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王明璋者,江南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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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4章 王明璋者,江南為局

  金山衛不是江南沿海的尋常衛所。

  而是可以稱之為「海防巨鎮」。

  按大明衛所制,常規衛不過五千六百人,可金山衛巔峰時連屯田軍、戰兵帶守兵,足有一萬三千三百五十七人,是尋常衛所的兩倍還多。

  即便經袁可立整頓裁汰,實存的戰兵也有三千,再算上守堡的輔兵,就是東南海防的一道硬屏障。

  可此刻,這道屏障卻透著幾分風雨飄搖。

  金山衛城。

  衛指揮司衙署里。

  眾將端坐其間。

  主座後面的牆上掛著的金山衛輿圖,用硃砂標著九座下轄城堡、三十五座墩台、三十九道塘堤。

  那曾是綿亘三百餘里的海防預警網,可輿圖邊角早已卷邊,圖上不少城堡的標記旁,被人用墨筆輕輕畫了圈,標註著「坍損」「無守」的字樣。

  自嘉靖倭患平定後,朝廷便斷了修繕的銀子,柘林堡的城牆塌了半段,南匯嘴的墩台只剩個土基,連衛城本身的女牆,都有好幾處裂了寬指的縫,無人去修繕。

  「報!!」

  就在這時。

  衙署外突然傳來斥候的急呼,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一個身披蓑衣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堂內,他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指揮使!松江府城那邊——出事了!」

  正低頭看著軍冊的王興猛地抬頭,他是金山衛軍政掌印指揮使,正三品的官袍穿在身上,卻難掩眉宇間的凝重。

  王興沉聲道:「慌什麼?慢慢說!」

  「是那王好賢!」

  斥候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

  「自他到了松江府,那些散著的亂民就聚成了勢,如今—如今徐承業那傢伙也投了逆!

  聽說徐家莊園的錢糧全給了亂民,王好賢已經調兵遣將,朝著咱們金山衛城來了!「

  「徐承業通逆?」

  王興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一旁的錦衣衛百戶褚思鏡往前站了半步,他穿著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神色依舊平靜,卻補了句更令人心沉的話:

  「駐守松江府城的中千戶所,在亂民起事時就被端了。

  千戶帶著弟兄們拼到最後,沒等來援軍,全殉了。

  現在整個金山衛,能戰的只剩衛城這三千人。」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頓時更僵了。

  王興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從松江府到金山衛的官道,聲音裡帶著焦慮。

  「賊勢洶洶,援軍何在?袁部堂在應天府的叛逆肅清了,怎麼沒消息過來?」

  「袁部堂確實平了應天府的亂。」

  褚思鏡語氣平穩,卻透著無奈。

  「可從應天府到松江府,沿途要過蘇州、常州,那些地方還有小股亂民盤踞,袁部堂的兵馬得一路清過去,怕是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到。「

  「—個月——」

  王興低聲重複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轉頭看向一旁始終沒說話的侯承祖。

  侯承祖是負責練兵的指揮使,盱眙侯氏世襲的職位,此刻正盯著輿圖上金山衛城的標記,臉色難看。

  「侯指揮,你怎麼看?」

  侯承祖抬起頭,聲音里滿是悲觀:

  「賊眾有多少?」

  褚思鏡答得乾脆:

  「至少五萬,多是流民、海盜雜糅,沒多少正經戰力。」

  「再沒戰力,那也是五萬人!「

  侯承祖猛地一拍案,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金山衛城年久失修,女牆裂了,護城河的冰沒鑿透,連箭樓里的舊炮都鏽得拉不開栓!

  咱們這三千人,雖說經袁部堂整頓過,可大多是屯田軍轉的戰兵,沒真刀真槍跟人拼過,怎麼擋得住五萬亂民?」

  「可不是嘛!」

  負責屯田的指揮使白欽也跟著唉聲嘆氣,他搓著凍得發紅的手,眼神黯淡。


  「咱們這三千人,要守城牆,還要顧著那些墩台塘堤。

  可那些墩台早就沒人守了,塘堤也塌了大半,跟沒設防一樣!

  真打起來,亂民隨便找個缺口就能衝進來!」

  侯承祖的話像顆火星落進了火藥桶,瞬間炸出了滿室積壓的怨氣。

  「可不是麼?袁部堂今歲整頓衛所,斷的是咱們的活路啊!

  先前我管屯田時,每年能貼補家用,家裡老娘的藥錢、兒子的束脩全靠這個。

  還有左千戶所的李百戶,之前虛報了四十個兵額,把他三個小舅子、兩個侄子都掛在名冊上領餉,現在名冊一清,他家裡連體面的冬衣都做不起了!」

  「我也一樣!」

  柘林堡的把總張老栓跟著搭話。

  「之前堡里的守兵,我能多報十個名額,用空餉請幾個獵戶教弟兄們射箭,現在空餉沒了,獵戶走了,弟兄們手裡的弓連箭都拉不滿。

  袁部堂威勢大,咱們不敢說半個「不』字,可現在要拿命去擋五萬亂民,憑什麼啊?」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幾個千戶互相遞著眼色,寶山堡的把總甚至小聲嘀咕:

  「徐承業那樣的世家都投了,人家好歹能保全家小。

  咱們守著這破城,城破了就是個死,還不如——「

  後半句沒敢說出口,卻讓堂內的氣氛更沉了。

  「夠了!」

  王興猛地一拍案幾。

  他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方才強壓的怒火終於破了堤:

  「都忘了自己是大明的衛所官了?

  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

  袁部堂整頓衛所,是為了讓咱們能打仗、能守土,不是讓你們拿空餉養閒人的!

  現在賊寇臨門,你們不想著守城,倒先計較起私利來。

  丟了金山衛,亂民第一個殺的就是咱們這些當官的!

  徐承業投賊,那是他忘了祖宗,你們也想落個叛逆』的罵名,讓子孫後代抬不起頭?」

  堂中頓時一靜。

  王興深吸一□氣,語氣沉了下來,他環視眾人,冷冷的說道:

  「都下去準備!

  白欽,你帶人去軍器庫清點刀槍火統,把能修的舊炮都擦亮,火藥、鉛彈全搬到城牆上。

  侯指揮,你去督工,讓弟兄們用沙袋堵上女牆的裂縫,再鑿開護城河的冰,別讓亂民輕易過來。

  各堡把總,回各自的堡寨。

  誰要是敢懈怠,軍法處置!「

  王興的話就是一錘定音,讓堂中諸將無以對。

  侯承祖看著王興鐵青的臉色,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喪氣話,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拱手道:

  「末將遵令。」

  白欽也收了抱怨的神色,搓了搓手,跟著應了聲。

  幾個千戶和把總們你看我、我看你,嘴裡還碎碎念著「這城哪守得住」「怕是要送命」,嘆著氣走出衙署堂中。

  待眾人走光,衙署里只剩王興和褚思鏡兩人。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輿圖邊角輕輕顫動。

  王興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方才的怒火像是抽乾了他所有力氣,連呼吸都透著無力。

  這個時候。

  褚思鏡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指揮使,才那些人的思,您也看見了。

  他們不僅不願專心守城,若是亂民攻得急了,怕是會有人拿城門當投名狀,換條活路。」

  他眼神沉了沉,繼續說道:

  「徐承業是徐階後人,尚且為了活命投賊。

  這些被斷了空餉的武官,本就對朝廷有怨氣,真到了生死關頭,投敵也不是不可能。」

  王興聞言,重重嘆了口氣。

  「褚百戶,你以為我不清楚嗎?」

  他聲音里滿是無奈。

  「金山衛早就敗壞了,從嘉靖倭患過後,衛所就沒正經練過兵,吃空餉、剋扣軍糧成了常事,人心早就散了。


  我這個軍政掌印指揮使,看著官大,可下面人陽奉陰違,我能怎麼辦?

  上次我想調左千戶所的兵去修墩台,李百戶找了個「弟兄們凍得走不動路』的由頭,硬是拖了半個月。

  現在賊寇來了,他們能上心才怪。」

  到了此時,王興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

  「真要是城破了,我便殉國,也算對得起這身正三品官袍,對得起大明,對得起陛下了。」

  「指揮使不可!」

  褚思鏡急忙開口。

  「若是事不可為,未必非要殉國。

  咱們可以帶人撤出金山衛城,往山滸灘島退去。

  那島離舟山群島近,易守難攻,等袁部堂的主力到了,咱們再聯合水師反攻,一樣能收回衛城。「

  王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山滸灘島?可咱們手裡的舟船不夠啊!

  金山衛現在只有4隻沙船,每隻能載百人。

  10隻唬船,每隻最多載五十人,滿打滿算也就能載九百來人,怎麼帶數千精銳撤走?」

  褚思鏡卻是一笑,將腰牌放回懷裡,語氣帶著幾分自信:

  「指揮使放心,我早已通過錦衣衛的渠道傳信給舟山的天津水師。

  他們有一支巡防船隊正在附近海域,專門攔截海盜,答應派10隻漕船來接應。

  那些漕船是運糧的大船,每隻能載兩百人,加上咱們現有的舟船,別說數千人,就是再多帶些後勤輜重,也不成問題。」

  此話一出,王興先是一喜,但很快,他臉上就露出疑惑之色了。

  「天津水師——他們的巡防範圍不是在渤海、黃海一帶麼?怎麼會突然到舟山群島來接應咱們?」

  金山衛歸南直隸都司管轄,天津水師則直屬中軍都督府,兩者素無交集,這麼關鍵的接應,怎麼會來得如此及時?

  褚思鏡還沒開口,王興的臉色又沉了下去,語氣里添了幾分沉重:

  「再說,我是金山衛軍政掌印指揮使,守土是我的本分。

  若是丟了衛城,哪怕保住了兵力,回朝也是難辭其咎。

  輕則削職流放,重則下獄問斬,我怎能走?「

  褚思鏡見狀,上前兩步,說道:

  「指揮使,您該聽過句話:存地失,地皆失;存失地,地皆存。」

  這話一出,王興猛地回頭,眼神里滿是震驚。

  他上下打量著褚思鏡,眼前這人身穿飛魚服,雖只是百戶職級,卻有著遠超尋常武官的見識。

  這般關乎戰局取捨的話,尋常衛所官斷斷說不出口,更別提一個錦衣衛百戶。

  王興的手掌微微發顫,試探著問道:

  「這——這是袁部堂的意思?」

  褚思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指揮使不妨想想,袁部堂肅清應天府後,為何不立刻派兵來援?

  金山衛城防破敗、人心渙散,他早看在眼裡。

  衛城丟不丟,是袁部堂,甚至陛下都預想到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王興逐漸亮起來的眼神,繼續道:

  「您若是能保住精銳,將來聯合水師反攻,收復衛城易如反掌。

  到那時,您不是丟城的罪,而是保全實力的功臣,功過是非,朝廷自有公斷。」

  王興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盯著褚思鏡手中的腰牌,瞬間明白了。

  褚思鏡來金山衛,根本不是單純的「協助防務」,而是帶著袁可立甚至朝廷的密令,提前為「棄城保兵」做準備。

  之前的擔憂、愧疚,像被一陣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清明:

  「好!我這便傳下令去,讓弟兄們收拾行裝,準備撤出衛城!」

  「慢著,褚思鏡突然開口,語氣沉了下來。

  「您麾下那幾個千戶,前兩日午後都借著巡查城防』的由頭,私下去了松江府城郊的客棧。

  我派去的眼線看見,他們見的人,正是徐承業的貼身管家。


  還有侯承祖、白欽,方才在堂里雖沒明著反對,卻在散會後偷偷商議,說若是亂民真攻進來,不如早做打算』。

  ,王興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們——他們真敢私通逆賊?「

  他聲音發顫,之前雖知道人心不齊,卻沒料到這些人竟已暗中聯絡徐承業,連侯承祖這樣的世襲指揮都動了異心。

  「未必是通逆,卻也絕不可信。「

  褚思鏡緩緩說道:

  「讓他們跟著撤走,萬一在半路上倒戈,咱們的精銳怕是要折在海上。不如—將他們留在此處。「

  「留在此處?」

  王興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試探他們?「

  「正是。」

  褚思鏡點頭,眼神銳利。

  「指揮使不妨下一道令,讓侯承祖去柘林堡組織防務。

  柘林堡離松江府最近,亂民最先會攻那裡。

  再讓白欽去前千戶所堡城,守住衛城通往海邊的要道。

  若是他們沒有異心,定會死守堡寨,屆時咱們派人去知會撤退計劃便是。

  若是他們投了賊,或是棄堡而逃,咱們也不必白費力氣救他們,反倒能清掉身邊的隱患。」

  王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

  他當即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飛快寫下兩道軍令,蓋上軍政掌印,又召來兩個心腹親兵,低聲吩咐道:

  「把這兩道令分別送給侯指揮和白指揮,讓他們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記住,盯著他們的動向,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是!」

  親兵領命離去後,王興轉身看向褚思鏡,眼神里已沒了之前的猶豫,只剩果決:

  「物資轉運的事,得儘快辦。」

  否則...

  到了海上,豈不是要去喝西北風?

  他召來管府庫的典吏,命令道:

  「今夜三更,讓庫房的人把所有能用的火銃、鉛彈、火藥都裝上車,還有府庫里的米、麥、臘肉,全搬到城南的碼頭。

  只許用咱們的親信,不許漏半點風聲!」

  典吏雖滿臉疑惑,卻不敢多問,躬身領命而去。

  就在王興這便作者撤退打算的時候,賊軍那邊,卻是熱火朝天。

  王好賢的大軍像一股黑色潮水,從松江府城湧出。

  第一日便撲向川沙堡。

  這座曾守護長江入海口的堡壘,此刻城門竟虛掩著,守軍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幾杆倒在地上的明軍旗幟。

  徐承業騎著馬跟在王好賢身側,手指著空蕩蕩的堡寨,笑得眉眼彎彎:

  「主公您看,這些官軍早聞您威名,連交手的膽子都沒了!」

  王好賢哈哈大笑,當即命人接管川沙堡。

  拿下川沙堡後,王好賢動作不停。

  第二日,便朝著南匯咀中後所所在堡城進發。

  拿下這座城池的過程,更是輕易得近乎荒唐。

  守堡的千戶見大軍逼近,連箭都沒放一支,便帶著十幾個親信從後門溜了,剩下的輔兵們面面相覷,最後由一個老軍卒牽頭,打開城門跪迎王好賢。

  他們早沒了糧餉,也沒了守土的心思,倒不如降了換口飯吃。

  干好賢坐在馬上,看著腳下跪拜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大明朝的兵,竟成了這副模樣。「

  王好賢心中的擔憂瞬間消失。

  之前他還擔憂,自己的烏合之眾,不是官軍的對手,結果官軍比他想像中的還要不堪他的野心,也隨之膨脹起來了。

  第三日清晨,大軍兵臨柘林堡。

  這座堡壘,本是金山衛的前沿屏障,此刻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侯承祖穿著一身甲冑,手裡捧著堡寨的軍冊和,從堡門裡疾馳而出,到王好賢馬前「噗通」跪倒,聲音里滿是諂媚:


  「末將侯承祖,久仰教主神威,願率柘林堡全堡弟兄歸順,只求教主給條活路!「

  他身後的堡門大開,守軍居然出城納降。

  經歷了前面的場面,對這種情況,王好賢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誰叫自己有王霸之氣,誰叫自己天命所歸呢?

  王好賢低頭瞥了侯承祖一眼,又看了看徐承業,見騎承業微微點頭,便揮了揮手:

  「起來吧,跟著本教主,有你的好處。」

  王好賢投降的消息,很快便傳乏了前千戶所堡城。

  白欽正打算如何保存實力,如何抵抗賊軍,可聽說侯承祖都降了,又想起自己被斷了的空餉,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

  當晚便提著那個想抵抗的小旗官的人頭,打開城門迎王好賢的先頭部隊。

  他甚至沒等乏王好賢親至,便急著表忠心,生怕晚了沒了位置。

  隨著兩位指揮使的投降,其餘千戶所,幾乎都是望風而降。

  消息傳乏金山衛城,王興卻也只能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人膽爹從賊,已有取死之道,那他也不必等這些人了。

  翌日。

  清晨。

  四艘沙船和十艘唬船,以及十艘漕船早已泊在岸邊,親信士兵們正將最後一批火銃搬上船,糧食也裝得滿滿當當。

  王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衛城,那圈石砌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曾是他守了十年的地,如今卻要棄之而去。

  褚思鏡在一邊乗慰道:「指揮使,再不走,王好賢的先頭部隊就要乏了。」

  王興深吸一口氣,將那份不舍壓進心底,咬了咬牙:

  「開船!」

  船槳劃破江面的晨霧,載著千許精仂和滿船物資,緩緩駛向低方的山滸灘島。

  碼頭上的腳印很快被晨露覆禁,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第五日正午,陽光刺眼,王好賢的大軍終於抵達金山衛城下。

  十二天將簇擁著他,侯承祖、白欽跟在身後,騎承業則浪著馬跑前跑後,指著城頭歡呼:

  「主公!您看,金山衛城就在眼前!城樓上居然沒有兵卒值守,難道都逃了?」

  王好賢勒住馬,抬頭望著那圈高大的城牆,心裡暢快得幾乎要笑出聲。

  編制萬餘人的金山衛,他竟沒費一兵一卒,便從南乏北拿下了所有堡寨,如今連主城也近在咫尺。

  「好啊!好啊!」

  「這大鎮朝,就像棟爛透了的房子,本教主不過踹了一腳,就要塌了!「

  話音剛落,身邊的鐵頭便上前,一腳踹在城門上。

  那扇厚重的木門竟「吱呀」一聲開了,沒有鎖,也沒有守軍。

  「進城!」

  王好賢大手一揮,率先走了進去。

  可越往城裡,他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街道上空空蕩蕩的,店鋪的門都關著,府衙的大門敞開著,裡面卻連個掃地的雜役都沒有。

  軍器庫的門虛掩著,進去一看,裡面只剩下幾個空木箱,連一枚鉛彈都沒留下。

  糧倉更是空蕩蕩的,地上只亍落著幾粒米糠。

  「教主,城中已經無人了!」

  一個斥候匆匆跑回來,語氣里滿是疑惑。

  「連百姓都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躲在屋裡不爹出來,問了幾個,都說官軍今早就不了!」

  「沒人了?」

  王好賢猛地轉身,眼神里滿是錯愕。

  「人哪去了?難道插翅飛了不成?」

  他本以為能繳獲滿庫的軍器糧食,還能抓幾個官軍將領立威,沒料乏竟得了座空城,心裡的暢快瞬間淡了大半。

  騎承業見狀,趕緊上前兩步,臉上堆起笑容,聲音拔高了幾分:

  「主公,這是好事啊!

  金山衛的官軍哪裡是丕了?

  是怕了主公您!

  他們畏您如虎,只能遁入波濤之中,連主城都不爹守!」


  他頓了頓,又對著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繼續道:

  「現今主公拿下金山衛,這可是天大的勝仗!

  江南其他州府的義軍,還有那些士紳,見主公如此神威,定然望風而降!

  這是天命歸主公啊!」

  此話一出,頓時掃盡了王好賢心中的不快。

  十二天將里的鐵頭亦是喊起來:「教主威武!天命所歸!」

  海盜李魁奇也跟著起鬨:

  「接下來咱們去江南各府搶銀子,誰也爭不住!」

  侯承祖和白欽對視一眼,趕緊躬身道:

  「恭喜主公拿下衛,從此松江府盡歸主公所有!」

  連之前沉默的幾個小頭領,也跟著湊趣,把「教主英鎮」「天命在身」的話往王好賢耳朵里送。

  王好賢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聽著滿耳的恭維,先前的錯愕早已煙消雲亍。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貂裘,覺得自己仿佛真的得了天命。

  不過幾日便拿下金山衛,接下來嘉興府、杭州府、蘇州府也該手乏擒來,將來這江南,乃至整個天下,不都是他的?

  「哈哈哈!」

  他頭大笑,聲音在空城裡迴蕩。

  「說得好!金山衛一破,松江府已無對手!傳令下去,休整五日,整編訓練士卒,五日後便進軍嘉興府!」

  五日後。

  金山衛城的城門樓上,王好賢的黑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旗下的亂軍已不是往日那般衣衫襤褸的模樣。

  侯承祖帶來的衛所老兵正站在教場上,手把手教流民們列陣,前幾排的亂民握著從衛所繳獲的火統,雖動作生澀,卻已能勉強完成「舉統-瞄準-射擊」的連撤動作。

  白欽則領著人清點軍器庫的殘餘物資,將鏽跡斑斑的舊炮拆開打磨,連之前亍落的鉛彈都一一收攏,裝在麻布口袋裡分發給各隊。

  拿下金山衛後,亂軍的勢力像滾雪球顏壯大:

  亂軍不僅收編了衛所的三千降兵,還得了騎承業聯付的松江士紳私藏的糧食。

  這些之前拒不交糧的士紳,此刻為了保命,連祖傳的糧倉都敞開了門,足足湊了十萬石米。

  海盜個魁奇更是把船隊擴充乏了三十艘,每日在黃浦江面上虧邏,爭截官府的漕船,連帶著過往的商船都要留下「敢路錢」。

  王好賢站在教場邊,看著眼前初具丈模的隊伍,眼裡的野心又了幾分。

  有了降兵教戰、有了糧餉支撐,別說嘉興府,就是南京城,他都覺得觸手可及。

  此刻,他覺得他就是朱元璋第二!

  或許得改個名了,今後,他不叫王好賢,該交王鎮璋了。

  你朱元璋,是誅滅偽元的利器。

  我王明璋,也是滅亡偽鎮的利器!

  另外一邊。

  丿江府府城之外的明軍軍營之中。

  袁可立的帥帳里正燈火通鎮。

  案上攤著幅巨大的江南輿圖,硃砂筆在江陰、常州、長興等地圈出一個個紅點,袁可立握著筆桿,聲音沉穩:

  「」江府的叛逆已清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分兵四路,務必在十日內拿下這些要地。」'

  帳下的將領們齊齊躬身應諾,袁可立話語卻沒停,繼續道:

  「左路派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騎必達率江防水師去江陰,即刻接管江陰衛所、城池,用戰船封鎖長江航道。

  任何船隻,除非有本部堂的令牌,一律不許過江。」

  他看向騎必達,語氣鄭重。

  「江陰是亂軍北上的唯一通道,守住這,南京就多了層屏障。」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徐必達知曉此事事關重大,當即點頭,道:「屬下遵命!」

  見騎必達回話,袁可立點了點頭,但話語不停,筆鋒轉向常州。

  「中路參將個輔鎮去常州。」

  「加固城防,調周邊衛所的輔兵來協防,再在城郊挖三道壕溝,架上佛郎機炮。

  常州是南京的東大門,絕不能讓亂軍從這裡突進來。」


  「末將遵命!」

  個輔鎮當即抱拳領命!

  「右路派參將周顯宗,帶兩千浪兵去長興。」

  他看向周顯宗,又指向太湖西岸。

  「長興扼守浙西到南京的陸路,亂軍若是想從湖州、杭州繞到南京背後,必走長興。

  你需在長興城外的官道上設卡,再聯付太湖的漁民,一旦發現亂軍的蹤跡,立刻傳信。」

  周顯宗當即點頭,道:「部堂放心,末將心裡有數。」

  最後,袁可立的目光落在浙西的嚴州、諸暨兩地:

  「勛貴營指揮使張之極、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帶三千步卒,聯合嚴州衛、諸暨所的官軍,守住浙西的山地。

  亂軍若是想南下吞並浙東的義軍,或是逃去福建,這兩地就是他們的爭路虎。」

  張之極、駱養性當即點頭。

  「部堂放心,賊眾若來,定叫其有去無回!「

  將領們領命離去後,帳里只剩袁可立和英國公張維賢。

  張維賢看著輿圖上的紅點,忍不住問道:

  「部堂,你讓亂軍在松江折騰,是想借他們的手清剿士紳,可如今亂軍得了金山衛,實力日增,再放任下去,怕是要成大患。「

  袁可立拿起案上的茶事,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裡帶著幾分深謀伏慮:

  「陛下要的是可控的亂』。江南的士紳盤踞百年,隱匿土地、私通亂民,救災司之前幾次清丈都沒能動他們根本。

  如今王好賢殺過來,這些人要麼投賊,要麼被亂軍抄家,正好替朝廷掃掉這堆「腐』,這叫「掃乾淨屋再請客』。」

  「可亂軍與士紳、海盜勾結,已有數萬之眾,若真讓他們拿下嘉興、杭州,再控制運河與沿海,後果不堪設想。「

  張維賢的語氣里滿是擔憂。

  「所以才要設這道圍堵圈」。」

  袁可立放下茶事,指著輿圖上的紅點。

  「江陰鎖長江、常州守東路、長興扼陸路、嚴州諸暨爭南路。

  把亂軍困在松江、嘉興、蘇州一帶,他們既不能北上威脅南京,也不能南下擴張,只能在這片地方打轉。

  等他們把士紳清得差不多了,咱們再集中兵力,一舉將他們剿滅,或許驅逐,這些賊軍,便是我們手底下的玩物。」

  袁可立眼神閃爍。

  王好賢以為得了金山衛就占了先機,江南士紳見乏王好賢勢大,肯定會紛紛投入籌碼。

  卻不知他們早已鑽進了自己精心準備好的局裡面了。

  再猖獗的反賊,也只是賊而已。

  遇上官了,也得歇菜。

  王好賢,只是那把替陛下犁定江南的農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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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褚思鏡的形象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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