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江舟夜會,再立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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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9章 江舟夜會,再立奇功

  城東的佛朗機炮聲如驚雷滾地,震得杭州城的磚石瑟瑟發抖,硝煙順著風勢瀰漫全城,連南門的空氣里都帶著嗆人的火藥味。

  褚思鏡與黃誠等三位聞香教香主,率著數百教眾與親信士卒,快步抵達南門城樓之下。

  黃誠身著偽順軍將服,腰佩長刀,登上城樓台階時,刻意挺了挺胸膛。

  作為聞香教骨幹,他之前便在江南義軍中小有名氣,偽順立國後又因作戰勇猛被提拔為校尉,在南門守軍之中頗有威望。

  此刻。

  他對著城樓上值守的軍將高聲喊道:「奉陛下旨意,我等來此換防!你部即刻帶齊火炮,馳援東門,東門戰事吃緊,火炮已然不足,遲則軍法從事!」

  城樓上的守將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聞言眉頭一皺,臉上露出遲疑之色。

  他探出頭往下看,見是黃誠帶人前來,雖有幾分信任,卻仍按軍規問道:「黃校尉,可有陛下親筆調令?若無調令,擅自換防,恐不妥當。」

  「哼,陛下親授王命旗牌在此,豈容你置疑?」

  褚思鏡從人群中邁步上前,手中高舉著一面鎏金旗牌。

  旗面為明黃色,上繡「奉天承運」四字,邊緣鑲著銀線,下方懸掛著一塊玄鐵令牌,刻著「如朕親臨」的篆書,正是偽順的王命旗牌。

  城樓上的守將定睛一看,頓時收斂了遲疑。

  褚思鏡作為李鐵頭親封的「通奉伯」,不僅身份尊貴,更因樂善好施、出手闊綽,在偽順軍中口碑頗佳,不少將士都受過他的恩惠,皆知他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如今王命旗牌在手,又是陛下親信親自督陣,哪裡還敢多言?

  他當即拱手應道:「未將遵旨!這便整備隊伍,馳援東門!」

  守將不敢耽擱,立刻下令士兵收拾武器、拆卸火炮。

  城樓上的偽順士兵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列隊完畢,推著十二門小型火炮,順著樓梯匆匆下樓,朝著東門方向疾馳而去。

  黃誠等人則趁機率部湧上城樓,接管了南門的防禦。

  有的守住城門絞盤,有的占據箭樓,有的控制瞭望口,整個換防過程乾淨利落,不過一刻鐘便已大局已定。

  待南門完全落入掌控,黃誠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褚思鏡,臉上滿是詫異:「褚百戶,沒想到你竟真有李鐵頭的王命旗牌?這等信物,他怎會輕易交予你?」

  褚思鏡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淡淡道:「李鐵頭登基倉促,宮中儀仗、信物皆是臨時趕製。

  這王命旗牌,便是他命我找人打造的,我不過是多打了一副,留作後手罷了。」

  「原來如此!」

  黃誠恍然大悟,心中暗自吃驚,更是對李鐵頭的識人不明嗤之以鼻。

  將打造信物的重任交給一個錦衣衛,這般昏聵,難怪會落到眾叛親離、城破在即的境地。

  他搖了搖頭,沉聲道:「如今南門已在我等手中,接下來該如何?即刻打開城門?」

  「事不宜遲,必須快!」

  褚思鏡眼神銳利。

  「方才撤離的守軍很快便會抵達東門,李鐵頭見援軍不帶換防文書,定會起疑。

  一旦他察覺南門有變,派兵回援,我們便前功盡棄了。

  現在,時間就是生命!」

  黃誠重重點頭,不再猶豫,轉身對身旁的教眾喊道:「動手!打開城門,迎明軍入城!」

  幾名教眾立刻撲向城門絞盤,用力轉動起來。

  沉重的木門在齒輪的咬合聲中緩緩開啟,吱呀作響,如沉睡的巨獸張開了獠牙,露出城外黑壓壓的明軍陣列。

  與此同時,褚思鏡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裹的煙火信號,點燃引線後奮力拋向空中。

  「咻!咻!咻!」

  紅、黃、藍三色煙火沖天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焰,徑直竄至百米高空,隨後「嘭」的一聲炸開,如繁花綻放,即便在城東炮火的硝煙中也清晰可見。

  煙火炸開的動靜極大,不僅驚動了城外的明軍,也讓城中不少人抬頭觀望,臉上滿是驚愕。

  城外的明軍大營中,鄧邵煜正立於高坡之上,緊盯著杭州南門的方向。


  當看到三色煙火綻放的瞬間,他眼中精光一閃,猛地揮下手中馬鞭,高聲喝道:「傳令下去!分兵三千,騎兵在前,盾兵緊隨,從南門入城!

  入城後嚴守軍紀,只誅首惡,不傷百姓,拿下李鐵頭者,賞銀千兩,官升三級!」

  「遵命!」

  將士們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數千騎兵立刻翻身上馬,馬蹄如雷,捲起漫天塵土,朝著敞開的南門疾馳而去。

  騎兵身後,數百名盾兵列成緊密的方陣,手持厚重的車,甲冑寒光閃爍,一步步向前推進,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馬蹄聲、吶喊聲、甲冑碰撞聲交織在一起,與城東的炮聲遙相呼應歌。

  南門城樓之上,褚思鏡望著洶湧入城的明軍,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潛伏數月,周旋於偽順核心,今日終於得償所願,杭州城破在即,江南光復的曙光,已在眼前。

  此刻。

  杭州東門。

  城牆在三百門佛朗機炮的持續轟擊下,早已是千瘡百孔。

  磚石剝落如雨點,牆體裂縫縱橫交錯,最寬處能容半臂伸入,城頭的雉蝶早已被轟成碎礫,殘存的士兵蜷縮在斷壁殘垣後,渾身是灰,臉上滿是絕望。

  炮聲震耳欲聾,每一次轟鳴都讓城牆劇烈顫抖,仿佛下一刻便會轟然倒塌。

  就在李鐵頭死死盯著搖搖欲墜的東門,心中暗自祈禱城牆能再撐片刻時,城外的炮擊突然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與方才的喧囂形成強烈反差,讓城頭上的偽順士兵一時不知所措,連李鐵頭也愣住了,眉頭緊鎖:「明軍為何停炮?難道是彈藥耗盡,還是有其他圖謀?」

  他的疑慮尚未消散,一名親信氣喘吁吁地衝上城樓,臉色慘白地稟報導:「陛下!南門守將王寧波率本部兵馬,帶著十二門火炮前來復命,說奉陛下之命馳援東門!」

  「復命?」

  李鐵頭勃然大怒。

  「朕何時下過此等命令?這王寧波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調動兵馬!把他給朕帶上來!」

  片刻後,絡腮鬍大漢王寧波身著沉重的鐵甲,邁著大步登上城樓。

  他臉上帶著幾分疲憊,更多的卻是困惑,見到李鐵頭,只是躬身行禮:「陛下,末將奉令馳援東門,已將南門防務交接妥當,特來聽候調遣。」

  「誰讓你馳援東門的?」

  李鐵頭的聲音如冰錐般刺骨,死死盯著王寧波。

  王寧波被問得一愣,臉上的困惑更甚:「不是陛下您的旨意嗎?方才是黃軒帶著陛下的王命旗牌前來換防,說東門火炮不足,命末將即刻率軍支援,還讓帶上所有火炮。」

  「黃軒?王命旗牌?」

  李鐵頭猛地掏出自己手中的鎏金旗牌,重重拍在城垛上。

  「朕的王命旗牌一直隨身攜帶,何曾給過他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輕信奸人謊言,擅離職守!」

  陽光照射在李鐵頭手中的旗牌上,鎏金的光澤刺眼奪目。

  王寧波定睛一看,頓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這————這不可能!

  黃軒手中的旗牌與陛下此牌一模一樣,末將怎敢不信?

  那南門————南門豈不是已經落入他人之手?」

  「該死!該死!」

  李鐵頭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信任有加、親封爵位的黃軒,竟然是潛伏的奸細!

  在這城破在即的關鍵時刻,竟然釜底抽薪,奪走了南門!

  「傳朕將令!」

  李鐵頭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南門方向,嘶吼道:「率老營精銳,隨朕馳援南門!拿下叛逆黃軒,守住南門,違者立斬!」

  「陛下英明!」

  殘存的將領們齊聲應和,紛紛抽出兵器。

  李鐵頭帶著數千精銳老營兵卒,如喪家之犬般朝著南門疾馳而去。

  街道上混亂不堪,逃難的百姓與奔逃的士兵相互推搡,哭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然而,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南門時,眼前的景象讓李鐵頭如墜冰窟。


  厚重的城門早已洞開,明軍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入城中,鐵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陣陣塵土。

  後續的盾兵、步兵源源不斷地跟進,迅速控制了南門內外的要道,城頭之上,大明的「明」字大旗已然升起,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幾名偽順士兵試圖衝上去關閉城門,瞬間便被明軍的箭矢射成了篩子。

  城門口,雙方士兵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刀光劍影之下,鮮血染紅了地面,屍體堆積如山。

  明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偽順士兵早已軍心渙散,根本不堪一擊,只能節節敗退。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啊!」

  李鐵頭看著湧入城中的明軍,雙目赤紅,聲音嘶啞,佩劍無力地垂落在地。

  他知道,南門失守,杭州城已無險可守,他的皇帝夢,徹底破碎了。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一名親信將領拉住李鐵頭的衣袖,急切地說道:、

  「南門已破,東門危在旦夕,我們只能撤退,保住性命再圖後事!」

  李鐵頭猛地回過神來,求生的欲望壓過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嘶吼道:「撤!往西門撤!從西門突圍!」

  殘餘的偽順士兵跟著李鐵頭,朝著西門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當他們抵達西門時,卻發現城外早已被明軍圍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明軍陣列整齊,火炮、弓弩瞄準城門,只要他們敢衝出,便是死路一條。

  「西門也被圍了!」

  李鐵頭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轉道北門!北門守軍最少,我們拼死一搏,或許還有生機!」

  一行人又轉向北門,一路奔逃,終於抵達北門。

  此處的明軍數量確實比東西兩門少了許多,但仍列陣以待,堵住了突圍的去路。

  李鐵頭深知,這是最後的機會,他拔出佩劍,高舉過頭頂:「兄弟們,今日要麼衝出去,要麼戰死於此!隨朕殺出去,日後必有重賞!」

  說罷,他率先策馬衝出城門,數萬偽順士兵緊隨其後,如困獸般朝著明軍陣列撲去。

  明軍見狀,立刻展開反擊,箭矢如雨點般射來,火炮也開始轟鳴,不少偽順士兵尚未衝到陣前,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衝過箭雨的偽順士兵與明軍展開了短兵相接。

  狹窄的北門城外,數萬人擠在一起,刀砍、槍刺、斧劈,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鮮血飛濺。

  屍體堆積如山,鮮血匯成小溪,順著地勢流淌,杭州北門外,瞬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血肉磨盤。

  李鐵頭揮舞著佩劍,殺紅了眼,身上沾滿了鮮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明軍卻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明軍士兵,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若不是自己弒君奪位,眾叛親離,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好在,數萬人的廝殺,不是短時間能夠結束的。

  這一殺,就殺到了晚上。

  夜幕如墨,吞噬了杭州北門外的血色殘陽。

  雙方的廝殺已持續至深夜,刀刃碰撞的脆響、臨死前的哀嚎漸漸稀疏,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與傷員的呻吟在曠野上迴蕩。

  硝煙與血腥味混合著夜色的寒涼,瀰漫在錢塘江北岸的土地上。

  遍地屍體堆疊如山,鮮血浸透了泥土,在慘澹的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連空氣都粘稠得令人室息。

  李鐵頭渾身浴血,甲冑上布滿刀痕與箭孔,臉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污,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透著瘋狂的求生欲。

  他手中的佩劍早已卷刃,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白日裡數萬人的精銳,經過數時辰的血肉磨坊,此刻已經被打散了,只剩下數百殘兵跟著他,被明軍死死圍困在北門之外的狹小區域,突圍數次皆被打回,絕望如潮水般侵蝕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陛下,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一名親信渾身是傷,踉蹌著衝到李鐵頭身邊,聲音嘶啞。

  「夜色已深,明軍防備必定有所鬆懈,我們集中所有兵力,朝著東北方向突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鐵頭猛地抬頭,目光掃過身邊疲憊不堪、面如死灰的殘兵,心中清楚,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咬了咬牙,舉起卷刃的佩劍,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兄弟們,想死的留在這裡,想活的跟朕沖!殺出去,日後朕必百倍報答!」

  話音未落,他率先朝著東北方向的明軍薄弱處衝去。

  數百殘兵如困獸猶鬥,緊隨其後,揮舞著兵器,發出絕望的吶喊。

  夜色成為了最好的掩護,明軍的視線受阻,一時未能反應過來,竟被他們撕開了一道狹小的缺口。

  「殺!不要回頭!」

  李鐵頭雙目赤紅,手中佩劍瘋狂劈砍,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明軍士兵紛紛上前阻攔,卻被這股亡命之徒的氣勢震懾,竟被他們硬生生衝出了包圍圈。

  身後的明軍發覺突圍,立刻率軍追擊,箭矢如流星般在夜色中划過。

  李鐵頭的殘兵不斷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不敢回頭,只顧著拼命奔逃,耳邊只有風聲與追兵的吶喊聲。

  奔逃途中,又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或是體力不支倒下,等到奔出數里地,身邊只剩下寥寥五人。

  直到再也聽不到追兵的聲響,李鐵頭才敢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劇烈喘息。

  他回頭望去,身後的道路上,倒下的殘兵屍體一路延伸,心中一陣悲涼,卻又被逃脫的慶幸沖淡。

  「走,去錢塘江邊!」

  他咬著牙說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幾人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朝著錢塘江邊走去。

  江風呼嘯,帶著水汽的寒涼,吹在身上,讓渾身是傷的李鐵頭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江面上,月光灑下一片銀輝,波光粼粼。

  他二話不說,一把扯下身上沉重的甲冑,甲冑落地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露出裡面沾滿血污的內襯。

  「快,跳江!」

  李鐵頭說著,率先縱身躍入錢塘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間包裹住他,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僵,傷口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其餘幾人也紛紛跳入江中,江水湍急,幾人很快便被衝散。

  李鐵頭掙扎著浮出水面,恰好抓住一根漂浮在江面上的斷木,緊緊抱住,任由江水帶著他順流而下。

  他漂浮了整整兩個時辰,身體早已凍得麻木,傷口在江水中浸泡得發白,意識也漸漸模糊。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遠處的江面上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火。

  他心中一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大眼睛,看清那是一艘漁船。

  求生的欲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死死抱著斷木,朝著漁船的方向奮力划去。

  漁船離他越來越近,他能看清船上只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搖著櫓,在江面上捕魚。

  待靠近漁船,李鐵頭猛地發力,抓住船舷,硬生生爬上了漁船。

  老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剛要開口詢問,李鐵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短刀,朝著老者的胸口狠狠捅去。

  「噗嗤」一聲,短刀刺入老者心臟,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李鐵頭的臉上。

  老者眼中滿是驚愕與不解,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很快便沒了氣息。

  李鐵頭一把推開老者的屍體,胡亂擦拭了一下臉上的血跡,抓起櫓,拼命朝著江心搖去。

  漁船在江面上搖晃著,朝著遠離杭州的方向駛去。

  「他娘的!」

  李鐵頭一邊搖櫓,一邊低聲咒罵,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

  「杭州沒了,帝位也沒了!但老子沒死!只要活著,就有機會!」

  只是...

  下一步他要如何是好?

  他想起自己弒殺王好賢、奪取王明璋皇位的往事,心中冷笑一聲。


  去紹興府投奔王明璋?

  那無疑是自投羅網!

  王明璋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怎會容他活命?

  「現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鐵頭望著茫茫江面,心中暗自思忖。

  「先找個地方藏匿起來,再慢慢收攏舊部,等待時機,捲土重來!」

  江風依舊呼嘯,漁船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李鐵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一絲僥倖的笑容。

  「好在天不亡我李鐵頭!大明,黃軒,鄧邵煜————你們給老子等著,今日之仇,他日我必百倍奉還!」

  與李鐵頭那艘破舊漁船的狼狽不同,江面不遠處,一艘大明天津水師的海滄船正穩穩停泊,船身修長,吃水頗深,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木質光澤。

  雖不及福船的巍峨、仿西夷寶船的精巧,卻也是水師主力戰船之一。

  海滄船船體長逾二十丈,甲板上列著四門佛郎機小炮,船帆收卷如蟄伏的翼,船首懸掛的「明」字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不容小覷的威嚴。

  甲板之上,丁修斜倚著船舷,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血跡的白布將袖子撐得鼓鼓囊囊,右手卻依舊緊緊抱著那柄寒光凜凜的苗刀。

  他眯著眼,目光掃過船身的榫卯結構、甲板上整齊排列的兵器,以及船舷兩側預留的炮窗,讚嘆道:「到底是大明朝的戰船,確實不同凡響。這般規制,比江湖上那些塢堡私船強出百倍。」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丁白纓與丁,繼續說道:「看來,朝廷許諾的十萬兩賞銀,是真沒打算剋扣啊!

  不枉我們兄弟三人在杭州城裡刀光劍影,取了王好賢的狗頭。」

  丁白纓一襲勁裝,髮絲被江風拂亂,卻難掩眉宇間的英氣。

  她聞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船尾忙碌的水師士兵身上,只見他們動作幹練,各司其職,並無半分懈怠之態。

  丁則靠在桅杆旁,擦拭著手中的朴刀,臉色陰沉,不苟言笑。

  「三位英雄放心。」

  一個爽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津水師總旗周毅身著水師校尉服,腰佩腰刀,大步走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

  「這十萬兩賞銀,待回到京師,憑陛下親授的令牌便可直接領取,分文不少。

  如今我大明國庫雖不算充盈,但在水師與軍功上,陛下向來慷慨。」

  他抬手示意三人看向船身,語氣中滿是自豪:「三位有所不知,如今咱們大明的戰船,正跟下餃子似的批量建造。

  福船這般大型戰船,已有十艘下水,巡航於東海、南海。

  至於仿造西夷的寶船,第一艘鎮洋號」已完成試航,火力與續航皆不遜於荷蘭戰船,另有三艘正在江南造船廠趕工。

  單說這一艘海滄船,造價便已逾萬兩白銀,陛下為了水師強盛,可是下了血本的。」

  「萬兩?」

  丁白纓聞言咋舌,眼中滿是震驚。

  她久在江湖,深知銀兩的貴重,一艘海滄船便價值萬兩,十艘福船、四艘寶船,耗費的銀錢簡直是天文數字。

  「不想,陛下竟如此大力發展水師?」

  周毅嘆了口氣,語氣轉為凝重:「沒法子啊!西夷在南洋橫行霸道,荷蘭人占了台灣海峽要道,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屠戮我大明僑民。

  沿海的海盜也屢剿不絕,時常襲擾州縣,劫掠商旅。

  沒有強大的水師,便守不住海疆,護不住僑民,更談不上經略南洋了。

  陛下常說,「海疆安則國安」,這水師,便是大明的海上長城。」

  丁修靜靜聽著,臉上的戲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慨。

  他早年闖蕩江湖,見慣了朝廷官員的腐敗無能、士兵的驕惰怯懦,心中對大明朝廷向來不屑一顧,總覺得這是個藏污納垢、無可救藥的王朝。

  可如今親見水師戰船的強盛、士兵的整肅,又聽聞新君的雄心與作為,心中的成見不由得漸漸鬆動。

  「世道真是變了。」

  丁修低聲呢喃。

  曾幾何時,他斷然不會想到,自己會為朝廷賣命,更不會相信這腐朽的大明能有什麼新氣象。


  可現在,他親眼看到了,戰船林立,軍容嚴整,君主有經略四海的雄心,臣子有務實幹事的魄力。

  這樣的君主,這樣的國家,方才值得他丁修賣命。

  他心中暗自思忖。

  若是換作以往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佞臣,別說十萬兩賞銀,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全,又怎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效力?

  他丁修的命金貴得很,從不為不值得的人和事折腰。

  丁白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新君登基,革除弊政,整軍經武,大明確實有了中興之象。

  我們此次刺殺王好賢,助朝廷平定偽順,也算是為天下蒼生做了件實事。」

  丁修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江面,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周毅見三人神色,笑著說道:「三位英雄立此大功,陛下定會另有封賞。待回到京師,在下做東,請三位喝上好的女兒紅!」

  「好!」

  丁修朗聲應道,臉上露出久違的爽朗笑容。

  笑完之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丁白纓,挑眉問道:「師父,這十萬兩賞銀到手,該怎麼花?」

  一旁的丁垂著頭,眉峰緊蹙,臉上還凝著同門傷亡過半的悲戚。

  丁白纓亦是如此,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鬱,想起那些跟著他們出生入死、最終倒在杭州城的義士,心中一陣酸澀。

  兩人還陷在傷痛中難以自拔,丁修卻早已盤算著如何花銷賞銀,畫風截然不同。

  「這十萬兩,首要便是給陣亡的義士家屬送去撫恤。」

  丁白纓收回目光,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剩下的,盡數歸入丁門,作為日後招兵買馬、修繕武館的經費。」

  丁修聞言,瞬間小臉一垮。

  「那我呢?師父?」

  丁白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卻藏著一絲無奈。

  「少不了你的。給你留一萬兩,夠你揮霍了。」

  「一萬兩?」

  丁修眼睛倏地亮了,剛才的頹喪一掃而空,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夠了夠了!有這一萬兩,啥事都能幹了,還能再添幾柄好刀!」

  這廝心滿意足的模樣,惹得丁也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三位不必憂心撫恤之事。」

  一旁的水師總旗周毅笑著插話。

  「朝廷早有規制,凡為國捐軀的義士,皆由戶部發放撫恤銀兩,家屬還能免除三年賦稅。

  你們這十萬兩賞銀,盡可自用,陛下從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1

  丁修眼睛瞪得溜圓,滿臉詫異:「朝廷竟如此大方?」

  他闖蕩江湖多年,見慣了官府剋扣餉銀、苛待義士的勾當,實在難以相信這般好事。

  「為朝廷做事,陛下向來大方。」

  周毅語氣篤定,臉上滿是自豪。

  「就說我們天津水師,若是有人在戰船改良、戰法創新上有突破,只要被陛下知曉,少則賞銀千兩,多則官升一級。

  前陣子有個木匠改良了船帆升降裝置,陛下直接賞了五千兩,還賜了巧匠」牌匾!」

  「原來如此。」

  丁修恍然大悟,心中的感慨更甚。

  新君登基後的種種作為,著實顛覆了他對朝廷的固有印象,這般賞罰分明、

  體恤功臣,難怪大明能蒸蒸日上。

  他轉頭望向杭州城的方向,夜色中,那裡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連江面都被映得泛著暗紅。

  炮聲雖已停歇,但隱約能聽到城中傳來的吶喊聲,想來戰事還未完全平息。

  丁修收斂了笑意,輕聲道:「希望這戰事快些結束,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就在這時,丁修借著天邊殘月的微光,瞥見江面下游不遠處漂著一艘孤零零的小漁船。

  那船身破舊,卻被人拼命操控著,朝著外海方向疾馳。

  「哎?那有人!」

  他伸手指向漁船。

  「難不成是從杭州逃出來的亂兵?」


  丁白纓心中一動,當即接過周毅遞來的黃銅千里鏡,調整鏡筒焦距,對準那艘漁船凝神細看。

  鏡中景象漸漸清晰:漁船上只有一個漢子,膀大腰圓,光著上身,露出滿是傷痕的脊背,正弓著身子拼命搖櫓,臉上滿是倉皇與狠厲,正是方才從杭州突圍的李鐵頭!

  「是李鐵頭!」

  丁白纓眼神驟然一凜,語氣斬釘截鐵。

  「李鐵頭?」

  丁修和丁同時驚呼。

  「就是那個弒君奪位的偽順皇帝?」

  丁白纓重重點頭,將千里鏡遞給丁,沉聲道:「絕不會錯!之前刺殺王好賢時,我曾與他大戰數十回合,他左肩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是我當時交手時留下的,方才在鏡中看得一清二楚!」

  此話一出,甲板上眾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的沉鬱與疲憊一掃而空。

  偽順皇帝李鐵頭,乃是朝廷懸賞萬兩白銀捉拿的首惡,如今竟在這錢塘江上撞見,這可是送上門的天大功勞!

  周毅臉色一正,當即喝道:「傳令下去,起帆提速,追上去!絕不能讓這逆賊逃了!」

  水師士兵們聞聲而動,迅速拉起船帆,調整航向,海滄船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那艘小漁船疾馳而去。

  船帆鼓滿了風,船身劃破江面,激起兩道白色的浪痕。

  丁修握緊了手中的苗刀,眼中滿是興奮:「沒想到啊沒想到,沒去杭州城撿功勞,倒在江面上撞見了大魚!

  這李鐵頭可是頭號戰犯,拿下他,陛下指不定還得再賞我們一筆!」

  丁白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沉聲道:「他已是窮途末路,今日定要將其擒獲,為那些死在偽順手中的百姓和義士報仇!」

  夜色中,海滄船與小漁船的距離越來越近,李鐵頭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追兵,搖櫓的速度愈發急促,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

  海滄船乘風破浪,船帆鼓滿勁風,船身劃破江面激起雪白浪濤,速度之快,絕非李鐵頭那艘破舊漁船所能企及。

  不過半盞茶功夫,巍峨的戰船便已逼近小漁船,船舷高聳如牆,將漁船籠罩在陰影之下,巨大的壓迫感讓李鐵頭渾身發緊。

  「各位軍爺,誤會誤會!」

  李鐵頭強作鎮定,慌忙放下櫓,搓著沾滿江水的雙手,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

  「我就是個打漁的,夜裡出來趕潮,可不是什麼歹人!」

  他刻意佝僂著身子,試圖掩蓋自己膀大腰圓的身形,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船舷上的明軍士兵,滿是慌亂。

  「漁民?」

  一道清冷的女聲驟然響起,帶著徹骨的寒意。

  「靈隱寺中,李鐵頭,你忘了是誰與你大戰數十回合,險些取你性命?」

  丁白纓立於海滄船船舷邊,衣袂被江風獵獵吹動,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著漁船上的漢子。

  李鐵頭聞聲抬頭,看清丁白纓的面容時,瞳孔驟然收縮,渾身一僵。

  一個多月前靈隱寺的血戰瞬間湧上心頭。

  正是眼前這幾人,如鬼魅般潛入寺中,刺殺了王好賢,當時他與這女子交手數十回合,被其凌厲的刀法逼得險象環生,左肩的刀疤至今仍隱隱作痛!

  「是你們這些亂臣賊子!」

  李鐵頭又驚又怒,再也裝不下去,猛地站直身子,眼中閃過狠厲。

  「沒想到居然在這裡撞見你們!」

  「你才是弒君奪位、禍亂江南的亂臣賊子!」

  丁翀攥緊朴刀,指節泛白,眼眶瞬間通紅。

  他猛地想起那些在刺殺行動中犧牲的同門師兄弟,想起他們倒在血泊中的模樣,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對著丁白纓急切喊道:「師父!別跟他廢話,速速殺了此人,為師兄們報仇!」

  李鐵頭見狀,反倒冷靜了幾分。

  他知道今日難逃一死,索性橫下心來,拔出腰間僅剩的短刀,拍了拍胸口,高聲喝道:「來!誰敢與我一戰?我李鐵頭縱橫江南,還怕了你們這些江湖草莽不成?」

  他擺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樣,試圖用氣勢震懾對方。

  丁白纓卻抱胸冷哼一聲,眼神輕蔑,轉頭對周毅說道:「總旗,此獠負隅頑抗,無需多費手腳,亂箭射死即可。


  「這————」

  周毅遲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丁姑娘,若是能將其生擒,獻給陛下,可是頭等大功啊!」

  「不必。」

  丁白纓斷然搖頭。

  「李鐵頭戰力不俗,一身橫練功夫,又精通搏殺之術。

  與其短兵相接,我等雖有勝算,卻難免徒增傷亡。

  如今他已是瓮中之鱉,何必冒此風險?」

  周毅聞言,深以為然。

  他抬頭看了看漁船上孤立無援的李鐵頭,又瞥了眼身邊嚴陣以待的士兵,當即點頭下令:「弓箭手、火銃手上前!瞄準漁船,射擊!」

  軍令一下,數十名弓箭手立刻搭箭拉弓,箭矢如流星般朝著李鐵頭射去。

  火銃手們也紛紛點燃火繩,「轟轟轟」的銃聲接連響起,鉛彈帶著呼嘯聲破空而出。

  箭矢與鉛彈如雨點般密集,朝著小小的漁船傾瀉而下,根本不給李鐵頭躲閃的餘地。

  「卑鄙!不講武德,居然群毆!」

  李鐵頭又驚又怒,揮舞著短刀格擋,卻哪裡擋得住如此密集的攻擊。

  數支箭矢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劃破皮肉,鮮血瞬間滲出。

  他心知不妙,猛地縱身一躍,跳入冰冷的錢塘江中,試圖憑藉水性躲開攻擊。

  「哼,想逃?」

  周毅冷笑一聲,當即吩咐。

  「調整佛朗機炮角度,轟擊漁船!」

  士兵們迅速轉動炮架,將一門小型佛朗機炮對準了那艘破舊漁船。

  隨著火繩點燃,「轟」的一聲巨響,炮彈呼嘯而出,精準地擊中了漁船的船身。

  漁船瞬間四分五裂,木板飛濺,沉入江底。

  江面上,李鐵頭剛浮出水面換氣,便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得頭暈目眩。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後續的箭矢與鉛彈已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射中了他的身體。

  他悶哼一聲,口中噴出鮮血,身體緩緩下沉。

  片刻後,江面恢復了平靜,一具渾身是傷的屍體緩緩浮出水面,正是李鐵頭O

  他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不甘與怨毒,卻早已沒了氣息。

  丁白纓看著江面上的屍體,長舒一口氣,眼中的銳光漸漸消散。

  丁翀也放下了緊握的朴刀,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

  周毅走上前來,望著屍體,朗聲笑道:「偽順皇帝李鐵頭伏誅!此乃天大的功勞,我等即刻帶屍體返程,向陛下報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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