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擒逆重生,儒道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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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6章 擒逆重生,儒道之變

  北直隸的風帶著幾分肅殺,刮過錦衣衛千戶所的朱紅大門,門內正堂燭火通明,映得牆上「肅靖奸宄」四個大字愈發凌厲。

  盧劍星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立於堂中主位,眉宇間帶著從遼東、大同戰場淬鍊出的銳光。

  那是見過屍山血海的狠厲,也是久經諜報緝捕的沉穩。

  他手下的錦衣衛,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銳,此刻肅立堂下,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透著緊繃的意味。

  「不到十日,名單已清!」

  盧劍星的聲音洪亮,震得堂內樑柱微微作響。

  「這些鼠輩,一邊拿著朝廷的恩賞做著富貴生意,一邊暗通反賊兩面下注,真當我錦衣衛是睜眼瞎?」

  他將手中的名冊狠狠拍在案上,紙張翻飛間,露出密密麻麻的姓名與住址。

  「既敢從賊,便該想到誅九族的下場!他們逃到北直隸,以為換個身份就能隱姓埋名,卻不知從踏入這地界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站在他身側的靳一川同樣一身勁裝,臉上帶著難掩的意氣風發。

  他跟著盧劍星在遼東追剿過女真細作,在大同平定過邊寇叛亂,緝捕之事早已得心應手。

  「大哥說得是!」

  「這些人偽裝成逃難的商賈、避亂的士人,有的甚至買通了地方小吏,在城郊建莊園、在城中買宅院,飲酒作樂、結交官員。

  咱們暗中監察了半月,他們的落腳點、黨羽、甚至藏銀的密庫,都摸得一清二楚!」

  盧劍星讚許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堂下的四名百戶與一眾總旗,眼神銳利如刀:

  「名單上涉案者雖多,但首惡必辦!先拿十三家罪證確鑿的,其餘的後續再逐一清算。

  抓了這十三家,既能敲山震虎,也能向陛下交差!」

  他自然知曉,此刻動手或許會打草驚蛇,但這十三家皆是與反賊牽連最深、身家最豐厚之輩,每家手中少說握著十萬兩白銀,多則數十萬兩,皆是民脂民膏,更是反賊的「錢袋子」。

  這些銀子,必須盡數收回國庫。

  「蘇州府布商席左源之子席本廣,匿於城東莊園,深居簡出,府中私養了二十餘名武夫,警惕性極高。」

  盧劍星目光轉向身側的靳一川。

  「三弟,你去緝拿。記住,此人狡猾得很,務必人贓並獲,不可讓他走漏半點風聲。」

  「是!」

  靳一川當即抱拳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他雖是總旗品級,卻因盧劍星的信任與提攜,在千戶所中地位超然,僅次於盧劍星與沈煉,便是幾位百戶,平日裡也得對他禮讓三分。

  領了命令,他當即轉身,手按刀柄,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徽州絲綢商吳南坡之子吳尊,躲在城中醉仙樓三樓的雅間,日日與一些卸任官員、紈絝子弟廝混,實則借著飲酒之名傳遞消息。」

  盧劍星的目光移向左側一名面色黝黑的百戶。

  「趙百戶,你帶一隊人,包圍醉仙樓,不可驚擾樓中無辜之人,但也絕不能讓吳尊逃脫

  。此人通曉多國語言,若是讓他混進西洋商隊,再想抓捕便難了。」

  「末將遵令!」

  趙百戶上前一步,躬身領命,聲音沉穩有力。

  他深知錦衣衛緝捕的規矩,要麼不動手,動手便是雷霆之勢,容不得半分差錯。

  盧劍星繼續往下分派任務,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浙江鹽商沈萬堂之孫沈慶,藏在西郊破廟,身邊有三名護衛皆是反賊餘孽,身手不弱,李百戶,你多帶些人手,務必小心。

  嘉興府票號掌柜王承業,住在城南客棧,隨身帶著密信與帳冊,劉百戶,你親自搜身,帳冊絕不能有半點損毀……」

  一個個名字被點出,一個個任務被分派,堂下的百戶們依次領命,神色凝重卻難掩振奮。

  錦衣衛辦案,最是講究效率與功勞,拿下這十三家,便是潑天的功勞,誰也不願錯過。

  很快,十二家的緝捕任務都已分派完畢,堂下眾人皆是摩拳擦掌,只待盧劍星一聲令下,便要雷霆出擊。


  唯有堂下左側角落的沈煉,始終沉默不語。

  他同樣身著飛魚服,卻比旁人多了幾分厭世氣,眉眼間帶著一絲疏離,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此刻,盧劍星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他身上,堂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二弟,剩下最後一個差事,交給你。

  松江府嚴峻斌,此人經常盤桓在暖香閣,聲色犬馬,行蹤倒是規律,你去將他緝拿歸案。」

  沈煉聞言,臉色驟然一白,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帶著幾分難掩的艱澀:

  「大哥,近來我身子有些不適,精神也不濟,這差事……能不能交由其他弟兄去辦?」

  他垂著頭,不敢直視盧劍星的眼睛。

  「不適?」

  盧劍星冷哼一聲,聲音陡然轉厲,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沈煉,你我兄弟在遼東出生入死,大同的刀光箭雨都沒讓你喊過一聲累,如今一個緝捕差事,你倒說不適?」

  「這是朝廷的欽命差事,關乎反賊餘孽的清算,不是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推的!」

  盧劍星的臉上怒意漸顯,他深知沈煉的軟肋,卻也恨他這般兒女情長誤了正事。

  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決絕:「都給我去辦事!今夜務必將人犯悉數緝拿,誰若是出了紕漏,或是讓罪犯逃脫,別怪我用家法處置,屆時便是陛下跟前,我也保不住他!」

  堂下的百戶、總旗們見狀,哪裡還敢耽擱?

  盧劍星動了真怒,誰也不願撞在槍口上,紛紛躬身領命,快步退出正堂,各自點齊人手,朝著目標方向而去。

  沈煉站在原地,臉上滿是苦澀,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剛走到堂門口,身後便傳來盧劍星幽幽的聲音,帶著幾分痛心與無奈:

  「男人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為了一個妓子,把自己逼到這般境地,置朝廷法度、兄弟情分於不顧,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沈煉的腳步猛地一頓,後背僵得筆直。

  「那嚴峻斌是抓是放,全由你一人做主。」

  盧劍星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但二弟,為兄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這差事辦砸了,你我兄弟都要被牽連,輕則丟官去職,重則……便是掉腦袋的罪過,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像重錘般砸在沈煉心頭,他咬了咬牙,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千戶所。

  夜色如墨,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滿是掙扎與沉重。

  是夜,北直隸的街市依舊熱鬧。

  暖香閣作為城中最有名的煙柳之地,更是燈火通明,喧囂震天。

  紅燈籠掛滿了閣樓的飛檐,燭光透過窗欞,映出內裡衣香鬢影的奢靡景象。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女子嬌俏的邀客聲、男子的歡笑聲與酒令聲,一派紙醉金迷。

  自陛下推行新政以來,百姓的日子日漸寬裕,銀行的設立盤活了商路,商品經濟愈發繁榮。

  手頭有了余錢,不少商賈、士人便想著尋歡作樂,暖香閣這類場所,自然成了他們的首選,生意比往日火爆了數倍。

  閣內的姑娘們穿著綾羅綢緞,鬢邊簪著珠花,巧笑倩兮,引得客人們爭相捧場,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與脂粉香。

  然而,這份熱鬧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街市的喧囂,沈煉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色冷峻地走在最前方。

  他身後,兩百名緹騎、力士身著統一勁裝,手持利刃,步伐沉穩,氣勢肅殺,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包圍了暖香閣。

  緹騎們動作利落,很快便守住了暖香閣的前後門與側巷,刀出鞘、弓上弦,冰冷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原本喧鬧的街市瞬間安靜下來,百姓們紛紛退到一旁,臉上滿是驚懼與好奇。

  暖香閣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姑娘們的笑聲僵在臉上,客人們也察覺到了外面的異動,紛紛探頭探腦。

  沈煉仰頭望著暖香閣那掛滿紅燈籠的閣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抬手一揮,沉聲道:「包圍閣樓,不許放走一人!凡反抗者,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緹騎們便如猛虎下山般沖入暖香閣,閣樓內瞬間響起一陣驚呼與混亂的腳步聲。

  「你們幹什麼?敢在暖香閣撒野,可知這是誰的地界?」

  老鴇扭著腰肢衝出來,臉上的脂粉因急怒掉了些許,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打手,個個凶神惡煞。

  暖香閣背後的朝廷貴人,在北直隸也是排得上號的,尋常官差都要給幾分薄面,哪曾想有人敢直接闖進來。

  沈煉立在閣門前,面無表情如寒石,手中展開一卷明黃駕帖,聲音冷得像冰:

  「奉皇命緝拿逆賊,誰敢阻攔,以同罪論處!」

  駕帖上的朱紅御印在燈火下泛著刺目光芒,那是皇權的象徵,容不得半分褻瀆。

  老鴇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伸手想去碰駕帖,又被沈煉眼中的厲色逼退。

  打手們你看我我看你,手裡的棍棒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皇命二字,便是天威,誰敢真的抗命?

  他們不過是混口飯吃,犯不著為了東家把小命搭上。

  老鴇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帶著人悻悻退到一旁,眼睜睜看著緹騎們如入無人之境般闖入暖香閣。

  閣內的喧囂早已停歇,客人們嚇得縮在角落,姑娘們花容失色,唯有三樓頭牌周妙彤的房中,琴簫和鳴,清越婉轉,竟將樓下的紛亂隔絕在外。

  房內熏著清雅的蘭花香,紅燈籠的光暈柔和地灑在雕花妝檯上。

  周妙彤身著月白紗裙,素手纖纖撫過琴弦,眉梢眼角帶著化不開的柔情。

  她對面的嚴峻斌,一身青衫,手持玉簫,簫聲與琴聲纏繞交織,纏綿悱惻。

  兩人四目相對,滿是你儂我儂的繾綣,仿佛這世間只剩彼此。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周妙彤緩緩起身,走到嚴峻斌身邊,輕輕倚靠在他懷中,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委屈:

  「嚴郎,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贖我出去?

  這暖香閣再好,終究是煙柳之地,我不想再強顏歡笑伺候其他男人,只想守著你一人。」

  嚴峻斌緊緊抱著懷中溫軟的身軀,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苦澀與無奈:

  「妙彤,我怎會不想贖你?只是……我如今的處境,實在容不得半點張揚。」

  他指尖划過周妙彤的髮絲,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父親嚴寬從賊身死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嚴家徹底沒落,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賊人之後」。

  頹廢了許久,是周妙彤的陪伴讓他重新振作,可隱姓埋名的日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冒著殺頭的風險與你相會,已是拼了性命。現在我只想儘快重振家業,等風頭過了,定風風光光把你娶回家,讓你做我嚴家名正言順的夫人。」

  周妙彤眼中的光彩暗了暗,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伸手環住他的脖頸:

  「我信你。」

  她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床榻邊,彎腰從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梨花木箱子。

  箱子打開的瞬間,珠光寶氣映亮了半個房間。

  裡面裝滿了金條、銀錠,還有各式珍珠、翡翠、瑪瑙,皆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

  「嚴郎,重振家業離不開銀錢周轉,這些你先拿去用,不夠我再想辦法。」

  嚴峻斌看著滿箱的金銀珠寶,心中一暖,卻還是搖了搖頭,將箱子推了回去:

  「妙彤,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怎能用你的血汗錢?」

  「我並非沒錢,只是缺個穩妥的門路。不過我已經有眉目了,準備買艘商船,重操舊業做布商,憑我的本事,不出三年,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正興致勃勃地暢想著未來,描繪著兩人日後的安穩生活,房門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房內的溫馨。

  周妙彤眉頭微蹙,心中有些奇怪。

  這個時辰,老鴇素來不會輕易打擾她。

  「是誰?」

  「妙彤,是我!」

  門外傳來老鴇帶著慌張的聲音。

  周妙彤雖有疑慮,還是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了房門。


  可門開的剎那,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驟縮,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門外走廊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個個面色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冰冷的殺氣撲面而來。

  為首的緹騎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房內的嚴峻斌身上,沉聲道:

  「嚴峻斌,奉皇命緝拿逆賊,束手就擒吧!」

  「不許動他!」

  緹騎的話音剛落,周妙彤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的柔情瞬間被驚懼取代。

  她想也沒想,雙臂死死張開,像護雛的母鳥般擋在房門前,單薄的身軀在錦衣衛的凶煞氣場中,顯得格外脆弱卻又帶著幾分決絕:

  「你們不能抓他!他是無辜的!」

  同時,她猛地轉頭,對著房內的嚴峻斌嘶聲喊道:

  「嚴郎,快走!從後窗跳下去,快!」

  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怎能擋得住如狼似虎的錦衣衛?

  領頭的校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抬手便將她狠狠推開。

  周妙彤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雕花妝檯上,鬢邊的珠花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淚水瞬間涌滿了眼眶。

  沒了阻礙,緹騎們如潮水般湧入房間,手中的鎖鏈「嘩啦」作響,不等嚴峻斌反應過來,便已將他死死按住。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他的手腕,粗糙的麻繩捆住了他的腰身,任憑他掙扎,也只換來緹騎們更用力的按壓,肩胛骨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你們放開他!放開嚴郎!」

  周妙彤掙扎著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疼痛,再次衝上前去,想要掰開緹騎們的手。

  可她的力氣太小,被另一名緹騎反手一推,重重摔在床榻邊,額頭磕在床沿上,瞬間紅腫起來。

  「彤兒,別衝動!」

  嚴峻斌停止了掙扎,看著摔在地上的周妙彤,眼中滿是疼惜。

  「沒用的,他們是錦衣衛,奉了皇命來的,我逃不掉的。」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父親從賊身死,自己身為「賊人之後」,又隱姓埋名牽連其中,謀逆的罪名一旦坐實,便是凌遲處死的下場,絕無生路。

  他望著周妙彤淚流滿面的模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溫柔:

  「好好過日子,忘了我,找個好人家,安穩度過餘生,別再守著這暖香閣了。」

  「不!我不!」

  周妙彤哭著搖頭,淚水混著脂粉滑落,狼狽卻執著。

  「嚴郎,我跟你一起走,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起!」

  她還想掙扎著爬起來,卻被緹騎們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沈煉緩步踏入了房間。

  他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緒,可眼底深處卻翻湧著複雜的波瀾。

  看著房內相擁而泣、生死訣別的兩人,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悶得發慌。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自己是那個能護她周全的人。

  他為她一擲千金,為她周旋權貴,為她在千戶所硬扛壓力,甚至不惜違抗大哥的命令。

  可如今看來,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一個可笑的旁觀者。

  我不應該在房中,我應該在床底~

  大哥說得對,周妙彤心裡從來沒有他,她對自己的那些溫柔與依賴,不過是利用罷了。

  他傾盡真心投入的感情,在她眼裡,終究抵不過與另一個男人的生死相依。

  沈煉的目光落在床榻邊那個打開的梨花木箱子上,滿箱的金銀珠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他的視線定格在一枚暖玉玉佩上。那

  是去年他生辰時,跑遍京城最有名的首飾鋪,花了一百兩銀子才尋到的上等暖玉,親手送到她手上時,她還笑著說「沈大人有心了」,眉眼間的溫柔讓他心動不已。

  可如今,這枚他視若珍寶送出的玉佩,卻被她隨意丟在滿箱財物中,要一併送給另一個男人。

  原來,所有的情意都是假的,所有的承諾都是敷衍。

  沈煉緩緩走上前,彎腰從箱子裡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觸手溫潤,卻涼得刺骨,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細膩的紋路,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罷了,罷了。

  終究是一場一廂情願的痴念,如今夢醒了,也該徹底放下了。

  「將人帶走!」

  沈煉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眼底最後一絲溫情被寒冰徹底覆蓋,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硬。

  他不再看周妙彤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也不再回望被緹騎按在地上的嚴峻斌。

  「是!」

  緹騎們齊聲應道,架起被鎖鏈縛住的嚴峻斌便往外拖。

  嚴峻斌掙扎著回頭,望著癱坐在地的周妙彤,眼中滿是不舍與絕望,喉間發出嗬嗬的哽咽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被強行拖拽出了房門,腳步聲與鐵鏈拖地的聲響漸漸遠去。

  沈煉轉身便要離去,腳下卻突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抓住。

  他低頭一看,只見周妙彤不知何時爬了過來,雙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沈大哥!求求你,救救嚴公子!」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瀕死掙扎的哀求。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以前那麼疼我,你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饒他一命!」

  沈煉身體一僵,垂眸看著自己曾經視若珍寶的女子,如今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如此卑微地哀求自己。

  他心中像被鈍刀反覆切割,密密麻麻地疼,可臉上卻依舊是無波無瀾的冰冷。

  「他犯的是謀逆大罪,株連九族,罪無可赦。便是陛下親臨,也斷無赦免之理,我無能為力。」

  周妙彤這才後知後覺地看清,眼前的沈煉身著錦衣衛百戶的官袍,腰佩繡春刀,正是此番緝拿行動的首領。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膝行幾步,仰頭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希冀:

  「沈大哥,只要你肯救嚴公子,我什麼都願意做!你要我怎樣都可以,求求你,救救他!」

  沈煉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她淚痕交錯的臉上,那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容顏,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哀求。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麼都願意做?」

  「是!我什麼都願意!」

  周妙彤連連點頭,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雙手下意識地便去撕扯自己的衣襟,月白紗裙的領口被扯開,露出纖細的脖頸與肩頭。

  「沈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我,只要你救嚴郎,我今晚就陪你,以後也只對你一人好!」

  「不必了。」

  沈煉猛地別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要的,你給不了。」

  「我能給!我什麼都能給!」

  周妙彤哭喊著,還要繼續寬衣解帶,卻被沈煉一把按住了手。

  他低頭看著她,眼底翻湧著痛苦,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肉體。可你的心,早就給了他,再也給不了我了。」

  他猛地掙脫她的束縛,力道之大讓周妙彤踉蹌著摔倒在地。

  沈煉大步走到門口,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再糾纏不休,休怪我將你視作逆賊同黨,一併押入詔獄。

  詔獄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該清楚那是什麼地方。」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重重合上了房門,將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與自己殘存的痴念,一同關在了這紙醉金迷的暖香閣中。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周妙彤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她望著緊閉的房門,想起往日沈煉對自己的百依百順。

  為她一擲千金,為她驅散騷擾的紈絝,為她默默打點一切,可如今,這個曾經對她溫柔備至的男人,卻變得如此鐵石心腸。

  巨大的絕望與悔恨湧上心頭,她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倒在地上,哭得氣絕暈厥過去。

  門外,沈煉站在走廊上,聽著房內傳來的悶響,拳頭死死攥起。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入心底,轉身對著等候在外的緹騎冷聲道:

  「收隊!」

  片刻之後。

  沈煉剛踏出閣門,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街旁的老槐樹下,身著同款式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正是他的大哥、千戶盧劍星。

  「大哥?你怎麼來了?」

  沈煉心頭一怔,腳步頓住。

  他本以為大哥會在千戶所等候消息,沒想到竟親自來了這裡。

  盧劍星緩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在被緹騎押解著、垂頭喪氣的嚴峻斌身上,見人已穩妥拿下,臉上終於綻開一抹爽朗的笑容。

  他抬手拍了拍沈煉的肩膀,力道十足,帶著幾分欣慰:

  「我來看看你這小子,怕你一時糊塗,誤了朝廷的大事,也毀了自己。」

  他瞥了一眼被押走的嚴峻斌,又轉頭看向沈煉,語氣帶著幾分讚許:

  「這才像個爺們!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的比比皆是,犯不著吊死在一個妓子身上,為了不值得的人糾結,太不划算。」

  沈煉望著大哥眼中的關切,心中那點殘留的鬱結漸漸散去,他輕輕嘆了口氣。

  「此間事了,大哥說得對,之前的我,確實太傻了些,把虛情假意當了真,差點誤了正事。」

  見自家兄弟終於想通,不再鑽牛角尖,盧劍星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連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想通就好!走,回千戶所,哥哥給你備了好酒,咱們兄弟倆好好喝一頓,不醉不歸!

  另外,我認識幾個京中良家的姑娘,知書達理、模樣周正,回頭給你介紹介紹,成了親,也能收收心。」

  「喝酒可以,介紹姑娘就算了。」

  沈煉擺了擺手,眼神裡帶著幾分剛從情傷中掙脫的放縱,語氣帶著幾分玩笑。

  「我手底下攢了幾個錢,與其浪費在兒女情長上,不如把京城的風月場所都逛個遍,嘗嘗鮮,也省得再被人算計。」

  「你小子!」

  盧劍星聞言,抬手點了點沈煉的額頭,又氣又笑。

  「剛不鑽牛角尖,不當那冤大頭綠毛龜了,怎麼又往風流公子的路上跑?」

  他望著沈煉臉上那副無所謂的模樣,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

  之前沈煉為了周妙彤魂不守舍,連差事都敢推,如今倒是看開了,可這「逛遍風月場」的念頭,也未必是好事。

  只是轉念一想,沈煉剛從一段錯付的感情里走出來,一時放縱些也難免,總比憋在心裡成了心結好。

  盧劍星搖了搖頭,終究沒再多勸,只是拍了拍沈煉的後背:

  「行了,先喝酒去!至於逛風月場的事,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別耽誤了差事,也別惹出麻煩來。」

  「放心吧大哥,差事我絕不會耽誤。」

  沈煉咧嘴一笑,眼中的陰霾散去不少,多了幾分灑脫。

  夜色漸深,街面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有緹騎押解人犯的腳步聲與兄弟倆的交談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盧劍星看著身邊並肩而行的沈煉,心中雖有幾分擔憂他的放縱,但更多的是欣慰。

  至少,自家兄弟沒被情傷擊垮,還能重振精神,這便比什麼都好。

  至於日後沈煉能否真正收心,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另外一邊。

  乾清宮東暖閣內,檀香裊裊。

  孔貞運身著翰林院五經博士官袍,躬身立於御案之下,雙手捧著一卷謄寫工整的絹紙,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忐忑:

  「陛下,臣遵旨潤色的社論已草擬完畢,還請陛下斧正。」

  朱由校抬手示意魏朝接過,之後放在御案上開始閱讀起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新時代儒家發展之要」的標題上。

  他逐字逐句閱覽,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讀到精妙處,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亮色。

  孔貞運不愧是南孔魁首,飽讀詩書,筆力遒勁,將「儒道革新」的框架鋪陳得條理清晰,引經據典間亦有幾分說服力。

  只是,通篇讀下來,朱由校心中仍有不滿。


  這文章太過溫和了,處處透著儒家固有的隱忍與妥協,雖提及「傳儒於四夷」,卻依舊強調「文德為先」,少了幾分朱由校想要的鋒芒。

  他要的不是一篇勸誡世人的道德文章,而是一面為大明擴張背書的輿論旗幟。

  「啪」的一聲,朱由校將絹紙置於案上,提起狼毫筆,蘸飽濃墨,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聲響。

  他不看孔貞運,只顧著大刀闊斧地修改:

  將「懷柔遠人,以德化之」改為「以夏變夷,不遵則伐」。

  把「儒道廣博,兼容並蓄」添改為「聖道無界,征伐以彰」。

  又在「傳經布道」後補了「蠻夷不服,兵戈繼之」八字。

  短短半柱香功夫,朱由校便改了十餘處,每一處修改都直擊要害,將原本溫和的論調徹底扭轉,變得鋒芒畢露,甚至帶著幾分赤裸裸的挑釁意味。

  他擲下筆,對魏朝道:「拿去給孔博士看看。」

  魏朝躬身接過絹紙,快步走到孔貞運面前遞上。

  孔貞運雙手接過,目光落在修改後的文字上,臉色瞬間驟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官袍的領口。

  陛下改的何止是字句,簡直是顛覆了儒家數千年的核心理念!

  「不遵則伐」「兵戈繼之」這類話語,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定會被斥為「褻瀆聖道」,可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以「衍聖公」名義發表的社論中。

  這篇社論一旦刊登在《皇明日報》上,定然會引發士林震動,天下儒生怕是要群起而攻之,罵他孔貞運「離經叛道」「助紂為虐」!

  「陛下,這……這恐會招致非議啊!」

  孔貞運聲音發顫,捧著絹紙的雙手微微抖動。

  「儒生們向來推崇『仁恕』『懷柔』,如此強硬之語,怕是難以被世人接受,甚至會動搖儒道根基……」

  「根基?」

  朱由校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儒道的根基,從來不是迂腐的忍讓,而是『華夷之辨』,是『大道之行』。

  朕要的儒家,不是只會空談道德的腐儒,而是能為大明開拓寰宇、正名天下的利器!」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孔貞運,語氣陡然變得威嚴:

  「這篇社論,明日便讓《皇明日報》全文刊登,不必再改。

  另外,你的衍聖公之位,朕已批覆內閣,三日後便會下旨宣詔,屆時你便是孔氏新任衍聖公,主持曲阜孔廟祭祀。」

  「轟」的一聲,這番話如驚雷般炸在孔貞運耳邊,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這既是高興,也是害怕。

  如今木已成舟,他若是敢違抗,衍聖公之位便會化為泡影,南孔入主北孔的百年夙願也會徹底落空。

  可若是遵從,他便要背負「離經叛道」的罵名,成為天下儒生唾棄的對象。

  孔貞運望著御案上那枚鮮紅的御印,又看了看手中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社論,心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掙扎,緩緩躬身,聲音帶著幾分認命的沉重:

  「臣……遵旨。」

  朱由校看著他順從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孔貞運既是新的衍聖公,便該為大明所用,為他的帝王雄心背書。

  這篇社論,便是孔貞運向大明、向他表忠的投名狀,也是新儒家登上歷史舞台的號角。

  很快。

  這片社論,便送至書印局排版刊印。

  大明書印局內,燭火通明,機器與人力齊動,一派繁忙景象。

  自從《皇明日報》成為朱由校掌控輿論的利器,印刷流程早已形成嚴密章程。

  刻字、排版、上墨、印刷,各司其職,環環相扣。

  十萬份報紙,從定稿到刊印完畢,僅用了半日功夫,墨跡未乾便被裝入特製的油紙袋中,由錦衣衛與驛站驛卒交接,分往各處。

  第一批日報先送抵兩京各部衙門,官員們晨間議事之餘,紛紛取來翻閱。

  隨後,太學、國子監的學子們也爭相傳閱,京中各大酒肆更是將報紙張貼在顯眼處,引得食客們圍攏議論。


  與此同時,驛卒快馬加鞭,將報紙送往各省府縣,借著大明四通八達的驛站系統,這篇顛覆性的社論,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至天下。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官員們捧著報紙,神色各異。

  有人驚嘆於「新儒家」的激進,有人憂心士林動盪,有人則窺出陛下擴張的雄心。

  太學裡,學子們爭論不休,有人痛斥「離經叛道」,有人附和「聖道革新」,往日裡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們,此刻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而在京城一處驛館內,北孔偏支子弟孔胤禛、孔胤禩、孔胤祥三兄弟,正圍坐在桌前,手中的《皇明日報》已被攥得皺巴巴的,三人臉色鐵青,眉宇間滿是壓抑的怒火。

  「大哥,你快看!」

  孔胤祥年紀最輕,性子最烈,此刻指著報紙頭版的署名,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這篇社論的作者,是孔貞運!你看他名字前面那三個字!」

  孔胤禛猛地探身,目光死死盯住署名處。

  「衍聖公孔貞運」。

  五個字如同五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

  他手指顫抖地撫過那三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漲得通紅:

  「衍聖公?他一個南孔的五經博士,也配稱衍聖公?」

  孔胤禩牙關緊咬,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我北孔守著曲阜聖地,世代承襲衍聖公之位,雖嫡系凋零,可輪也輪不到南孔的人來鳩占鵲巢!

  陛下怎麼能如此糊塗,將聖裔正統,授給一個南遷的旁支?」

  三人皆是北孔偏支,雖無資格承襲爵位,卻自幼以「正統聖裔」自居。

  在他們心中,南孔早已因南宋滅亡、爵位中斷而淪為「偽支」,不過是靠著朝廷憐憫才得封五經博士,如今竟一步登天,奪走了他們北孔世代守護的衍聖公之位,這讓他們如何能忍?

  更讓他們怒不可遏的,是社論的內容。

  孔胤禛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讀下去,越讀臉色越沉。

  文中「以夏變夷,不遵則伐」「聖道無界,征伐以彰」等字句,如同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儒家數千年的「仁恕」底線。

  「狂妄!簡直狂妄至極!」

  孔胤祥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濺得滿桌都是。

  「才剛坐上衍聖公的位置,便敢如此狺狺狂吠!什麼新儒家、新儒學?依我看,他根本是被權欲沖昏了頭腦,發狂了!」

  「背棄孔聖遺訓,宣揚征伐殺戮,這哪裡是儒家?

  這分明是法家的酷烈,是兵家的霸道!」

  孔胤禩痛心疾首。

  「他這樣做,是要毀了儒家的根基,讓天下人恥笑我孔氏聖裔!」

  孔胤禛沉默半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此等狂悖之徒,絕不能讓他坐穩衍聖公之位!

  曲阜是我北孔的根基,聖廟祭祀豈能由一個離經叛道的南孔子弟主持?

  我們必須上書朝廷,彈劾孔貞運,揭穿他的真面目!」

  「大哥說得對!」

  孔胤祥立刻附和。

  「我們北孔子弟遍布各地,只要聯名上書,再聯絡朝中支持正統的大臣,定能讓陛下收回成命,將這竊居爵位的南孔賊子趕下台!」

  驛館內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屋頂,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字字句句都透著對孔貞運的痛恨。

  他們手中的《皇明日報》被揉得不成樣子,墨跡沾染了手指,卻渾然不覺。

  在他們看來,孔貞運不僅奪走了北孔的榮耀,更玷污了儒家的聖道,這筆帳,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孔貞運,我要你聲名掃地,看你如何坐穩衍聖公之位!

  PS:

  萬字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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