,放棄了圍攻近月的安州城,朝著平壤方向倉皇逃竄。

  翌日。

  雪後初晴,晨曦穿透雲層,酒在安州城的青灰色城牆上,將積雪映得晶瑩透亮。

  賀世賢率領明軍主力與李倧的部眾,踏著尚未消融的殘雪,緩緩抵達安州城外。

  遠遠望去,城池巍峨依舊,城樓之上旗幟鮮明,守城士兵正探頭張望,顯然安然無恙。

  而叛軍先前圍城的營寨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被踐踏的營帳殘骸、散落的兵器與凍硬的馬糞,昭示著昨夜倉皇撤軍的狼狽。

  李倧勒住馬韁,望著完好無損的安州城,緊繃了多日的心弦驟然鬆開,臉上瞬間綻開狂喜的笑容。

  他抬手抹去額頭的雪沫,眼中閃爍著失而復得的激動與野心勃勃的光芒,轉頭對著身旁的賀世賢急切說道:「都督!天兵所至,果然所向披靡!

  全煥那逆賊聞風而逃,安州無恙!

  如今士氣正盛,還請都督即刻發兵,乘勝追擊,一舉拿下平壤!」

  安州是他最後的屏障,如今屏障得保,他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整個朝鮮!

  拿下平壤,便能截斷全煥的後路,再順勢南下奪取漢城,將李琿與全煥一併剷除,自己便可名正言順地登上朝鮮國主之位。

  想到這裡,李倧的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滿是迫不及待。

  然而,賀世賢卻顯得異常從容。

  他勒馬駐足,目光掃過安州城與城外的叛軍遺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平緩:「綾陽君稍安勿躁。安州既已保全,便不必急於攻打平壤。」


  「這是為何?」

  李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急切地追問道:「全煥剛遭挫敗,軍心渙散,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

  若拖延日久,讓他在平壤站穩腳跟,再聯合倭國浪人與對馬藩的支援,日後攻打起來,難度可要大上數倍!」

  賀世賢轉頭看向他,眼神深邃,緩緩解釋道:「綾陽君有所不知,平壤乃是朝鮮西京,城防之堅固,不亞於安州,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全煥雖倉皇撤軍,卻必然會留下重兵駐守,加固城防。

  要想攻破這般堅城,非有足量的攻城器具與火炮不可。」

  「如今我軍攜帶的多是輕武器與騎兵裝備,佛朗機炮、紅衣大炮等重型攻城火器,以及雲梯、衝車、洞屋車等攻城器具,皆需由登萊水師從海路轉運至義州,再由陸路運抵前線。

  這般轉運,路途遙遠,且冬日路況艱險,非一月時間難以齊備。」

  「除此之外。」

  賀世賢話鋒一轉。

  「平壤城內的具體情況,我們尚不清楚。

  全煥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倭國浪人的具體位置,以及城中是否有內應,這些都需要派遣斥候深入探查,一一核實。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這探查與情報匯總,也需時日。」

  賀世賢的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讓急於求成的李倧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心中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也明白賀世賢所言非虛。

  沒有攻城器具,僅憑騎兵與輕步兵,要想拿下平壤這座堅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可————可總得有個期限吧?」

  李倧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問道:「總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賀世賢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平穩。

  「綾陽君放心。登萊水師那邊早已傳信,佛朗機炮等攻城器具,月內必定運抵義州。

  斥候也已派遣出發,深入平壤周邊探查,月內亦可將情報匯總。

  不過,要想出兵平壤,還有一件事必須先行辦妥。」

  李倧看著賀世賢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陡然一沉,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位大明都督,肚子裡怕是又在打什麼算盤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躬身說道:「請都督明言。」

  「整編朝鮮官軍!」

  賀世賢語氣陡然轉厲。

  「先前盟約已然約定,朝鮮軍隊歸大明統領。

  如今安州之圍已解,正是整編的最佳時機。

  什麼時候我將你麾下的一萬部眾徹底整編完畢,納入明軍作戰序列,做到令行禁止、協同作戰,什麼時候,我們再出兵平壤!」

  賀世賢心中明鏡似的,李倧急於拿下平壤、爭奪國主之位,這便是他最大的軟肋。

  所謂「趁勝追擊」,不過是李倧想儘快擴大自己的勢力,擺脫大明的掌控。

  可賀世賢怎會讓他如願?

  兵權,才是掌控朝鮮的核心。只有將朝鮮官軍徹底整編,牢牢抓在手中,才能確保日後大明在朝鮮的各項盟約得以推行,讓朝鮮真正成為大明的附庸。

  果然,聽到「整編朝鮮官軍」這六個字,李倧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微微一顫。

  他怎麼也沒想到,賀世賢竟會在此刻提這件事!

  整編之後,他麾下的軍隊便不再是他的私兵,而是大明的附庸部隊,他將徹底失去對兵權的掌控,即便日後當了國主,也不過是個任大明擺布的傀儡。

  可他早已在《遼鮮盟約》上簽了字,先前也親口答應了賀世賢的要求,如今安州剛保,正是有求於明軍之時,他哪裡敢反悔?

  若是此刻拒絕,賀世賢一旦翻臉,停止出兵,他不僅拿不下平壤,甚至可能被全煥反撲,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李倧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只能將所有的不甘與憋屈咽回腹中。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躬身說道:「便如先前盟約所言,李某定會全力配合都督,完成軍隊整編。」

  「如此,甚好!」


  賀世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

  「綾陽君深明大義。整編之事,便由我麾下將領負責,還望綾陽君傳令下去,讓各部將士聽從調遣,不得有誤。」

  「遵命。」

  李倧躬身應道,心中卻一片冰涼。

  沒有了兵權,即便坐上了國主之位,也不過是大明手中的一枚棋子。

  賀世賢看著李倧頹然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將領高聲下令:「傳我命令!全軍入城休整,即刻啟動朝鮮官軍整編事宜!」

  安州城內的整編工作,遠沒有賀世賢預想中那般順利。

  本以為有《遼鮮盟約》在手,又有李倧的「全力配合」承諾,朝鮮官軍的整編不過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卻未料剛一開始,便遭遇了頑強的牴觸。

  咸鏡道兵馬節度使李适、都體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衛大將金自點。

  這四位朝鮮軍中的實權派將領,手握李倧摩下近七成兵力,此刻竟是聯名抵制,公然反對賀世賢的整編令。

  這日清晨,四人齊聚李倧的臨時府邸,身著朝服,神色凝重,齊齊跪在大堂之上,語氣懇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主公,萬萬不可讓賀世賢整編我朝鮮官軍啊!」

  李适身為軍中宿將,資歷最老,率先開口:「兵者,國之干城也!

  朝鮮的兵馬,自當為朝鮮所有,受朝鮮節制。

  若連兵馬都被大明掌控,我朝鮮雖存,實則已淪為附庸,主公日後即便登臨大位,又有何實權可言?」

  李元翼緊隨其後,聲音帶著幾分悲憤。

  「是啊主公!我等世代為朝鮮效力,靠的便是手中兵馬立足。

  兵權乃是我等的立身之本,更是守護朝鮮社稷的根基。

  賀世賢此舉,名為整編,實為奪兵!

  將我等的立身之本奪走,我等與砧板上的魚肉何異?」

  「朝鮮是朝鮮人的朝鮮!」

  李德洞猛地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明雖強,卻也不能如此欺辱我邦!

  主公若執意應允,恐會寒了全體將士的心,屆時人心渙散,即便明軍幫主公拿下平壤、漢城,這朝鮮江山,也再難穩固!」

  金自點身為扈衛大將,常年守護李倧左右,語氣更為急切。

  「主公,明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們借平叛之名,行吞併之實,整編兵馬不過是第一步。

  今日奪我兵權,明日便會奪我疆土、改我法度,主公切不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切中要害,既是為了自身的兵權與地位,也確實戳中了李倧心中最深的顧慮。

  李倧坐在主位上,臉上滿是為難之色。

  他又何嘗願意將兵權拱手讓人?

  只是《遼鮮盟約》已簽,賀世賢手握重兵,若是公然違抗,明軍一旦撤兵,全煥轉頭便會將他吞噬。

  可若是任由賀世賢整編,自己日後便真成了孤家寡人,一個毫無實權的傀儡國主。

  沉吟良久,李倧緩緩起身,走到四人面前,扶起他們,語氣低沉,帶著幾分隱晦的暗示:「諸位將軍的忠心,朕————本公心知肚明。

  只是,為求明軍出兵救援安州,本公已然與大明簽訂盟約,准許其整編朝鮮官軍,白紙黑字,蓋了印信,豈能隨意反悔?」

  他目光掃過四人,聲音壓得更低:「不過————盟約雖是本公簽訂,但軍隊乃是諸位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將士們只認諸位將軍。

  本公雖同意整編,可下面的將士若是不願,百般牴觸,大明即便強勢,恐怕也難以順遂推行吧?」

  這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點醒了四人。

  他們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明悟。

  主公這是讓他們暗中授意將士們反抗,用拖延戰術讓賀世賢的整編工作陷入僵局,逼其讓步!

  「主公英明!」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接下來的幾日,安州城內的整編工作徹底陷入停滯,甚至亂象叢生。


  明軍教習按計劃前往朝鮮軍營,想要將士兵打散混編,卻發現營中士兵個個桀驁不馴,不聽號令。

  讓他們列隊,他們磨磨蹭蹭,東倒西歪。

  讓他們操練,他們要麼消極怠工,要麼故意出錯。

  夜間更是亂象頻發,不少士兵借著夜色翻牆逃跑,逃回自己原來的將領麾下。

  更有甚者,聚眾鬧事,高聲呼喊「不願為大明賣命」「還我朝鮮兵權」等口號,與明軍教習發生衝突。

  衝突雖未升級到刀兵相向、殺害明軍的地步,卻也有十幾名明軍教習在推搡、爭執中受傷,有的被石塊砸中,有的被棍棒擊傷,傷勢輕重不一。

  消息接連傳到賀世賢的中軍大帳,這位身經百戰的大明總兵官,臉色已是鐵青一片,手中的茶杯重重拍在案上,茶水四濺。

  「豈有此理!」

  賀世賢怒不可遏,厲聲呵斥。

  「小國寡民,果然不通人理!白紙黑字簽了盟約,親口答應的事情,竟也敢出爾反爾,暗中縱容士兵作亂!」

  他本以為李倧雖有私心,卻也不敢公然違抗,沒想到竟玩起了這種陰奉陽違的把戲,讓下面的人鬧事,想逼他放棄整編。

  「真以為這樣,就能讓本帥知難而退?」

  賀世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開什麼玩笑!本帥征戰多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這點伎倆,也敢在本帥面前班門弄斧!」

  安州城的雪雖停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幾日,賀世賢表面上按兵不動,任由朝鮮軍營的亂象發酵,暗地裡卻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大批錦衣衛密探喬裝成商販、流民、雜役,如同無形的鷹犬,滲透到安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同時,他下令開明軍的糧營,以充足的糧食為誘餌,招納了大批走投無路的朝鮮人。

  在生存面前,所謂的「家國大義」顯得格外蒼白。

  如今的朝鮮,戰亂連年,田地荒蕪,糧食早已成了最珍貴的硬通貨。

  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啃樹皮、吃草根,甚至易子而食,而跟著明軍,不僅能頓頓吃飽,還能分到少量米糧帶回家中。

  光是這一點,便讓無數朝鮮人趨之若騖,爭先恐後地想要為明軍效力,甘願做帶路黨、眼線,哪怕是被同胞唾罵「認賊作父」,也毫不在意。

  更何況,朱由校早在登基之初,便深知朝鮮對於經略海東的重要性,多年來一直暗中布局,命錦衣衛深耕朝鮮情報網絡。

  如今,錦衣衛在朝鮮境內早已根基深厚,眼線遍布各道、各州、各縣,上至官員府邸,下至市井小巷,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此刻,中軍大帳內,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帳中瀰漫的寒意。

  賀世賢端坐於案前,身著玄色鎖子甲,腰間佩刀寒光凜冽。

  他面前站著的,是安州城錦衣衛百戶王宏,此人一身布衣,臉上帶著一道疤痕,眼神警惕而幹練。

  「稟賀帥,這幾日經多方探查,朝鮮軍營的亂象,並非士兵自發而為,確是有人在背後暗中授意、推波助瀾。」

  王宏躬身稟報,語氣沉穩,手中遞上一份密密麻麻的情報清單。

  「咸鏡道兵馬節度使李适、都體察使李元翼、知敦寧府事李德洞、扈衛大將金自點四人,多次在軍營中秘密會面,暗中傳令麾下將領,教唆士兵違抗整編令,甚至故意挑起衝突,打傷明軍教習。」

  賀世賢接過情報清單,指尖划過上面的名字,眼神愈發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那綾陽君李倧呢?」

  他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他早已猜到李倧脫不了干係,只是想確認罷了。

  王宏猶豫了一下,如實答道:「回賀帥,綾陽君並未直接出面參與此事,也未留下明確的書面指令。

  但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點四人,皆是他的心腹重臣,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平日裡對他言聽計從。

  此番四人聯名反對整編,若無人背後撐腰,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公然與大明作對。」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李倧雖未明著撕破臉,卻是這場抵制風波的幕後主使,是他在暗中推波助瀾,想通過這種陰奉陽違的手段,保住自己的兵權。

  「哼!」

  賀世賢猛地將情報清單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閃過濃烈的怒意與不屑。

  「難怪陛下總說,朝鮮這些西八棒子,不知禮義廉恥,反覆無常,今日看來,果真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帳窗前,望著窗外皚皚白雪覆蓋的安州城,心中殺意漸起。

  鯨吞朝鮮,將其徹底納入大明版圖,是陛下早已定下的國策,是經略東海、

  劍指倭國的關鍵一步。

  區區幾個朝鮮將領,一個心懷鬼胎的綾陽君,就想阻擋這浩浩蕩蕩的大勢?

  簡直是痴人說夢!

  賀世賢征戰多年,深知對付這些異邦小民,向來是「畏威而不畏德」。

  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得寸進尺。

  唯有亮出絕對的實力,用鐵血手段讓他們嘗到苦頭,他們才會乖乖俯首帖耳,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和他們廢話無益,是時候讓他們嘗嘗大明鐵拳的厲害了!」

  賀世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閃爍著嗜殺的光芒。

  「不服?那就殺!殺到他們膽寒,殺到他們畏懼,殺到他們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之心!」

  他轉身回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重重拍在桌案上:「王宏!」

  「屬下在!」

  王宏單膝跪地。

  「即刻率錦衣衛,將李适、李元翼、李德洞、金自點四人的罪證整理成冊,張貼於安州城各大街小巷,讓全城百姓都知道他們教唆士兵、違抗大明軍令的罪行!」

  「遵命!」

  「傳我將令!」

  賀世賢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調三千大明精兵,即刻包圍朝鮮軍營!凡敢反抗者,格殺勿論!將李适、

  李元翼、李德洞、金自點四人捉拿歸案,押至營門之外,公開處斬!」

  「另外,傳令下去,凡願意配合整編的朝鮮士兵,每人賞米三斗、肉一斤。

  若有揭發同營中違抗軍令者,賞銀五兩。

  若敢頑抗到底,一律視為叛逆,與四人同罪,就地正法!」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錐般砸下,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宏領命起身,快步走出大帳,帳外的明軍將士早已整裝待發,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展開雷霆行動。

  賀世賢站在帳中,望著案上的《遼鮮盟約》,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今日的鐵血鎮壓,不僅是為了順利完成整編,更是為了給所有朝鮮人一個警告:

  大明的意志,不容違抗!

  大明的國策,不容阻撓!

  誰敢擋路,唯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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