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龍門驚濤,自古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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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1章 龍門驚濤,自古以來

  此刻。

  龍門港外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時湧來了一片黑壓壓的船影。

  沒有整齊的隊列,沒有統一的旗幟,那些船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密密麻麻地朝著港口逼近。

  近看才發現,它們中既有配備了兩門小型火炮的大型戎克船,船身塗著黑油,船首繪著猙獰的鬼面。

  更多的則是被改裝過的漁船,原本用來捕魚的漁網被換成了粗麻繩,船舷兩側架著簡陋的弓弩。

  一眼望去,這些船隻竟有上百艘之多。

  它們在海面上起伏搖晃,像一片移動的黑潮,雖雜亂無章,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便是這片海域赫赫有名的海盜首領李旦的勢力。

  此刻,李旦正站在最大的一艘戎克船船樓上。

  他穿著一身繡著金線的黑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把日本武士刀,臉上留著三縷短須,眼神銳利如鷹,正冷冷盯著遠處龍門港的輪廓。

  沒人能想到,這個看似儒雅的商人模樣的人,竟是掌控著台灣海峽走私命脈、手下盤踞著上萬亡命之徒的海盜王。

  萬曆年間,李旦從已故海商歐華宇手中接過商業網絡時,還只是個混飯吃的小商人。

  可短短數年,他便憑著狠辣的手段與精準的算計,整合了中日之間的走私線路。

  從福建運出生絲、瓷器,到日本平戶換取白銀、硫磺,再轉售至東南亞,每一趟航程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為了保護商路,他招募了大批華人海商、日本浪人,甚至還有熟悉南洋海域的東南亞水手,麾下勢力很快膨脹到萬人之多,成了這片海域無人敢惹的存在。

  而他的根基,就是商路,為了保護這條商路,台灣就是他必須要占據的地方。

  早在萬曆四十二年,他的商船就頻繁往返於台灣,用鐵器、棉布與西拉雅族交換鹿皮、硫磺,漸漸在當地站穩了腳跟。

  天啟元年,他更是一口氣在北港築起十座營寨,派三千移民前去開墾。

  這些移民里,有破產的農民,有逃犯,更多的則是兼職海盜的水手,白天種地、捕魚,夜裡便駕著小船劫掠過往商船,把北港變成了他的「獨立王國」。

  可這一切,都被毛文龍的到來打破了。

  毛文龍率天津水師進駐台灣、澎湖後,第一件事便是掃蕩海盜。

  李旦起初還想用錢擺平。

  他派人給毛文龍送去五萬兩銀子,只求對方能放過自己的商路。

  可沒料到,毛文龍收了銀子,卻不辦事。

  不僅搗毀了他北港的十座營寨,還派戰船日夜巡查台灣海峽,截獲了他三艘滿載生絲的商船,甚至追著他的船隊打了半個月,把他逼得只能躲在琉球附近的小島里不敢露頭。

  「毛文龍!」

  李旦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死死攥著船樓的欄杆,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他在海上混了半輩子,從未受過這般屈辱。

  大明官府拿他沒辦法,荷蘭人、葡萄牙人也要讓他三分,可這個毛文龍,卻像塊狗皮膏藥,黏上了就甩不掉,硬生生把他逼到了生存邊緣。

  這次之所以敢傾巢而出,是因為一個葡萄牙商人偷偷給他送了消息。

  毛文龍率主力去了風櫃尾,龍門港只剩老弱守軍。

  這個消息,像一根救命稻草,讓李旦看到了翻盤的希望。

  他要趁虛而入,把龍門港燒個精光,讓毛文龍知道,在海上,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大當家,離龍門港只剩三里了!」

  一名戴著斗笠的海盜頭目顏思齊快步走上船樓,躬身稟報,聲音裡帶著興奮。

  「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就劫掠了龍門港!然後再燒了他!」

  李旦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麾下的船隊。

  那些船上的海盜們,正舉著刀槍歡呼,臉上滿是劫掠前的狂熱。

  「燒!不僅要燒港,還要把毛文龍留在港里的戰船也燒了!」

  「我要讓毛文龍知道,陸地上他是大明總兵,可在海上,我李旦才是皇帝!


  他若識相,就乖乖和我議和。

  放了我的商路,退出台灣。

  若不識相,我便讓他永遠回不了龍門港!」

  海風卷著他的聲音,在海面上迴蕩。

  那些海盜們聽得熱血沸騰,紛紛舉起刀槍嘶吼起來,聲音震得海面都似在顫抖。

  遠處的龍門港,港口裡的守軍還在修補之前海戰受損的戰船,碼頭邊堆著剛卸下的糧草,誰也沒料到,一群餓狼般的海盜,正朝著這裡疾馳而來。

  「沖!把龍門港給老子掀了!」

  李旦站在一艘加裝了六門火炮的大型戎克船船樓上,猩紅的「李」字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瞬間,原本還保持著鬆散陣型的海盜船隊像被點燃的炮仗,驟然加快了速度。

  近百艘船隻擠擠挨挨,小到僅能容五人的漁改武裝船,大到載著二三十人的戎克船,船帆盡數張開。

  有的掛著褪色的明字旗,有的飄著倭國的家族紋旗,更有甚者乾脆掛著骷髏頭幡。

  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像漲潮時席捲海岸的墨色濁浪,朝著龍門港的方向猛撲而去。

  船槳划動海水的「嘩嘩」聲、海盜們的吆喝聲、兵器碰撞的「叮噹」聲混在一起,隔著數里都能聽得真切。

  最前頭的幾艘船上,倭國浪人光著上身,露出布滿刺青的臂膀,手裡揮舞著長刀,嗷嗷怪叫。

  明人海盜則多穿著短打,腰間別著火銃,眼神里滿是對劫掠的渴望。

  他們早就聽說龍門港是天津水師的補給要地,庫里藏著糧食、軍械,甚至還有從大陸運來的絲綢、瓷器,只等著衝進去搶個痛快。

  「快!疏散百姓!青壯跟我來,搬軍械!」

  龍門港內,留守的明軍百戶周通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剛在港口哨塔上看到那片黑色帆影,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天津水師重振後,即便是留守的輔兵,也受過三個月的規整訓練,此刻沒有半分慌亂。

  負責後勤的士兵立刻敲起銅鑼,沿街呼喊「海盜來了!快往內城撤!」。

  老弱婦孺抱著細軟,在青壯的攙扶下往港內的土堡跑。

  披甲士兵則迅速奔往軍械庫,抬出火銃、弓箭,搬來彈藥箱,動作麻利。

  周通親自帶著五百明軍,埋伏在港口入口的兩側商鋪里。

  那些商鋪本是漁民賣魚、商人囤貨的地方,此刻門板被卸下,正好成了天然的掩體。

  他看著海盜船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最前頭那艘船上倭國浪人的臉,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士兵說:

  「等他們上岸,進了巷子再打,別浪費彈藥!」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第一波海盜便踩著跳板湧上岸。

  打頭的是十幾個明人海盜,手裡拿著砍刀,探頭探腦地往巷子裡闖,嘴裡還喊著:

  「裡面沒人!快搶啊!」

  緊隨其後的倭國浪人更是急不可耐,直接踹開房門,搶奪裡面糧食、值錢的東西。

  「不對勁!」

  一個明人海盜剛想喊出聲,就聽「砰」的一聲,巷口左側的商鋪里突然冒出火光,一顆鉛彈直接擊穿了他的胸膛。

  緊接著,兩側商鋪里火光連閃,「砰砰砰」的火銃聲此起彼伏,箭矢像雨點般射向海盜群。

  「有埋伏!」

  海盜們頓時亂作一團。

  剛上岸的人擠在巷口,退也退不得,進也進不得,成了活靶子。

  一個倭國浪人舉著長刀想衝進去,剛邁兩步就被三支箭矢射中,「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路。

  後面的海盜見勢不妙,哪還顧得上劫掠,紛紛掉頭往船上跑,有的慌不擇路,直接掉進海里,掙扎著被浪頭捲走。

  周通見海盜要逃,當即喊道:「追!別讓他們跑遠!」

  明軍士兵從商鋪里衝出來,火銃手繼續射擊,刀盾手則追著海盜的尾巴砍殺,一時間,港口入口處慘叫連連,海盜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海水裡飄著斷裂的船槳和染血的衣物。

  「廢物!一群廢物!」

  李旦在旗艦上看得真切,氣得狠狠踹了船板一腳,臉色鐵青。


  他原以為龍門港主力盡出,只剩老弱,沒想到竟還留著這麼一支硬茬。

  看著退回來的海盜個個帶傷,他心疼得直咬牙。

  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流民,有熟悉航道的老水手,有會用火炮的工匠,還有能打硬仗的倭國浪人,都是他多年積攢的家底,哪能這麼白白損耗?

  「劫掠不成,就燒!」

  李旦的眼神突然變得陰鷙,他拔出腰間的倭刀,指向龍門港。

  「把火把扔進去!船上的火炮給我轟!我要讓毛文龍回來看看,他的龍門港,只剩一片焦土!」

  命令一下,海盜們立刻行動起來。

  十幾艘靠近岸邊的漁改船里,海盜們點燃浸透火油的火把,朝著港口的木屋、商鋪扔去。

  裝有火炮的戎克船則調整角度,炮口對準港內的建築和停靠的漁船,「轟轟轟」的炮聲瞬間炸響。

  火把落在乾燥的木屋頂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很快便遮蔽了天空。

  火炮炮彈砸在漁船上,木屑飛濺,漁船的帆布被點燃,很快就成了一團火球,水手們來不及逃生,只能在火海里慘叫。

  港內的土堡雖然堅固,卻也被炮火打得牆皮剝落,裡面躲避的百姓嚇得哭聲震天。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龍門港就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熱鬧的港口商鋪被燒得只剩黑黢黢的框架,停靠的幾十艘漁船盡數焚毀,海面漂浮著焦黑的木頭和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味,連海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李旦站在旗艦上,看著眼前的火海,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

  「毛文龍,這就是和我作對的下場!要麼和我議和,要麼,我就把你在南海的據點,一個個燒乾淨!」

  就在這時。

  海風突然捲起一陣急促的呼喊,一艘海盜哨船從西南方向疾馳而來。

  「大當家,來了!毛文龍的船隊來了!快撤啊!」

  李旦猛地攥緊腰間的倭刀。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海平面,只見一道黑色帆影正破開晨霧,那帆影的輪廓絕非大明福船。

  船身高聳,桅杆上掛著的三角硬帆透著異域的凌厲,正是先前被明軍俘獲的荷蘭蓋倫船!

  「來得這麼快?」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那艘船,又轉頭看向身後的龍門港。

  木屋的殘骸還在噼啪燃燒,焦黑的船骨在海面上漂浮,濃煙把半邊天染成了灰黑色。

  雖沒搶到軍械糧草,沒能徹底逼毛文龍議和,但至少燒了他的補給港,也算出了口惡氣。

  「算了!」

  李旦狠狠抹了把臉,將殘存的不甘壓下去,對著身邊的親兵吼道:

  「撤!回台灣北港!」

  上百艘海盜船立刻調轉船頭,像一群受驚的烏鴉般四散開來,卻又隱隱朝著台灣方向聚攏。

  最前頭的幾艘戎克船揚起滿帆,試圖為後面的小船爭取撤退時間。

  可沒等他們駛出三里,身後那艘蓋倫船的速度陡然加快,船身切開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明軍士兵的身影。

  這艘船正是鄧世忠先前俘獲的荷蘭旗艦「古寧根號」。

  大明福船的速度遠不及這橡木船體的西洋戰艦,毛文龍一登上船,便被它的性能驚住。

  船舵輕巧,轉向靈活,順風時的航速比最快的海滄船還要快上三成。

  此刻他站在船樓上,手扶著黃銅望遠鏡,看著遠處逃竄的海盜船,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

  「總鎮,他們開始分散逃了!」

  身旁的鄭芝龍額角滲著冷汗,雙手緊緊攥著船舵的操控杆。

  他穿著明軍的青色號服,卻總覺得後背發涼。

  被追擊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義父李旦!

  可他不敢表露半分,毛文龍收他入麾下時,只知他精通多國語言、熟悉航海,卻不知他的海盜身份。

  此刻他只能硬著頭皮,用荷蘭語呵斥著船上的荷蘭俘虜水手,讓他們把船速提到最快。

  「逃?在這古寧根號上,他們逃得掉嗎?」


  毛文龍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

  「全速前進!瞄準最前頭那艘掛『李』字旗的船!」

  鄭芝龍心裡一緊,那正是李旦的旗艦!

  他手忙腳亂地調整船舵,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遠處的海盜船隊。

  他看到李旦站在旗艦船樓上,正回頭望來,兩人的目光隔著海浪短暫交匯,鄭芝龍嚇得趕緊低下頭,手心的汗浸濕了操控杆。

  他只能在心裡祈禱:義父,你快逃,千萬別被追上!

  古寧根號如一道黑色閃電,在海面上疾馳。

  船舷兩側的炮門早已打開,二十六門荷蘭重炮被明軍士兵熟練地裝填、瞄準。

  隨著毛文龍一聲令下,「轟轟轟」的炮聲震耳欲聾,灼熱的炮彈帶著呼嘯,掠過海面,精準地砸向一艘落在最後的海盜漁改船。

  「砰!」

  炮彈直接擊穿了木質船身,船內的火油桶被引爆,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海盜們尖叫著跳進海里,卻被後續的炮彈激起的浪花吞沒。

  毛文龍站在甲板上,看著海盜船一艘艘變成火海,眼神沒有半分憐憫:

  「這些雜碎,敢燒我龍門港,就得付出血的代價!」

  李旦在旗艦上看得心膽俱裂。

  古寧根號越來越近,船身上的橡木護甲硬得驚人,他派去阻滯的十多艘小船射出的炮彈,砸在上面只濺起幾片木屑,連個凹痕都留不下。

  「攔住它!快攔住它!」

  李旦嘶吼著,又派出二十艘船,試圖用數量纏住古寧根號。

  可這些小船在重炮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炮彈炸開,木屑與屍體齊飛,海面上很快飄滿了燃燒的船板。

  『義父!快撤!』

  鄭芝龍在古寧根號上,看著那些被擊沉的小船,心裡像被刀割一樣,卻只能咬著牙,繼續指揮追擊。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遲疑,就會被毛文龍識破身份,到時候不僅救不了義父,連自己都得死。

  眼看古寧根號就要追上李旦的旗艦,海盜船隊卻突然四散開來。

  有的往琉球方向逃,有的往呂宋方向竄,還有的乾脆衝進附近的小島礁群。

  毛文龍看著混亂的場面,眉頭皺了起來:

  「炮彈還剩多少?」

  「回總鎮,只剩不到十發了!」

  負責軍械的士兵跑過來稟報。

  毛文龍盯著李旦旗艦逃去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

  他不甘心,卻也知道再追下去,彈藥耗盡,反而會陷入危險。

  「返航!」

  他沉聲下令。

  「先回龍門港收拾殘局!」

  古寧根號緩緩調轉船頭,海面上還殘留著三十多艘被擊沉的海盜船的殘骸,濃煙在海風中漸漸散去。

  毛文龍站在甲板上,望著台灣的方向,眼神堅定:

  「這些海盜,以為燒了龍門港就沒事了?

  接下來,本鎮要肅清台灣所有的海盜窩!

  還要在台灣築城,請陛下下旨移民。

  只要大明百姓在這島上紮根,台灣就再也不是海盜和西夷能覬覦的地方!」

  寶島台灣,自古以來就是我大明的土地。

  以前是,現在是,將來,那肯定也是!

  海盜、西夷、倭寇

  不管是誰,敢覬覦此處,他都要讓其知曉我大明水師的雄威!

  不過

  毛文龍眼神閃爍。

  他摸了摸古寧根號堅硬的船身,心裡有了更長遠的打算。

  有了這西洋戰船的樣板,大明早晚能造出自己性能更強的寶船。

  而有了台灣這個跳板,不管是對付倭國,還是抗衡那些西夷,大明都能占據主動。

  這南海的風浪,該由大明來做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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