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怒海征帆,澎湖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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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6章 怒海征帆,澎湖烽煙

  天啟二年臘月的南海,像一塊被墨汗浸染的深藍色綢緞,無邊無際地鋪展向天際。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海面上,沉甸甸的,仿佛隨時會砸落下來,將整片大海吞沒。

  海風裹著咸腥的寒氣,呼嘯著掠過浪尖,捲起數尺高的白浪,浪頭砸在船舷上,迸濺出的水花如碎玉般散落,瞬間又被後續的波濤吞噬。

  在這片蒼茫而壓抑的海域中,十七艘三桅大帆船如鋼鐵巨獸般破浪前行,船帆在風中鼓脹如滿月,帆布上的水漬凝結成薄冰,反射著陰沉天光下的冷光。

  艦隊在波濤中起伏,卻始終保持著嚴整的陣列,像是一支蟄伏的雄獅,正朝著獵物悄然逼近。

  艦隊中的艦船大致分作兩類,各顯猙獰。

  一類是荷蘭引以為傲的蓋倫戰艦,旗艦「古寧根號」便是其中翹楚。

  這艘七百噸級的巨艦如海中堡壘,橡木船體厚達六十厘米,堪比陸地上的夯土城牆,船身被海風與海水侵蝕得泛著深褐色的光澤,仿佛能抵禦一切衝擊。

  多層甲板上排列著三十二門火炮,炮口漆黑如洞,其中數門十八磅重炮更是猙獰可怖,炮身纏著加固的鐵箍,靜靜指向海面,仿佛隨時會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船尾採用典型的「方形船尾」設計,雕刻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徽章,厚重的船尾樓不僅增強了穩定性,更像是一座居高臨下的指揮塔,俯瞰著整個艦隊。

  甲板上,兩百餘名荷蘭士兵身著鐵製胸甲,手持火繩槍,在寒風中肅立,偶爾有士兵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另一類則是兼具貿易與作戰功能的武裝商船,「EngelsenBeer號」便是代表。

  這類船噸位稍遜,約六百噸,速度卻更為迅捷,船身線條相對流暢,更適合在複雜海域穿梭。

  甲板上搭載著二十至二十四門火炮,雖不及蓋倫艦的重炮威力,卻勝在靈活,既能在劫掠商船時形成火力壓制,也能在遭遇敵軍時快速反擊。

  船舷兩側堆放著密封的貨箱,裡面或許是待交易的香料,或許是補給用的彈藥。

  這正是荷蘭「以商養戰」策略的縮影,每一艘船都是移動的堡壘,也是流動的寶庫。

  「古寧根號」的艦橋之上,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司令雷約茲正俯身盯著鋪在木桌上的海圖。

  他身著深藍色軍裝,肩章上繡著金色的錨形徽章,腰間佩著一把鑲嵌寶石的佩劍,海風從艦橋的窗口灌入,捲起他的披風,露出裡面緊繃的肌肉。

  這位久經沙場的司令,此刻眉頭緊鎖,眼神中滿是焦躁。

  「澎湖還沒到?」

  他猛地抬頭,目光落在一旁斜倚著桅杆的鄭芝龍身上,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

  從巴達維亞(雅加達)出發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艦隊載著一千餘名士兵,目標是突襲明國的澎湖列島,可如今卻仍在茫茫大海中漂泊,這讓他不由得懷疑起嚮導的能力。

  被問及的鄭芝龍,此刻正漫不經心地倚在槍桿上。

  他身著一件墨色錦袍,外面罩著一件短款皮裘,雖在寒風中,卻顯得從容自在。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眼前的艦隊、即將到來的戰事,都與他無關。

  這位通曉閩南語、南京官話、日文、荷蘭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的奇才,此刻正用流利的荷蘭語回答,語氣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司令不必心急,快到了。按眼下的航速,再過半日,便能抵達澎湖風櫃尾。」

  雷約茲的眉頭稍稍舒展,卻仍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希望你沒有騙我,鄭。我們的補給已經消耗了大半,若是再找不到澎湖,艦隊的士氣會崩潰的。」

  鄭芝龍輕笑一聲,抬眼望向遠方的海平面:「司令放心,我收了東印度公司的好處,自然會辦妥差事。

  澎湖列島的航線,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也帶著幾分冷漠。

  他在倭國定居多年,娶了日本妻子,早已將自己的命運與這片海域的利益捆綁在一起。

  至於大明的安危?

  在他眼中,不過是賺錢的籌碼罷了。

  只要能拿到足夠的報酬,無論是引導荷蘭艦隊突襲澎湖,還是為海盜李旦傳遞情報,對他而言都只是一筆生意。


  雷約茲盯著鄭芝龍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卻只是轉身重新看向海圖。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澎湖」的位置重重一點。

  拿下澎湖,就能控制大明與南洋的貿易航線,到時候,無論是逼迫大明開放通商口岸,還是壟斷香料、生絲貿易,都將唾手可得。

  這是東印度公司交給的任務,也是他揚名立萬的機會,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鄭芝龍依舊斜倚著槍桿,目光投向遠方陰沉的海面。

  他知道,半日之後,這片平靜的海域將燃起戰火,大明的澎湖守軍或許還在沉睡,卻不知一場滅頂之災即將來臨。

  而他,只需要在這場混亂中拿到自己的那份酬勞,便可以轉身離去,繼續在這片海域做他的「海上梟雄」。

  澎湖列島,扼閩台航運之咽喉,乃東南海疆第一要衝。

  往日裡,這裡千帆競渡,商漁船穿梭如織,載著絲綢的商船駛向呂宋,運著瓷器的貨船奔赴琉球,漁舟唱晚的號子能飄出十里之外。

  可臘月廿八的今日,年關將近,往日喧囂的港口只剩零星幾艘漁船漂泊,海風卷著咸腥味掠過空蕩蕩的碼頭,連礁石上的鷗鳥都少了幾分聒噪,透著股年關特有的冷清。

  澎湖駐有「澎湖游兵」,額定官兵八百五十人,戰船二十艘,歸南路參將管轄,專司春秋兩季巡防海疆。

  可眼下過年,大半官兵都告假返鄉,島上只剩百戶沈三萬帶著一百來號人留守,戰船更是只剩四艘小哨船,蜷縮在龍門港的避風處,像四隻擱淺的魚鷹。

  風櫃尾炮台,是澎湖最前沿的防禦工事。

  此刻,炮台內的空地上架著幾口鐵鍋,海水煮著剛撈上來的龍蝦、石斑魚,白花花的水汽裹著海鮮的鮮香,飄滿了整個炮台。

  沈三萬蹲在炮架旁,眉頭擰成了疙瘩,一張臉拉得老長,手裡攥著個干硬的麥餅,卻半點胃口都沒有。

  「百戶,您這臉比炮管還沉,莫不是想家裡那口熱乎飯了?」

  一個臉上沾著炭灰的小卒,舉著條烤得金黃的石斑魚湊過來,笑著遞到他面前。

  「您嘗嘗,剛烤好的,外焦里嫩,比您媳婦做的烤魚差不了多少!」

  沈三萬冷哼一聲,一把奪過烤魚,狠狠咬了一大口,魚肉的鮮香沒能驅散他心頭的煩悶。

  他咽下嘴裡的肉,自光望向海平面,語氣帶著幾分焦躁:「別貧嘴!出去巡邏的那隊人呢?都兩個時辰了,怎麼還沒回來?」

  小卒撓了撓頭,滿不在乎地說:「嗨,能有啥事?這大過年的,紅毛夷就算有膽子,也得在家過年吧?

  說不定弟兄們在哪個島礁上摸海螺呢,您就放寬心,等他們回來,咱們正好湊一桌海鮮宴,喝兩盅老酒暖暖身子!」

  「放屁!」

  沈三萬猛地站起身,將啃了一半的烤魚扔在地上。

  「天津水師的毛將軍早傳過信,說荷蘭紅毛夷在南洋異動,極有可能突襲澎湖!

  這海域無風無浪,巡邏隊絕不會無故拖延。

  定是出事了!」

  他轉頭看向炮台上的十二門火炮。

  這十二門炮還是上個月毛文龍派天津水師過來整頓防務時留下的,炮身鋥亮,本是守護海疆的利器,可此刻他看著炮口,心裡卻陣陣發慌。

  「你!」

  沈三萬指著剛才遞魚的小卒,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駕小哨船去龍門港,通知天津水師的留守弟兄,讓他們即刻出海探查!若見著荷蘭艦隊,馬上回報!」

  小卒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百戶,不至於吧?就憑咱們這百來號人,就算紅毛夷來了,也擋不住啊,何必這麼大驚小怪「少廢話!這是軍令!」

  沈三萬眼睛一瞪,嗓門陡然提高。

  「再敢磨蹭,軍法處置!」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小卒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多說,拎著刀就往炮台外的小碼頭跑,跳上一艘小哨船,扯起風帆,朝著龍門港的方向急駛而去。

  可他剛走沒多久,炮台瞭望哨的士兵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叫喊:「百戶!快看!海面上有大船!好多艘!」

  沈三萬心頭一沉,猛地衝到炮台制高點,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海平面盡頭,黑壓壓的船影正快速逼近,像一群從深海里爬出來的巨獸,帆影如林,氣勢駭人。

  那些船比大明的福船還要高大,船舷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是紅毛夷!荷蘭人真的來了!」

  沈三萬臉色驟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猛地轉身,對著炮台里的士兵嘶吼道:「弟兄們!抄傢伙!紅毛夷來了!準備開炮!」

  平日裡懶散的士兵們瞬間被驚醒,紛紛扔下手裡的海鮮,抄起武器奔向炮位。

  這十二門佛朗機炮雖說是新整備的,可操作起來依舊費力。

  士兵們扛著沉重的炮彈,往炮膛里填裝火藥,用通條夯實,再將炮彈塞進炮口,動作緊張得有些變形,卻異常迅速。

  「瞄準最前面的那艘船!放!」

  沈三萬親自調整炮口,一聲令下。

  「轟轟轟!」

  十二門佛朗機炮同時轟鳴,炮聲震得整個炮台都在顫抖,濃煙滾滾,炮彈拖著尾焰,朝著荷蘭艦隊呼嘯而去。

  旗艦古寧根號上,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司令雷約茲正舉著望遠鏡觀察炮台,臉上還帶著幾分輕蔑。

  他以為澎湖守備空虛,明軍定是猝不及防,卻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迅速。

  直到炮彈呼嘯而來,他才臉色大變,厲聲喊道:「開炮反擊!快!」

  可明軍的炮彈比他的命令更快。

  「轟隆!」

  最前面兩艘荷蘭武裝商船瞬間被擊中,船舷被砸出兩個大洞,海水瘋狂湧入,船體開始傾斜。

  緊接著,又一輪炮擊襲來,其中一艘商船的彈藥艙被命中,瞬間引發爆炸,火光沖天,船身斷成兩截,很快便沉入海中,海面上漂浮著木板和荷蘭士兵的屍體。

  「該死!」

  雷約茲看得目眥欲裂,狠狠一劍劈在船舷上。

  「所有火炮開火!壓制他們的炮台!」

  荷蘭戰艦上的火炮隨即怒吼起來。

  這些火炮射程超過兩公里,遠超明軍佛朗機炮,炮彈如雨點般砸向風櫃尾炮台。

  「轟轟轟」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炮台的土牆轟然倒塌,炮架被掀翻,炮手們躲閃不及,紛紛倒在血泊中。

  不過片刻。

  十二門佛朗機炮便全被摧毀,有的炮管被炸彎,有的直接被掀入海中,整個炮台變成一片廢墟。

  沈三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看著眼前的慘狀,眼中卻沒有絲毫退縮。

  他一把扯下頭盔,露出滿是汗水和煙塵的臉,嘶吼道:「弟兄們!拿腰刀!拿長槍!跟紅毛夷拼了!

  咱們多拖一刻,天津水師就能早一刻趕到!

  守住澎湖,就是守住咱們的家!」

  說著,他率先抓起一把腰刀,朝著炮台門口衝去。

  身後的士兵們雖只剩幾十人,卻也跟著怒吼起來,拿起武器,跟在沈三萬身後。

  他們是衛所兵,有守土職責。

  丟了此處,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哪怕是怕死,他們也別無選擇。

  另外一邊。

  澎湖主島,龍門港。

  「轟隆—轟隆—轟隆!」

  炮聲隔著海面傳來,雖已弱了幾分,卻像驚雷般炸在龍門港上空。

  正在碼頭卸魚的漁民們猛地僵住,手裡的漁網「嘩啦」掉在地上;鎮上賣糖畫的攤主停了銅勺,抬頭望向風櫃尾的方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天津水師的營地就在港西,此刻營地里已炸開了鍋。

  但中軍大帳內,游擊將軍鄧世忠卻異常鎮定。

  他正站在沙盤前,手指按著澎湖列島的地形圖,聽到炮聲時,只是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頭看向帳外,目光銳利如鷹。

  帳簾被猛地掀開,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發顫:「將軍!風櫃尾炮台——炮響了!定是紅毛夷來了!」

  鄧世忠沒回頭,依舊盯著沙盤,聲音沉穩得像礁石:「慌什麼?早料到他們會來。」


  他轉過身,玄色鎧甲上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身鎧甲,是他父親鄧子龍當年在朝鮮抗倭時穿的,肩甲上還留著倭刀劈過的痕跡。

  鄧子龍的威名,在大明軍中耳熟能詳。

  從江西平亂到貴州鎮叛,從緬甸驅敵到朝鮮抗倭,最後在釜山南海與倭軍死戰,力竭殉國時,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槍。

  作為其子,鄧世忠自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長天,十七歲便隨父出征,骨子裡早刻下了「善戰」二字。

  去年陛下整頓水師,撥下精鐵打造戰船、鑄造新炮,還特意召他入宮,賜了「忠勇」腰牌,囑咐他「守好大明海疆」,這份囑託,他時刻記在心裡。

  「傳我將令!」

  鄧世忠走到帳中央,拔出腰間佩刀,刀身映出他堅毅的臉龐。

  「步卒營即刻集合,帶足火統、弓箭,馳援風櫃尾炮台,務必拖住紅毛夷登岸!

  水師分兩路:

  左路由周都司率領,帶兩艘福船、五艘海滄船、十艘草撇船,從北航道繞至風櫃尾北側,截斷紅毛夷退路。

  右路由我親自帶隊,率剩餘船隻從南航道包抄,形成合圍!」

  「將軍!」

  帳下一個千戶上前一步,面露遲疑,「毛總鎮還在台灣清剿海盜,要不要先派快船去報信?待總鎮回援,咱們再全力出擊,更有把握!」

  「等毛總鎮回來,風櫃尾早丟了!」

  鄧世忠把刀重重插在地上,火星濺起。

  「紅毛夷趁年關來犯,就是賭咱們兵力分散、人心懈怠!

  可他們算錯了,陛下給咱們天津水師撥了最好的船、最利的炮,咱們手裡有萬人兵力,還怕區區十幾艘紅毛船?」

  他走到帳邊,掀開帳簾指向港口。

  此刻營地里的士兵已開始集結,身穿青色號服的水師兵卒扛著火統、推著炮彈往船上跑,福船的桅杆正被迅速升起,帆布在風中展開,像一雙雙展翅的雄鷹。

  「你去看看,弟兄們哪個不是摩拳擦掌?

  當年我爹在釜山,憑著殘兵都能跟倭軍死戰,咱們如今兵強馬壯,難道還不如前輩?」

  千戶被說得面紅耳赤,當即單膝跪地:「末將知錯!願隨將軍出戰!」

  「好!」

  鄧世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

  「告訴弟兄們,今日把紅毛夷打退了,咱們年後每人賞兩壇好酒、十斤豬肉,讓家裡人都跟著沾光!」

  「若是立下戰功,那自然是封妻蔭子,好處大大的有!」

  不多時,龍門港的海面上已響起整齊的號角聲。

  左路船隊率先出發,兩艘中型福船在前開路。

  這福船是陛下讓人改良過的,船體比舊制寬了三尺,甲板上裝著十二門新鑄的佛朗機炮,炮口對準海面,泛著冷光。

  五艘海滄船緊隨其後,船身輕便,速度快,適合穿插。

  十艘草撇船像箭一樣掠過水麵,負責偵查和傳遞消息。

  鄧世忠站在右路旗艦「靖海號」的甲板上,手扶著船舷的銅欄,望著遠處風櫃尾方向隱約的硝煙。

  他摸了摸肩甲上父親留下的刀痕,心裡默念:「爹,今日兒子守澎湖,定不讓紅毛夷踏進一步,不丟您的臉,也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海風捲起他的戰袍,獵獵作響。

  遠處的炮聲還在斷斷續續傳來,但鄧世忠知道,用不了多久,天津水師的炮火,就會讓那些荷蘭人明白。

  大明的海疆,不是他們想闖就能闖的。

  年關的安穩,也不是他們想破就能破的。

  船隊浩浩蕩蕩駛向風櫃尾。

  鄧世忠拔出佩刀,指向風櫃尾的方向,聲音洪亮如雷:「目標風櫃尾!紅毛夷來了,就別想走!」

  「殺殺殺!」

  甲板上的士兵們齊聲吶喊,聲音蓋過了海浪聲,在澎湖的海面上久久迴蕩。

  此刻。

  風櫃尾炮台。

  硝煙還在翻滾,焦黑的炮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滾燙的炮管冒著青煙,與海風裡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炮台的石牆被荷蘭人的重炮轟出幾個大洞,碎石堆里還壓著明軍士兵的殘肢,鮮血順著石縫往下淌。

  荷蘭旗艦「古寧根」號的甲板上,雷約茲望著被摧毀的炮台,嘴角剛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便猛地揮手:「放下小舟!讓那些呂宋士兵先上,掃清殘餘明軍!」

  話音剛落,十六艘荷蘭艦船兩側的吊臂緩緩放下,數十艘小舟如離弦之箭般滑入海中。

  小舟上的士兵們穿著破爛的麻布短打,赤著腳踩在船板上,手裡攥著鏽跡斑斑的短刀,臉上滿是惶恐。

  他們多是被荷蘭人強征來的呂宋土著與東南亞流民,根本不懂什麼戰術,不過是用來消耗明軍的炮灰。

  待士兵的小舟快靠岸時,雷約茲又下令:「荷蘭勇士們,出發!拿下炮台,控制登陸點!」

  三百名荷蘭士兵迅速登上小舟,他們身著黑色甲冑,肩扛火繩槍,隊列整齊,眼神銳利如鷹。

  這才是荷蘭艦隊的精銳,是用來鞏固陣地的主力。

  炮台另一側,沈三萬正扶著一名受傷的士兵往後撤。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傷,鮮血浸透了甲胃,臉上沾著菸灰與血污,卻依舊眼神如炬。

  麾下的百名游兵,經方才炮轟已折損過半,剩下的人也多帶傷,手裡的刀槍都在顫抖,可沒有一人退縮。

  「百戶,士兵上來了!」一名士兵嘶聲喊道。

  沈三萬抬頭望去,只見海面上的小舟密密麻麻地靠岸,士兵們嚎叫著衝過來,像是一群餓狼。

  「列陣!刀盾在前,長槍在後!」

  他嘶吼著下令,自己抄起一把斷槍,率先迎了上去。

  明軍士兵們咬著牙,結成簡陋的陣型。

  刀盾手死死頂住士兵的衝鋒,長槍從盾縫裡刺出,每一次發力都能帶起一片血花。

  可士兵人數太多,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明軍的陣型漸漸被衝散,不斷有人倒下。

  「退!往山後撤!」

  沈三萬眼見不敵,當機立斷。

  他知道,硬拼只會全軍覆沒,唯有拖延時間,等天津水師到來,才有翻盤的可能。

  士兵們邊打邊退,用屍體與斷刃築起臨時防線,每退一步,都要留下數具士兵的屍體。

  雷約茲站在旗艦桅杆上,用望遠鏡看著岸上的戰局,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明軍不過如此,澎湖已是囊中之物!」

  可就在這時,身旁的航海士突然臉色慘白地大喊:「司令官!不好了!南邊!北邊!都有大批戰船!」

  雷約茲猛地轉頭,順著航海士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南北兩個方向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戰船如黑雲般湧來,桅杆如林,旗幟招展,明晃晃的「鄧」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天津水師的戰船!

  數量之多,遠超他的想像,光是一眼望去,便有數十艘,還在源源不斷地逼近。

  「怎麼可能!」

  雷約茲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甲板上,他目瞪口呆,臉上的得意瞬間被震驚取代。

  「情報說澎湖只有五艘戰船!這——這起碼有上百艘!」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明軍主力在台灣,澎湖防務空虛,可眼前的景象,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

  容不得他多想,鄧世忠率領的水師已逼近至火炮射程內。

  雷約茲猛地回過神,拔劍指向海面,嘶吼道:「各艦聽令!分兵!八艘對付北邊,八艘對付南邊!務必擋住明軍!」

  十六艘荷蘭艦船迅速分成兩隊,調轉船身,炮口對準逼近的明軍戰船。

  此時的海面上,一邊是荷蘭人的堅船利炮,一邊是明軍的船海戰術,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進入射程!開炮!」

  雷約茲率先下令。

  「轟!轟!轟!」

  荷蘭戰船上的紅夷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帶著刺耳的呼嘯,劃破長空,狼狠砸向明軍戰船。

  一艘海滄船首當其衝,炮彈直接擊穿了船舷,木屑飛濺,海水瞬間湧入船艙,船上的士兵驚呼著四處逃竄,不過片刻,船體便開始傾斜,緩緩沉入海中。

  緊接著,又有幾艘蒼山船被擊中,有的船帆被轟爛,有的船舵被打壞,在海面上打轉,失去了戰鬥力。


  海面上頓時響起明軍士兵的慘叫聲與戰船的斷裂聲,血色在海水中蔓延開來。

  「還擊!給我狠狠打!」

  鄧世忠站在旗艦「鎮海」號的甲板上,任憑飛濺的木屑落在肩頭,眼神依舊堅定。

  他身後的明軍戰船隨即開火,佛朗機炮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炮彈如雨點般砸向荷蘭艦船。

  可明軍的佛朗機炮威力遠不及紅夷大炮,炮彈擊中荷蘭蓋倫船的橡木船體時,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凹痕,根本無法擊穿。

  反觀明軍的福船,採用松木建造,船體單薄,被紅夷大炮擊中一次便會破損嚴重,根本經不起幾輪轟擊。

  幾輪對射下來,明軍已有五艘海滄船、三艘蒼山船沉沒,而荷蘭人僅損失了兩艘武裝商船,蓋倫船雖有損傷,但並不致命。

  鄧世忠看著摩下戰船不斷受損,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本想憑藉戰船數量優勢包抄荷蘭艦隊,可如今看來,在荷蘭人的堅船利炮面前,數量優勢根本起不到作用。

  「將軍,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咱們的戰船都要被打沉了!」

  身旁的千總焦急地喊道。

  鄧世忠緊握著腰間的佩刀。

  他知道此人說得對,繼續炮戰,只會徒增傷亡。

  可若是撤退,澎湖便會徹底落入荷蘭人手中,父親鄧子龍當年在朝鮮抗倭的忠勇,陛下對天津水師的厚望,都容不得他退縮。

  「荷蘭人的船堅固,可他們船速慢,靈活性差!」

  鄧世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我命令,所有草撇船上前,騷擾荷蘭艦船!

  海滄船、蒼山船掩護,福船繞到荷蘭艦船側後方,尋找機會接舷作戰!」

  這是唯一的辦法!

  用小巧靈活的草撇船吸引荷蘭人的火力,再趁機靠近,用近戰彌補遠程炮戰的劣勢。

  可荷蘭人的火繩槍威力巨大,接舷作戰必然會付出慘重代價。

  可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海面上,明軍戰船開始變換陣型,草撇船如靈活的魚群般沖向荷蘭艦船。

  一場更加慘烈的海戰,即將在澎湖的海面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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