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亂局難收,九邊危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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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3章 亂局難收,九邊危懸

  利箭入喉的悶響還懸在半空,現場靜得只剩下風卷塵土的聲音。

  誰都沒料到,誰都沒有料到

  居然有人敢當街弒殺欽差!

  馬世龍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像瘋了一樣撲到張鶴鳴身邊,雙手顫抖著托起欽差的身體。

  他慌忙去探張鶴鳴的鼻息,掌心只感受到一片冰涼的死寂,連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沒有。

  「部堂……部堂!」

  馬世龍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

  沒人回應。

  張鶴鳴的眼睛還圓睜著,脖頸處的血窟窿還在往外冒血,染紅了他胸前的緋色官袍,也染紅了馬世龍的雙手。

  大明的撫邊欽差,竟死在了宣府鎮國府的門外。

  京營兵卒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又轉為鐵青。

  殺欽差,這是謀反!

  是罪無可赦的大罪,是要誅九族的!

  王國樑的家丁們也慌了,有人悄悄往後退,手裡的刀垂了下去,眼神里滿是恐懼。

  馬世龍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王國樑,手「唰」地抽出腰間的環首刀。

  「王國樑!」

  「你當街弒殺欽差,已犯了死罪!還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王國樑僵在原地,面色鐵青,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張鶴鳴的屍體,又看著馬世龍眼底的殺意,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如果我說……此事不是我做的,你信嗎?」

  「信?」

  馬世龍冷笑一聲,刀刃指向前方。

  「欽差死在你眼前,你的家丁就在箭射來的地方,你讓我信你?

  是不是你做的,押回京城,三司會審自然清楚!

  王國樑,束手就擒罷!

  若真不是你做的,真相一定會大白的!」

  他話音剛落,兩側的京營兵立刻動了。

  弓箭手搭箭拉弓,箭尖直指王國樑和他的家丁。

  火銃手們也準備扳動機括,「咔嗒」聲連成一片,槍口的黑洞洞的,透著致命的寒意。

  王國樑看著眼前的陣仗,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哎~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張鶴鳴死在他面前,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突然朝著馬世龍跪了下去,聲音里滿是絕望:

  「馬副將,求你給我一條生路!

  我是被逼的!

  真的有人要害我,要害宣府啊!」

  「配合調查,朝廷自然會還你清白。」

  見到王國樑束手就擒,馬世龍鬆了一口氣。

  可讓馬世龍沒想到的是,王國樑這話剛說完,他猛地向後一滾,動作快得不像個常年養尊處優的總兵。

  「護著總鎮!」

  他身後的家丁隊長嘶吼一聲,十幾個精壯的家丁立刻撲上來,手持圓盾,用身體築起一道人牆,將王國樑護在後面。

  他奶奶的!

  又在騙?

  王國樑,看來你是真謀反了!

  「放箭!射擊!」

  馬世龍怒喝一聲。

  瞬間,箭矢如蝗蟲般掠過半空,「咻咻」聲刺耳。

  火銃的轟鳴聲更是震得人耳膜發疼,鉛彈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塵土,也砸在躲閃不及的家丁身上。

  有人中了箭,捂著胸口倒在地上,鮮血順著指縫往外流,

  有人被鉛彈擊中胳膊,慘叫著摔在地上,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王國樑在家丁的掩護下,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早已沒了往日總兵的威嚴。

  他看著身邊的家丁一個個倒下,京營兵像猛虎下山一樣衝過來,防線眼看就要被突破,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


  「都別退!」

  他猛地站起來,嘶吼著。

  「欽差要撅咱們宣府的根!

  他要裁撤兵額,要把咱們的糧餉全收回去,讓大傢伙都吃不上飯!

  現在還污衊咱們謀反,要把咱們都砍頭!

  弟兄們!

  咱們不是造反,咱們是要給宣府的兵卒討個公道!

  沖啊!

  守住宣府城,咱們還有活路!」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像一劑強心針,扎進了家丁們的心裡。

  他們本就是王國樑的親信,對王國樑忠心耿耿。

  此刻聽王國樑這麼一說,頓時覺得自己不是「反賊」,而是在「求生」,而是在討公道!

  頓時,他們心中就沒了恐懼。

  大義傍身,殺伐都果斷起來了。

  「沖啊!」

  家丁嘶吼著,舉著刀朝著京營兵撲去,哪怕胸前中了箭,也死死抱住京營兵的腿,讓身後的人繼續往前沖,嘴裡喊著「殺欽差,保宣府」的口號。

  京營兵雖然精銳,可架不住家丁人多。

  一開始還能靠著火銃和弓箭壓制,可火銃裝彈慢,弓箭射完一輪也需要時間,很快就被潮水般的家丁沖亂了陣腳。

  馬世龍所部被逼得連連後退,漸漸退到了鎮國府的大門前。

  「撤進府里!關門!」

  馬世龍看著越來越多的家丁湧上來,知道再硬拼下去只會傷亡更大,只能咬牙下令。

  京營兵們連忙退進鎮國府,幾個強壯的士兵合力推著沉重的朱漆大門,「嘎吱嘎吱」地將大門關上。

  門外。

  王國樑的家丁還在瘋狂地砸門,喊殺聲、撞擊聲、慘叫聲混在一起,震得鎮國府的牆壁都微微發顫。

  馬世龍靠在門後,大口喘著氣,看著手下士兵們狼狽的模樣。

  大傢伙都受了傷,斷手斷腳的,也不少。

  好在

  欽差張鶴鳴的屍體,救了回來。

  只是

  張鶴鳴的死,對宣府的影響太大了。

  一場本可化解的誤會,在那支突如其來的暗箭下,徹底變成了無法挽回的局面。

  九邊,或許會因此大亂。

  而他這個宣府副總兵,恐怕也逃不了罪。

  《大明律》律條上明晃晃寫著,涉案地區官員若未及時緝拿兇手,輕則「失察」革職下獄,重則被指「通謀」,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而且。

  就算真能擒住王國樑,他還是洗不清罪責。

  欽差死了,這場撫邊差事從根上就辦砸了,陛下即便不追責,他這輩子的仕途也算是到頭了,更別提什麼功勞。

  「該死!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拼著抗命,也要把欽差攔在府里!」

  馬世龍腸子都快悔青了。

  他早該知道,宣府這潭水太深,王國樑看似趨利避害,可被逼到絕境時,哪還有什麼理智可言?

  而且

  宣府離京城不過四百里,快馬一日便能抵達,若是這裡的動亂傳到陛下耳中,朝野必然震動。

  好在北面的察哈爾部因林丹汗被擒,早已分裂成幾股勢力,自顧不暇,無力南下。

  若是他們此刻趁機來犯,內有叛亂,外有強敵,宣府怕是真要完了。

  「大人,火銃的彈藥不多了,門外的反賊還在砸門!」

  一名京營兵小校匆匆跑來,聲音很是焦急,臉上的慌亂之色那是掩蓋不住的。

  馬世龍深吸一口氣,掙扎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守住鎮國府,等戚金、陳策的川兵和南兵過來!只要撐到援軍抵達,咱們還有活路!」

  此話一出,他身側的那些兵卒,一個個也有了信心。

  而此刻。

  鎮國府門外。

  王國樑拄著一把染血的長刀,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官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家丁的,臉上沾著塵土與血污,昔日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眼的死寂。

  「黑雲龍……你這個畜生!」

  他低聲咒罵。

  他到現在才明白,黑雲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回頭。

  偽造密信、煽動譁變、最後一箭殺了張鶴鳴,每一步都是陷阱,就是要把他逼上絕路。

  可後悔已經晚了。

  《大明律刑律人命》里規定:

  「凡殺死奉制命出使官員者,不分首從,皆斬」。

  而且,謀反之罪,實際的處罰遠比律條更嚴酷。

  當年薊鎮有個小吏衝撞了巡邊御史,都被按「大不敬」凌遲處死,更何況是殺了撫邊欽差?

  殺了欽差,是謀逆之罪。

  主犯凌遲,父族、母族、妻族十六歲以上男丁全部斬首,女眷和幼童流放為奴……

  哎~

  王國樑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不想反啊!

  他只想保住總兵的位置,保住家裡的財產,讓妻子兒女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現在呢?

  張鶴鳴死在他面前,殺欽差的是他的小舅子黑雲龍,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自己的清白。

  「總鎮,門砸不開,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有家丁跑過來問道,只是他臉上有幾許惶恐之色。

  殺欽差,形同謀逆,雖然是在給宣府討公道,但萬一陛下派大軍前來鎮壓,那該如何是好?

  王國樑看著鎮國府的府門,緩緩抬起手,抹掉臉上的血污,眼神從最初的迷茫、恐懼,漸漸變得狠厲。

  「還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欽差死了,咱們已經沒有活路了。

  不反,是死。

  反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舉起手中的長刀,刀尖指向鎮國府的大門,嘶吼聲穿透了門外的混亂:

  「弟兄們!

  咱們不是反賊,是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

  今日要麼殺進去,要麼死在這裡!

  沖啊!」

  家丁們看著他眼中的狠勁,又想起自己可能面臨的刑罰,終於不再猶豫,紛紛舉起刀斧,朝著大門發起了更猛烈的衝擊。

  而在一邊。

  見到王國樑終於願意造反的黑雲龍,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笑意,伸手就想去拍王國樑的肩膀:

  「姐夫,早該如此!」

  只是,他的手掌還沒碰到對方的官袍,王國樑便猛地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帶著風。

  黑雲龍的手僵在半空,這才看清王國樑的模樣。

  只見其眉頭緊皺,嘴角死死抿著,眼底的殺意近乎凝成實質。

  「姐夫,宣府這地界,本就是咱們的天下!」

  黑雲龍也不尷尬,收回手順勢攏了攏衣襟,繼續說道:

  「陛下派個酸儒欽差來,拿著幾本破律條就想捋順咱們的規矩?可笑!」

  他頓了頓,見王國樑臉色沒緩和,又湊近些,聲音壓低了些卻依舊帶著興奮。

  「不過姐夫,既然要反,就得把場面做足。

  先把宣府各衛所的兵都動員起來,西路的柴溝堡、中路的萬全右衛,那些參將都是您的老部下,一呼百應!

  再趕緊給大同、山西鎮送信,只要他們跟著一起反,朝廷就算有遼兵,也顧不過來咱們這攤子!」

  「姐夫姐夫!」

  王國樑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胸腔劇烈起伏著。

  「跟你說過多少遍?

  宣府鎮中,要稱職務!

  我是總兵官,你是獨石口參將。

  沒大沒小,成何體統!」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黑雲龍頭上。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眼底閃過一絲不快,卻也不敢真的頂撞。

  他知道王國樑此刻的怒火有多盛,若是再刺激,說不定真會被對方一刀劈了。

  他悻悻地低下頭,雙手攏在袖中,聲音也收斂了不少:

  「是,總鎮。」

  王國樑看著他這副假意順從的模樣,心裡的火氣更甚。

  若是眼神能殺人,黑雲龍早已被他凌遲千百遍。

  從偽造密信到煽動譁變,再到最後那一箭殺了張鶴鳴,每一步都把他往死路上推。

  可現在木已成舟,箭已射出,他就算再恨,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掃過周圍畏畏縮縮的家丁,聲音沉了下來。

  「為今之計,先集中兵力圍堵鎮國府。

  要麼把馬世龍的京營兵殲滅,要麼趕出府城。」

  他頓了頓,眼神掠過遠處的街巷,繼續說道:

  「再派心腹去通知各要地參將、游擊,就說『欽差苛待邊軍,蓄意構陷,我等被迫自保』,讓他們速速帶兵來匯合。

  大同、山西、延綏、寧夏那些邊鎮,也得送信過去。

  就說宣府已舉事,盼他們共舉義旗,逼朝廷招撫。」

  「另外.」

  「咱們可不是造反!咱們是討公道。」

  而實際上,他也沒有造反的本錢。

  宣府實際能戰的兵卒不足五萬,他能夠控制的,在三萬以以下,戰馬更是不足萬匹。

  加之人心不齊。

  真要跟朝廷的遼兵、京營兵硬碰硬,不過是雞蛋碰石頭。

  不過,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著推翻大明。

  而是要打出「統戰價值」。

  只要九邊多鎮響應,朝廷剿滅不了,便只能選擇招撫。

  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王國樑繼續吩咐道:

  「大同那邊,讓你最信任的護衛去送信,務必親手交到大同總兵手裡。」

  王國樑在想辦法給自己找統戰價值。

  鎮國府內,馬世龍便發現自己守不住鎮國府了。

  鎮國府本就不是為禦敵修建的堡壘。

  明初是谷王府,正德年間改成鎮國府,雖有朱漆大門、青磚高牆,卻無箭樓、敵台,牆頭連女牆都修得低矮。

  此刻,大門已被王國樑的家丁撞得裂開數道縫隙,木刺翻飛。

  西側院牆被數根圓木撞得嗡嗡作響,牆皮簌簌往下掉。

  院內的京營兵只剩七百餘人,火銃彈藥已盡,只能握著長刀與翻牆而入的家丁廝殺。

  「大人!西南角牆塌了!反賊湧進來了!」

  一名斷後的京營兵嘶吼著,長刀劈倒一個家丁,自己卻被身後的長矛刺穿了肩胛,重重摔在地上。

  馬世龍揮刀砍斷纏上手臂的繩索,抬頭望去。

  院中的家丁像潮水般從各處湧來,京營兵的防線已被沖得七零八落。

  鎮國府守不住了,再耗下去,別說等援軍,他們這七百多人都得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

  一名親衛渾身是汗地衝過來,甲冑上還插著半支斷箭。

  「將軍!

  東門!

  東門還在咱們手裡!

  守東門的弟兄頂住了反賊的衝擊,快往東門撤!」

  「東門還在?」

  馬世龍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光。

  他這三千京營兵,當初為了控制宣府城,不得不分兵布防。

  東門八百人,南門六百人,西門五百人,剩下的七百人守鎮國府。

  如今看來,分散兵力的決定雖讓鎮國府陷入險境,卻也為他留了一條退路。

  「傳令下去!留五十人斷後,其餘人隨我撤往東門!」

  馬世龍當機立斷,聲音洪亮得蓋過廝殺聲。


  「斷後的弟兄聽著,撐一盞茶的功夫即可,不必死戰,東門匯合!」

  「是!」

  京營兵們齊聲應和,原本疲憊的眼神里重新燃起鬥志。

  斷後的五十人迅速結成刀盾陣,將院門堵住,長刀揮舞間,暫時擋住了家丁的衝擊。

  其餘人則護著馬世龍,朝著府後通往東門的小巷撤去。

  鎮國府門外。

  王國樑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黑雲龍匆匆從巷口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又有些著急:

  「姐夫……不,總鎮!

  探馬來報,馬世龍帶著人往東門逃了!

  末將這就帶些人去追,把他斬了,以絕後患!」

  「不必追。」

  王國樑緩緩搖頭。

  黑雲龍愣住了,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滿是不解:

  「為何不追?

  馬世龍是京營將領,殺了他,既能削弱朝廷的力量,也能斷了京營兵卒的主心骨啊!」

  「殺了他,有什麼用?」

  王國樑反問。

  「咱們殺了張鶴鳴,已是捅了天大的簍子,再殺馬世龍,便是把『謀反』的罪名釘得死死的,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家丁,大多面帶懼色,顯然是怕了京營兵卒。

  「更何況,馬世龍的兵是京營出身,裝備精良,又是在遼東打過仗的,個個能打。

  咱們的人雖多,卻戰鬥力不如對面,真要追上去死戰,怕是得不償失。」

  黑雲龍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王國樑的眼神制止了。

  「更何況,這東門,本就是我故意留給他的活路。」

  他心裡打的算盤,比黑雲龍要精得多。

  留馬世龍一條命,讓他帶著殘兵逃出去,既能向朝廷傳遞一個信號:

  宣府雖亂,卻未趕盡殺絕,尚有談判的餘地。

  又能借馬世龍之口,讓朝廷知道宣府的「實力」。

  連京營兵都能逼退,若想硬剿,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

  「咱們要的不是趕盡殺絕,是『統戰價值』。」

  「守住宣府城,再聯絡大同、山西那些邊鎮,只要九邊有幾鎮響應,朝廷就不敢輕易動兵。

  到時候,陛下權衡利弊,自然會選擇招撫。

  只有招撫,我們的罪過才能煙消雲散,咱們才能保住榮華。」

  說到這裡,王國樑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極了草原上盯著獵物的狼:

  「若是能夠逼得陛下招撫,我們宣府鎮就能效仿唐末藩鎮故事。

  唐末的藩鎮,節度使掌兵、掌政、掌財,朝廷不敢輕易招惹。

  我宣府鎮,將來就要做這樣的『藩鎮』!」

  黑雲龍聽得眼睛發亮,之前的不解瞬間煙消雲散。

  「總鎮英明!

  只要咱們守住宣府,再拉上其他邊鎮,朝廷遲早得讓步!」

  王國樑沒再說話,只是望著東門的方向。

  馬世龍這一走,宣府的亂局才算真正開始。

  而他的「藩鎮夢」,能否實現,就看接下來大同、山西那些邊鎮的反應了。

  不過

  在此之前,他還有要事要做。

  那便是凝聚宣府鎮的人心。

  若不能儘快穩住人心,不等戚金、陳策的援軍到來,宣府自己就先亂了。

  所謂「統戰價值」,從來不是靠喊口號喊出來的,而是要攥住底層人的命根子。

  讓其吃飽飯,活下去,他便會支持你。

  思及此。

  他轉身對身旁的親兵喝道:

  「傳我命令,即刻去鎮守太監府,將劉坤拿下!

  帶至南教場,午時三刻,當眾梟首!」

  親兵愣了愣,隨即躬身應下。


  劉坤是司禮監派來的監軍太監,平日裡在宣府作威作福,剋扣軍餉、索賄受賄,連將領們都要讓他三分。

  但現如今,既然已經準備『討公道』了,那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劉坤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

  殺了他,既能泄士卒的憤,又能把「謀逆」的帽子換成「討公道」的旗子。

  午時剛過。

  兩名膀大腰圓的親兵就拖著五花大綁的劉坤穿過街巷。

  劉坤還穿著繡金的太監袍,卻沒了往日的威風,頭髮散亂,臉上沾著塵土,嘴裡不停咒罵:

  「王國樑!你這反賊!敢動咱家,陛下定要誅你九族!」

  「你們要造反不成?咱家是鎮守太監,咱家背後有陛下撐腰!」

  可街上的士卒與百姓卻沒人為他說話。

  有老軍戶想起去年冬天,劉坤剋扣禦寒的棉衣,凍死了自己的兒子。

  有小販記得,他強征「孝敬錢」,逼得自己賣了女兒。

  連最膽小的民婦,都聽過他強搶民女的劣跡。

  未久。

  南教場已擠滿了人。

  王國樑站在高台上,身後插著「宣府鎮總兵」的大旗,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聲音洪亮如:

  「弟兄們!

  父老們!

  咱們宣府人守著北門,流血流汗,可日子過得怎麼樣?

  軍餉被剋扣,糧草被挪用,連冬衣都穿不上。

  這是誰幹的?」

  他指向被按在地上的劉坤,語氣陡然加重:

  「就是這個閹賊!

  他在宣府敲骨吸髓,把咱們的血汗錢揣進自己腰包,把咱們的命不當命!

  欽差來了,非但不替咱們做主,反倒要幫著他清算咱們。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官,咱們能認嗎?」

  台下一片寂靜,隨即有特意安插在下面的人高聲附和:

  「不能認!」

  並且,這些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匯成一片呼喊。

  「不能認!」

  「不能認!」

  「不能認!」

  劉坤嚇得渾身發抖,還想辯解,卻被親兵按住了嘴。

  午時三刻很快就到了。

  王國樑抬手一揮:「斬!」

  鬼頭刀落下,鮮血濺起三尺高。

  台下的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喊著「殺得好!」

  王國樑看著這場景,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第一步,成了。

  但聚人心關鍵,還是在第二步!

  他又抬手壓了壓,待歡呼聲平息,繼續說道:

  「諸位!

  咱們不是造反!

  是要朝廷給個公道!

  讓朝廷補發歷年欠餉,讓宣府人治宣府!

  現在,打開府庫,賑濟百姓,給軍戶補發糧餉,

  告訴大家,這是咱們自己的糧,自己的錢,若是朝廷敢來鎮壓,咱們又要回到凍餓而死的日子!」

  命令一下,府庫的大門被「嘎吱」推開。

  裡面堆著的糧囤、銀錠、布匹,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負責分發的親兵高聲喊著:

  「軍戶每戶發糧一石、銀五錢!

  百姓每戶發糧半石!

  都來領,按戶登記,不許爭搶!」

  人群瞬間沸騰了。

  老軍戶顫巍巍地捧著糧袋,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流。

  他已經多年沒領到足額的糧了。

  年輕的士卒攥著銀錠,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盤算著能給家裡寄點錢。

  連街邊的小販,都領到了半匹布,嘴裡不停念叨著「王總兵好」。

  黑雲龍站在一旁,看著百姓們爭搶糧餉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湊到王國樑身邊低聲說:


  「總鎮,給這些賤民發這麼多錢糧,當真是糟蹋了。

  咱們自己留著招兵買馬不好嗎?」

  王國樑斜睨了他一眼,說道:

  「糟蹋?

  若是宣府守不住,咱們連性命都沒了,留著這些錢糧給誰?」

  「而且」

  「你以為我真想養著他們?

  沒有這些人,咱們拿什麼跟朝廷談?

  戚金的川兵、陳策的南兵轉眼就到,到時候咱們就是孤家寡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黑雲龍被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地閉嘴。

  他看著台下越來越多的人舉著糧袋,跟著別人喊「跟著王總兵討公道」。

  心裡雖不情不願,卻也明白王國樑說的是實話。

  午後的陽光灑在宣府城的街巷裡,往日的恐慌漸漸被一種狂熱取代。

  士卒們扛著刀槍,在街上巡邏,嘴裡喊著「保宣府,討欠餉」。

  百姓們自發地在門口擺上茶水,給巡邏的士卒解渴。

  連之前猶豫的衛所士兵,也紛紛來投,說要跟著王國樑「討公道」。

  王國樑站在高台上,望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大計得逞的微笑。

  但他並沒有洋洋自得。

  他心裡清楚。

  這些人不是忠於他,而是忠於手裡的銀、懷裡的糧。

  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穩住宣府,只要能讓朝廷看到「宣府不可輕動」,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

  他同時也明白,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糧會吃完,銀會花光,等到朝廷的大軍兵臨城下,這些今天喊著「討公道」的人,又會是怎樣的嘴臉?

  他不敢深想,只能攥緊刀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朝廷不敢硬剿」上。

  而他

  則是要打出自己的價值來!

  此刻。

  宣府城外。

  馬世龍等一眾殘部,已經逃出來了。

  但馬世龍沒有遠離府城,而是在府城外十里休整。

  「將軍,再不走,恐被亂兵發現!」

  親衛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未散的驚惶。

  方才從鎮國府突圍時,京營兵雖精銳,卻架不住叛軍潮水般的衝擊,七百弟兄折損了近半,若不是東門守軍拼死接應,他們怕是連宣府城都逃不出來。

  馬世龍心中很是沉重。

  他是宣鎮副總兵,他能走到哪裡去?

  更何況.

  四百里外,便是大明的中樞。

  他的阻止此次動亂。

  因此。

  馬世龍思索片刻之後,說道:

  「宣府亂了,京師就懸了。」

  「當務之急,不是逃,是穩住局面。」

  他翻身下馬,在臨時搭起的草棚里舖開一張殘破的輿圖,借著馬燈的微光,指尖落在宣府東路、西路的標記上:

  「之前那三個自呈罪狀的參將,周通、吳謙、趙承業,他們肯認過錯,就有歸順朝廷的心。

  派人去聯絡他們,說我馬世龍在城外等他們,只要肯帶部曲來投,朝廷既往不咎!」

  親衛連忙應下,剛要轉身,又被馬世龍叫住:

  「告訴他們,王國樑殺了欽差,已是謀逆大罪,若他們敢附逆,便是誅九族的下場!」

  他語氣陡然加重,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三個參將手裡握著宣府近三成的兵力,若是能爭取過來,至少能擋住王國樑向外擴張的勢頭。

  安排完聯絡之事,馬世龍的目光又落回輿圖上的「京師」二字,心沉得更厲害。

  「還有,八百里加急送信!」

  他猛地抬頭,看向身後的親兵。

  「挑兩個最快的騎手,一匹馬累倒了就換驛馬,務必把宣府兵變的消息,連夜送到京師兵部和薊鎮戚金、陳策大營!」


  兩名精壯的傳令兵立刻上前領命。

  他們卸下甲冑,只穿輕便短打,背上縫著「急報」二字的皮囊,翻身上了兩匹最健壯的戰馬。

  「將軍放心!便是跑死所有馬,也定把消息送到!」

  話音未落,兩匹戰馬已如離弦之箭,消失在馬世龍的視線之中,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漸行漸遠。

  馬世龍望著他們的背影,拳頭死死攥緊。

  現在。

  時間就是生命。

  若是等大同、山西鎮的將領反應過來,跟著王國樑一起反,九邊就會燃起燎原之火,到時候別說平定宣府,整個北境都要亂了。

  夜色漸深。

  官道上的驛馬換了一批又一批。

  傳令兵不敢有片刻停歇,馬嚼子勒得戰馬嘶鳴,汗水順著馬腹往下淌。

  中途路過驛站,他甚至來不及喝一口熱水,只抓起備好的驛馬,翻身上去繼續狂奔。

  連續奔襲數個時辰。

  其中傳令兵的戰馬突然腿一軟,轟然倒地,口吐白沫。

  這已是第三匹累死的驛馬。

  他動作嫻熟,換上一匹備用馬,繼續朝著北京的方向疾馳。

  深夜。

  這傳令兵終於到了北京城下。

  「宣府急報!八百里加急!」

  他對著城頭吼道。

  守城的校尉不敢怠慢,當即用吊籃將這傳令兵和驛馬都拉了上來。

  確認了身份與急報之後,這傳令兵被守城士兵引著,換了匹快馬,向兵部值房疾馳而去。

  此時已近子時,皇城內外早已沉寂,但兵部值房之中,還有人留守。

  正是職方司郎中梁之垣。

  今夜到他輪值。

  屬吏匆匆而至,身後還帶著一個傳令兵。

  「郎中!快!宣府急報!八百里加急!」

  傳令兵「撲通」跪倒在地,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個急報。

  梁之垣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睡意瞬間被這聲「八百里加急」衝散。

  他定了定神,接過密報,抖出裡面的信紙,燭火搖曳中,「撫邊欽差張鶴鳴遇刺」「宣府總兵王國樑據城謀逆」「馬世龍率殘部突圍」幾行字讓他面色劇變!

  「嘶~」

  梁之垣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起身。

  「宣大總兵反了……這是要掀了九邊的天!」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鋪開奏疏紙,提起狼毫筆。

  只見他眉頭緊鎖,筆尖在紙上疾走,他雖然寫得急,但字跡依舊工整美觀。

  梁之垣先是扼要寫明急報核心。

  「天啟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宣府總兵王國樑弒撫邊欽差張鶴鳴,據城謀逆,參將馬世龍率七百京營殘部突圍,現駐宣府城外,急盼朝廷調兵」。

  再補上周通、吳謙等參將動向,最後附上初步應對建議:

  「速調薊鎮戚金、陳策所部川兵南兵馳援,命大同、山西鎮總兵嚴守邊界,防謀逆之勢蔓延;另遣錦衣衛赴宣府周邊偵伺,緝拿脫逃逆黨」。

  寫完後,梁之垣從案角銅盒中取出兵部「職方司關防」,蘸足硃砂,重重蓋在奏疏落款處,鮮紅的印鑑如血,在素白紙上格外刺目。

  他又在封面用硃筆豎寫「八百里加急」四字,旁邊小字標註「子時三刻,兵部值房接報」,才算完稿。

  抓起奏疏,梁之垣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夜風從窗縫鑽進來,竟讓他打了個寒顫。

  「備馬!去通政使司!」

  梁之垣大步衝出值房,門外早已備好馬匹。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在空寂的街巷裡「得得」作響。

  很快。

  他便到了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守門吏見是兵部郎中親來,還捧著標有「八百里加急」的奏疏,連忙抬手示意放行,口中高聲通報:

  「兵部梁郎中,攜宣府急報!」

  很快,梁之垣便被引入通政使司。


  值夜的通政使司左通政塗喬遷剛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可一看到奏疏封面上的硃筆大字,瞬間清醒過來。

  他接過奏疏,先湊近燭火查驗兵部關防是否完好。

  印鑑清晰,無半點偽造痕跡。

  再核對奏疏格式,見事由、經過、建議條理分明,符合「急報」規範。

  最後翻開《通政使司接收密報簿》,在簿冊上寫下「天啟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時五刻,接兵部職方司梁之垣遞宣府謀逆密報,八百里加急」。

  提筆在末尾畫了個朱圈,又從案上取過通政司紫印,「啪」地蓋在奏疏封面的兵部紅印旁。

  「快!派專人送司禮監!走內驛道,一刻都不能耽誤!」

  塗喬遷將奏疏遞給身旁的吏員,很是急切。

  司禮監的值房設在紫禁城外側的廊房內,此時也是一片寂靜。

  隨堂太監石元雅剛靠在椅上打盹,手裡還攥著未整理完的文書,忽被門外的腳步聲驚醒。

  見是通政使司的吏員捧著密報來,他連忙起身,接過奏疏只掃了一眼封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都開始發抖:

  「宣府……謀逆?」

  他不敢擅自處置,立刻叫過小太監:

  「快!

  去後院請老祖宗!

  就說有宣府八百里加急密報,遲了要掉腦袋!」

  小太監拔腿就往後院跑。

  不多時。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披著件素色披風趕來,頭髮還微微散亂。

  他剛睡下不足一個時辰,可一聽「宣府八百里加急」,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只趿著雙布鞋就往值房趕。

  魏朝接過奏疏,飛快瀏覽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魏朝旋即前往文淵閣,見到了值守在此地的閣臣李汝華。

  「李閣老,大事,先票擬罷!」

  李汝華見事情緊急,思索片刻後,隨即取過一張空白票簽,提起硃筆。

  燭火下,他筆尖微頓,隨即寫下票擬意見:

  「宣府事急,擬請陛下即刻傳旨:

  一、調薊鎮戚金、陳策所部川兵、南兵,星夜馳援宣府。

  二、命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遣緹騎百人,赴大同、山西鎮偵伺動向,若有將領附逆,可先斬後奏。

  三、召內閣諸臣、兵部尚書王在晉、戶部尚書李長庚連夜入宮議事。」

  得了這票擬,魏朝與李汝華匆匆趕往東華門。

  此時東華門已閉,唯有兩名侍衛持戟守在門外,見是魏朝與李汝華來,連忙上前見禮。

  魏朝掏出腰間的「司禮監夜傳令牌」,亮給侍衛看:

  「有宣府八百里加急密報,需面奏陛下。」

  侍衛驗過令牌,不敢阻攔,立刻推開側門,引他們入宮。

  宮道上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在夜色中迴蕩。

  小太監提著的宮燈,光暈在青磚上緩緩移動,映出魏朝急促的身影。

  到了乾清宮偏殿,守殿的隨堂太監見是魏朝,連忙放輕腳步上前:

  「老祖宗稍候,奴婢這就去喚醒陛下。」

  司禮監隨堂太監兩人當即跪伏在寢殿外殿,對著裡面喊道:

  「八百里緊急軍情,宣大總兵弒殺欽差謀逆,請陛下速速批閱!」

  隨堂太監連喊三聲,而內殿毫無回應。

  正當他們準備進入內殿喚醒皇帝的時候,裡面終於發出聲音了。

  「朕知道了。」

  而也就在此刻。

  被吵醒的朱由校,才知道,宣鎮的事情,麻煩了。

  張鶴鳴撫邊撫著撫著,撫成了王國樑謀逆。

  才從御塌上坐起來的朱由校苦笑一聲。

  張鶴鳴.

  你死得不是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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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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