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血戰破城,賊酋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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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0章 血戰破城,賊酋喪師

  熊廷弼是一個有耐心的獵人。

  圍城了十日。

  在這圍城的十日裡面,赫圖阿拉城中,開始出現逃兵了。

  哪怕皇太極的督戰隊日夜巡邏,並且實行嚴苛的連坐制度,但還是有些膽大不要命的,趁著空擋,坐吊籃逃下赫圖阿拉,逃到明軍這邊來。

  此刻。

  明軍軍營。

  中軍大帳。

  帳簾被親兵輕輕掀開,一個身影踉蹌著被推了進來,「噗通」一聲跪伏在地,破爛的漢軍旗號衣上沾著泥污與血漬,頭髮糾結如草,連頭都不敢抬。

  這是三日來逃兵中官職最高的一個,原是外城漢軍旗的「撥什庫」(管十人的小官)。

  昨夜趁著督戰隊換崗的空當,抓著城頭垂落的草繩滑下,摔斷了左腿仍拼命爬向明營。

  「抬起頭來。」

  熊廷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威嚴。

  那降兵渾身一顫,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討好,嘴唇哆嗦著:

  「奴才…小的李三,叩見經略公…求經略公饒命!」

  「饒不饒你,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熊廷弼問道:

  「赫圖阿拉城中,如今是什麼光景?糧草還夠支撐幾日?」

  李三咽了口唾沫,聲音仍在發顫:

  「回…回經略公,城中早亂了!

  外城住的都是咱們漢兵和新來的蒙古人,這十日來,我們連飯都吃不飽。

  糧倉被八旗兵看死了,咱們漢兵每日就給一小把炒米,摻著樹皮磨的粉。

  城上巡守的,大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還有些六十多歲的老兵,甲冑都穿不全…」

  熊廷弼眉頭微挑。

  「少年郎?老兵?那皇太極的八旗精兵呢?

  巴牙喇、白甲兵去哪了?

  難不成都縮在內城,不敢出來了?」

  「不…不是!」

  李三連忙擺手,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

  「小的前幾日給內城送柴,隱約聽見八旗的牛錄額真聊天,說…說大貝勒阿敏、四貝勒阿濟格早就帶著人出城了!

  好像是往撫順方向去了,具體去做什麼,小的不敢問,也問不著。

  那些八旗老爺見了咱們漢兵,連正眼都不瞧…」

  帳內瞬間陷入寂靜。

  熊廷弼凝視著李三那張惶恐的臉,目光銳利如刀。

  這情報與他三日前的判斷嚴絲合縫:

  皇太極果然在唱空城計!

  城中留守的不過是老弱婦孺與心志不堅的漢兵,精銳騎兵定是去襲擾糧道了!

  撫順至赫圖阿拉的糧道雖有護糧堡,可阿敏帶的是騎兵,機動性強,若真被他們繞到護糧堡之間,燒了糧車,十萬大軍的補給就要斷了!

  好個圍魏救趙的計策!

  熊廷弼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緩緩抬手:

  「你說的這些,若有半句虛言,本經略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三嚇得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小的句句屬實!若有假話,甘受凌遲!求經略公信我!」

  「起來吧。」

  熊廷弼示意親兵上前。

  「賞他十兩銀子,帶下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再端兩斤熟肉、一壇酒過去。

  他既然敢從赫圖阿拉逃出來,也算有幾分膽子。」

  李三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這樣的待遇,直到親兵將他架起來,他才反應過來,又要磕頭謝恩,卻被親兵扶著退了出去,嘴裡還不停喊著:

  「謝經略公大恩」。

  李三離去之後,熊廷弼對著身側親兵吩咐道:

  「明日辰時,讓李三吃飽喝足,穿上新衣裳,帶到赫圖阿拉城下最顯眼的地方。


  找十個嗓門大的軍士,教他說三句話。

  第一句,『明軍賞銀十兩,頓頓有肉』。

  第二句,『皇太極把精銳都派去送死了,城裡只剩老弱』。

  第三句,『降者賜田免賦,頑抗者城破必誅』。

  讓他對著城頭喊,喊到城上有人回應為止!」

  「另外,傳令撫順護糧堡,加派騎兵巡邏,每堡之間增派烽火兵,一旦發現建奴騎兵,立即點火傳信!

  告訴戚帥,讓他把火炮營調到糧道側翼,隨時準備支援!」

  親兵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熊廷弼重新坐回案後,看著眼前的輿圖沉思。

  皇太極想斷他糧道,他偏要借李三這顆棋子,先亂了赫圖阿拉的軍心。

  這場圍城戰,比的不止是兵力,更是人心。

  只要城中的漢兵與老弱先慌了,皇太極的空城計,撐不了幾日。

  不過

  若只是圍著赫圖阿拉耗著,藏在山林里的建奴騎兵永遠不會動.

  他們就像盯著獵物的狼,非要等明軍露出破綻才會撲上來,而這破綻,只能是「攻城」。

  只有明軍攻城了,那些建奴才敢襲擾糧道。

  思及此,熊廷弼當即對著帳外喊道:

  「來人,傳陳策、賀世賢、劉興祚、李鴻基入帳!」

  「遵命!」

  帳外有親兵領命而去。

  不多時,帳簾被接連掀開,帶著一身風塵的將領們陸續進來。

  「諸位坐下說。」

  熊廷弼指了指案旁的木凳,待眾人坐定,他緩緩開口:

  「皇太極守著赫圖阿拉不出來,不是想跟咱們死磕,是等著咱們糧道出亂子。

  他把精銳藏在山林里,就是盼著咱們全師壓城,好趁機抄咱們的後路。」

  這話一出,帳內頓時靜了下來。

  陳策先皺起眉。

  「經略公說得是,可這龍崗山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建奴又是土生土長的,他們藏在哪個溝谷里,咱們根本摸不著。

  前幾日我派斥候搜了三天,連個馬蹄印都沒找著。」

  山高林深,藏住幾千人,簡直輕輕鬆鬆。

  「找不到,就逼他們自己出來。」

  熊廷弼冷聲說道:「明日開始攻城。咱們把火炮架到外城根下,讓皇太極覺得咱們非要破城不可,他那些藏著的騎兵,必然會出來襲擾糧道,想逼咱們撤軍。」

  賀世賢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主意!這就叫引蛇出洞!咱們攻得越急,那些韃子越坐不住。

  他們要是看著赫圖阿拉快破了,還能眼睜睜看著?」

  「賀總兵說得在理,但也得防著他們玩花樣。」

  劉興祚忽然開口。

  「建奴騎兵最擅長夜襲,若是只派步兵守糧道,怕擋不住他們的沖陣。」

  熊廷弼點頭,目光轉向劉興祚:「威虜伯說得正是。你帶所部七千騎兵,分成三隊,埋伏在撫順至赫圖阿拉的三段糧道旁。

  尤其是瀋陽堡到撫順那段,林密溝深,最適合設伏。

  你熟悉建奴的襲擾路數,當年在開原就跟他們周旋過,這次務必把他們的退路堵死。」

  劉興祚當即起身拱手,腰間的銀鈴輕輕晃動:

  「末將遵命!」

  接著,熊廷弼的目光落在李鴻基身上。

  這年輕將領去年阻擊過皇太極,是個敢打硬仗的。

  「李副將,你帶三千步兵,駐守沿途的護糧堡。

  每座堡子加派兩百火銃手,再多配三門弗朗機炮。

  一旦建奴來襲,你先憑堡子固守,等他們攻得急了,再跟威虜伯的騎兵里外夾擊。」

  李鴻基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末將明白!」

  熊廷弼的目光掃過陳策與賀世賢。

  「陳帥、賀帥,明日主攻方向定在西門。


  那是漢軍旗佟養性的防區,此人素來怯戰,麾下士兵多是強征的漢民,軍心最易動搖。」

  他頓了頓,指尖移向輿圖西南角。

  「你們看這裡,外城城牆僅兩丈高,是全城最矮之處,且地基多為沙土,經不起火炮反覆轟擊。

  明日一早,便將兩百門佛朗機炮盡數推到西門外,先集中火力轟塌西南角的城牆,再從東、西、北三門同時猛攻。

  能一戰破城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讓城外的韃子精銳看出『我軍全力攻城、後方空虛』的假象。」

  陳策握著腰間的環首刀,眼中卻燃著戰意:

  「經略公放心!末將麾下的浙兵火銃手已整備好,只要城牆炸開缺口,定能第一個衝進去!」

  賀世賢也拍著胸脯應道:「瀋陽兵雖不如浙兵精銳,卻也耐得住死戰!

  明日北門由末將主攻,定不讓韃子有喘息之機!」

  「好!」

  熊廷弼頷首。

  「各自回營整備,明日辰時,炮響為號!」

  「末將遵命!」

  眾將皆領命散去。

  翌日。

  天還沒亮,啟明星仍懸在龍崗山巔。

  赫圖阿拉城外,明軍的攻城陣列借著夜色最後一絲掩護,悄然向西門推進。

  兩百門佛朗機炮被駑馬與數十名士兵合力推到預設炮位。

  火銃手們列成三排,銃托抵在肩窩,目光死死盯著城頭。

  重甲步兵則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炮陣後方待命。

  「填裝!」

  炮營千總王破虜的吼聲劃破晨霧。

  炮手們赤著膊,黝黑的臂膀上暴起青筋,先用麻布蘸著桐油擦拭炮膛,防止火藥殘渣卡殼。

  再將沉甸甸的鉛彈與油紙包著的火藥塞進炮口,木槌狠狠敲實,每一下都砸得地面輕顫。

  掌火的士兵單膝跪地,火摺子湊近引線,沒有半分遲疑。

  「放!」

  隨著王破虜一聲嘶吼,兩百門火炮同時噴吐火舌,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在顫,硝煙瞬間吞沒了炮陣。

  鉛彈帶著尖嘯砸向城牆,石屑如暴雨般從城頭傾瀉而下,原本平整的牆面很快被砸出一個個深坑,垛口處的木柵欄更是被轟得粉碎,木屑飛濺到數丈之外。

  城頭上的建奴士兵被震得耳鳴目眩,不少人立足不穩,從城頭摔了下去,慘叫聲混著火炮的轟鳴,在戰場上空迴蕩。

  當然。

  面對著明軍的猛烈進攻,城頭上的建奴也沒坐以待斃。

  八門從明國走私過來的佛郎機炮被匆匆推到垛口,幾個漢軍火器手哆哆嗦嗦地填裝彈藥。

  他們原是明軍降兵,本就不願為建奴死戰,此刻面對漫天炮火,手更是抖得厲害。

  炮口剛對準明軍炮陣,便倉促點火,「轟隆」一聲,一枚炮彈落在明軍炮陣邊緣,掀翻了兩輛彈藥車,木屑與火藥粉混著泥土濺起,兩名士兵來不及躲閃,當場被埋在土下。

  可還沒等他們裝第二發炮彈,明軍這邊已鎖定了那幾處炮位。

  「集火!炸了他們的炮!」

  十幾門佛朗機炮同時轉向,密集的鉛彈瞬間覆蓋城頭,那幾門建奴火炮連同操作的士兵一起,被轟得支離破碎,炮管扭曲著飛上天,又重重砸在城牆內側,激起一片慘叫。

  此後,城頭再無火炮敢冒頭,只剩下建奴士兵躲在垛口後,用弓箭零星反擊,卻連明軍的陣線都近不了。

  為防炮管過熱炸膛,炮營按熊廷弼的吩咐,每轟一刻鐘便停一個時辰。

  士兵們趁間隙給炮管澆水降溫,冷水潑在滾燙的炮身上,水汽蒸騰著裹住炮身,遠遠望去像層白霧。

  這樣的循環持續了三天三夜。

  白日裡,硝煙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整個赫圖阿拉仿佛被罩在一層灰黑色的幕布下。

  夜裡,火炮的火光映紅半邊天,將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城頭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像風中殘燭。

  赫圖阿拉的西城牆在反覆轟擊下,石縫越來越大,牆面漸漸向內凹陷,原本三丈高的城垛已被削去大半,西南角那處最矮的城牆,更是被轟得只剩下丈余高,磚石鬆動得仿佛一碰就會塌。


  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硝煙時。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徹戰場。

  赫圖阿拉西南角的城牆終於撐不住了!

  數丈寬的牆面轟然倒塌,磚石堆成的斜坡從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內,煙塵沖天而起,連遠處龍崗山上的飛鳥都被驚得四散而逃。

  城頭上的建奴士兵看著那道缺口,臉上沒了血色,連督戰隊舉著的鋼刀都頓了頓。

  「好!」

  「終於炸開了!」

  「建奴,準備吃你爺爺的鉛彈罷!」

  明軍陣中爆發出一陣歡呼,火銃手們舉起銃械,朝著缺口的方向吶喊,聲音里滿是振奮。

  然而。

  震耳欲聾的歡呼尚未平息,缺口處瀰漫的煙塵未散,尖銳的骨哨已撕裂空氣!

  嘩~

  嗶~

  五百名先登死士如決堤的濁流,踏著滾燙碎石與殘肢,嘶吼著撲向那道丈余高的斜坡缺口。

  他們多是裹著破爛皮襖的蒙古降卒與剽悍的建州逃奴,以及明軍先登營的兵卒。

  他們眼中只有破城,只有敵人。

  「殺進去!肉管夠!還能擺脫降卒的身份,分土地,過好日子!」

  「先登者,連升三級!」

  「弟兄們,沖啊!」

  死士隊正雙目赤紅,第一個跳上碎石堆頂,卻被迎面一支重箭狠狠摜穿咽喉!

  屍體翻滾而下,瞬間被後續湧上的人潮淹沒。

  缺口內外剎那化作血肉磨盤。

  刀鋒劈砍骨頭的悶響、瀕死的慘嚎、金屬刮擦磚石的銳鳴混雜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在狹窄的斜坡上翻滾蒸騰。

  缺口內側。

  佟養性的漢軍旗早已亂成一團。

  這些被強征的漢民面黃肌瘦,手中是豁了口的鏽刀和不堪一擊的劣盾。

  督戰隊鋼刀閃爍,卻壓不住人群的騷動潰散。

  眼見死士如瘋魔般踏著同伴屍體涌下斜坡,前排漢兵竟有數十人發出一聲慘叫,丟下武器抱頭鼠竄!

  缺口防線眼看就要被這股絕望的洪流衝垮。

  「廢物!」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鑲黃旗悍將阿山身披兩層重甲,如鐵塔般撞入混亂的漢兵群中。

  他身後八十名白甲巴牙喇緊隨而至,這些養精蓄銳已久的建州死士,眼中寒光如狼。

  阿山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橫掃,兩名轉身欲逃的漢軍督戰兵頭顱如西瓜般爆開!

  「佟養性!帶你的狗守住兩翼!再退一步,爺先砍了你!」

  他猙獰咆哮,狼牙棒一指前方缺口:「巴牙喇!隨我堵住它!把明狗推回去!」

  阿山身先士卒,竟迎著死士最洶湧的浪頭,踏著堆積的屍骸逆沖而上!

  他手中狼牙棒帶著悽厲的風聲,每一次揮砸都如攻城巨錘,沾著便骨斷筋折!

  一名死士的彎刀砍在他肩甲上,只迸出幾點火星,下一瞬便被狼牙棒連人帶盾砸成肉泥。

  八十名白甲兵緊隨主將,結成一道楔形鋒矢。

  他們沉默如磐石,動作卻快如閃電,精鋼虎槍精準地刺穿死士的咽喉、心窩。

  厚重的順刀劈砍下來,連木盾帶手臂一同斬斷!

  這群養精蓄銳、裝備精良的八旗銳士,在這狹窄的缺口斜坡上爆發出恐怖的殺傷力,硬生生將死士的狂潮頂得為之一滯!

  佟養性被阿山的凶威懾住,嘶聲力竭地呵斥部下,連砍數名潰兵,總算勉強穩住陣腳。

  漢軍旗兵卒依託殘垣斷壁,用長矛和劣質弓箭從兩側向湧入的死士攢射、捅刺。

  雖然戰意薄弱,但在督戰隊鋼刀與阿山白甲兵的威懾下,終究形成了一道遲滯的側翼火力網。

  皇太極站在內城箭樓陰影里。

  他看到了阿山如礁石般死死頂住缺口洪流的身影。

  「好個阿山…好個佟養性…」


  皇太極的聲音低不可聞,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那片硝煙與血肉瀰漫的缺口。

  「堵住!給朕再堵一刻!就一刻!」

  他需要的,正是這用命換來的、短暫卻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

  他已經集結精銳前去了,只需要多堅持一會兒,他們就可以去支援。

  另外一邊。

  赫圖阿拉的另外東北二門。

  數百名明軍死士肩頭扛著浸透桐油的雲梯,腰側別著短刀,在偏廂車的掩護下朝著城牆猛衝。

  車輪碾過城外的碎石地,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車身上插滿了建奴弓箭手射來的羽箭,箭杆顫巍巍的,卻擋不住死士們前赴後繼的步伐。

  城頭上的建奴兵卒探出半個身子,將滾石、熱油劈頭蓋臉澆下,有死士被熱油燙得慘叫,卻仍死死攥著雲梯不放,直到被滾石砸中,整個人從梯上墜落,砸在城下的屍堆里,濺起一片血污。

  這慘烈的佯攻,確實牽制了建奴的注意力。

  不少原本從東北二門前去支援西門的兵卒,不得已回撤防守。

  不過。

  明軍軍營前的瞭望台上。

  熊廷弼的目光始終鎖在西南角的缺口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只見己方的死士雖已衝到缺口下,卻被佟養性的漢軍旗與阿山的白甲巴牙喇死死堵在城外。

  不得寸進。

  再這樣下去,今日的攻城,就要功虧於潰了。

  「賀帥,該你了!」

  熊廷弼目光落在身旁的賀世賢身上。

  這位瀋陽總兵官早按捺不住,聞言當即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閃,朝著身後的重甲精銳大喝:

  「兒郎們!隨我沖!」

  五百名早就待命的遼東重甲精銳應聲而出,他們身披兩層鑌鐵鎧,連頭盔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的眼睛。

  每人手中握著一把長柄斬馬刀,刀柄抵在腰間,朝著缺口奔去。

  與此同時,熊廷弼抬手一揮:

  「火炮移射!覆蓋內城方向!」

  兩百門佛郎機炮當即調整角度,炮彈呼嘯著越過缺口,砸在內城城牆下的空地上,煙塵滾滾而起,碎石飛濺,嚇得內城城頭的建奴兵卒紛紛縮了回去。

  這突如其來的炮轟,打亂了佟養性的防守節奏。

  他原本正指揮漢軍旗用鳥銃朝著缺口下射擊,可炮彈落下的巨響讓不少兵卒慌了神。

  不少炮彈,還直接落在火銃手身上。

  一時間損失慘重。

  而就在這時,賀世賢的重甲精銳已衝到缺口前。

  阿山提著一把狼牙棒,親自帶人堵在缺口處,看到明軍重甲衝來,他怒吼一聲,揮棒朝著最前排的一名重甲兵砍去。

  「當」的一聲巨響,狼牙棒砍在鑌鐵鎧上,竟被彈了回去,阿山的虎口震得發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名重甲兵的斬馬刀已橫掃而出,直接將阿山身旁的一名白甲兵攔腰斬斷,鮮血噴濺在阿山的臉上。

  「殺!」

  賀世賢一馬當先,環首刀劈翻兩名漢軍旗兵,帶領著手下的重甲精銳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撕開了建奴的防線。

  阿山還想頑抗,但賀世賢卻也不是好招惹的。

  手中的環首刀直接朝著甲冑縫隙划去,先是斷了阿山握著狼牙棒的手。

  接著又是一斬,將阿山的人頭徹底斬下。

  陣前斬將,明軍士氣更甚了。

  而佟養性見勢不妙,想要調兵支援,可明軍後續的步卒已順著缺口涌了進來,手裡的火銃朝著漢軍旗兵密集射擊,「砰砰砰」的銃聲中,漢軍旗兵成片倒下,原本還算整齊的防線瞬間崩潰。

  很快,明軍便控制了外城的大半區域,巷戰的喊殺聲從街頭傳到街尾,此起彼伏。

  內城城頭的皇太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原以為外城就算被轟開缺口,靠著漢軍旗與白甲巴牙喇的防守,至少能撐上一日,可沒想到短短一個時辰,外城就丟了。


  那些新征來的兵卒,有的甚至沒敢拔刀就往後跑,被督戰隊砍了腦袋,也沒能止住潰逃的勢頭。

  「廢物!」

  皇太極低聲罵了一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旁的侍衛喝道:

  「傳我命令!外城所有精銳立即撤回內城!

  剩下的人就地巷戰,能拖一刻是一刻!」

  侍衛領命狂奔而去,皇太極則再次看向城外。

  明軍的火炮已停止轟擊內城,轉而開始清理外城的殘敵。

  煙塵中,那面「熊」字帥旗正緩緩朝著外城移動。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內城那三丈高的石牆上。

  外城丟了沒關係,只要內城還在,只要那些精銳騎兵還在城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另外。

  阿濟格,阿敏,你們也該行動了罷?

  ……

  皇太極心心念念的阿濟格,正在撫順關外的明軍糧寨外。

  林間的蚊蟲卻已開始肆虐,嗡嗡地繞著馬蹄打轉。

  明軍糧寨兩千步外的山坳里,阿濟格的三千騎兵正像蟄伏的狼群,悄無聲息地伏在灌木叢中。

  馬蹄裹著粗麻布,連兵器都用乾草纏了刃鞘,可謂老銀幣。

  山坳下。

  明軍的儲糧寨,寨牆是新夯的黃土,泛著潮濕的暗黃色,高三丈有餘,牆頭上每隔十步就立著一座哨塔,塔上的明軍背著鳥銃,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寨門進進出出的運糧車絡繹不絕,車輪碾過土路的「吱呀」聲順著風飄上山來,車斗里堆得冒尖的粟米袋,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澤。

  阿濟格眯著眼。

  從哨塔的數量、進出的糧車規模來看,寨中存糧絕不止十萬石,若是能一把火燒了,熊廷弼的十萬大軍怕是不出十日就得退軍。

  「貝勒爺,蚊蟲實在凶。」

  身旁的牛錄額真低聲抱怨,伸手拍死一隻叮在脖頸上的花蚊,指尖沾了血。

  阿濟格卻沒理會,目光死死盯著糧寨的東門。

  那裡是運糧車進出的主要通道,守兵雖多,卻不如南北兩門的箭樓密集。

  他忽然抬手,示意身後的斥候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再探,寨子裡的守軍到底是明軍正規軍,還是民夫拼湊的?」

  半個時辰後。

  斥候就從山下摸回來了。

  「回貝勒爺,小的繞著寨牆轉了三圈,瞧見守軍里有不少穿短打的民夫,手裡拿的是鋤頭和木棍,真正帶甲的明軍也就千人,都守在哨塔和寨門裡。

  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些。

  「寨牆根下埋了鹿砦,大門外還有兩道壕溝,咱們騎兵硬沖的話,怕是要吃虧。」

  「千人守軍,倒有一半是民夫……」

  阿濟格低聲重複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麾下的三千騎兵都是八旗精銳,野戰衝鋒無人能擋,可攻堅向來是短板。

  糧寨雖不是關隘,可夯土牆加鹿砦,再配上幾百明軍的鳥銃,硬攻下去怕是要折損不少人手,還未必能炸開寨門。

  他抬頭望向糧寨方向,恰好看見一隊運糧車從東門出來,約莫二十輛,護送的明軍只有五十餘人,還夾雜著十幾個民夫。

  阿濟格的眼睛忽然亮了,猛地拍了下大腿:

  「有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牛錄額真,指著那隊運糧車:

  「你帶一個牛錄的人,把馬蹄再裹厚些,從後山繞過去,待那隊糧車走到前面的岔路口,就動手。

  別殺乾淨,留幾個活口讓他們跑回寨子裡報信,咱們假裝是小股游騎,搶了糧就走。」

  那牛錄額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咧嘴一笑:

  「貝勒爺是想把寨子裡的守軍引出來?」

  「正是!」

  阿濟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咱們騎兵野戰怕過誰?只要他們敢出城追擊,就把他們引到前面的開闊地,三千人包餃子,一口吞了!


  到時候沒了守軍,糧寨就是塊肥肉,想怎麼燒就怎麼燒!」

  「嗻!」

  牛錄額真當即領命,轉身對著身後的三百騎兵打了個手勢。

  片刻後,這隊騎兵便像一陣風似的掠下山林,馬蹄裹著麻布,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很快就消失在橡樹林的深處。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緊接著,一股黑煙裊裊升起,那是糧車被點燃的信號。

  「成了!」

  阿濟格眼中閃過興奮的光。

  果不其然。

  糧寨的東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隊明軍舉著刀槍沖了出來,約莫有五百餘人。

  哨塔上的明軍還在朝那邊張望,完全沒注意到,山坳里的三千騎兵已經悄悄解下了馬蹄上的麻布。

  阿濟格拔出腰間的刀,刀刃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芒,他壓低聲音:

  「都給我聽著,待會兒衝出去,先斬明軍的百戶、總旗,斷他們的指揮!記住,別戀戰,把人往開闊地趕!」

  「嗻!」

  見此情形,阿濟格當即一揮手。

  眾人騎上戰馬,朝著出寨的明軍殺去。

  馬蹄聲漸漸響起,從最初的細碎,慢慢變得密集,像一陣驚雷,朝著那些追擊的明軍席捲而去。

  阿濟格一馬當先,臉上滿是狠厲的笑意。

  只要吞了這隊明軍,撫順關外的糧寨,今日必破!

  然而,沒過多久。

  糧寨東門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阿濟格正揮刀劈倒一個明軍百戶,餘光瞥見寨門處塵土大起,數百名步卒推著十輛楯車沖了出來,楯車蒙著厚實的生牛皮,上面還釘著尖刺,車輪碾過地面時發出「轟隆」巨響,竟在開闊地上迅速結成了一道盾牆。

  「結陣?」

  阿濟格勒住馬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抬手一揮,身後兩百名騎兵當即催馬衝鋒,馬蹄踏得地面震顫,長矛直指楯車縫隙。

  可下一瞬,「砰砰砰」的銃聲突然炸響。

  楯車後面的明軍火銃手齊射,鉛彈像暴雨般掃來,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騎兵應聲落馬,馬嘶聲與慘叫聲混在一起,竟硬生生逼停了衝鋒的勢頭。

  「倒是有點門道。」

  阿濟格眼神沉了沉,可還沒等他調整戰術,糧寨里又衝出一隊人馬。

  數百名騎兵舉著明晃晃的馬刀,後面跟著上千名步卒,步卒們肩扛長槍,隊列雖不算齊整,卻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

  「這小小的糧寨,倒藏了不少兵?」

  阿濟格心中詫異,可隨即又冷笑起來。

  千餘步卒加五百騎兵,在他三千八旗精銳面前,不過是多些砍殺的對象罷了。

  只要將這些人殲滅了,糧寨必將不攻自破!

  他當即下令:「左翼騎兵繞後,右翼騎射騷擾,中路壓上!先衝散他們的步卒!」

  號角聲響起,三千騎兵分成三隊,左翼騎兵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明軍步卒的側後方迂迴。

  右翼騎兵則翻身下馬,搭弓射箭,箭雨密集地落在明軍陣中,逼得步卒們不得不舉起盾牌防禦。

  中路騎兵則保持衝鋒姿態,馬蹄聲震得人心臟發顫,眼看就要將明軍陣型衝垮。

  明軍騎兵果然慌了,有幾個騎兵甚至開始往後退,可步卒陣里突然響起一聲大喝:

  「穩住!誰退斬誰!」

  緊接著,楯車再次前移,火銃手輪番射擊,竟硬生生頂住了八旗騎兵的攻勢。

  阿濟格越打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明軍明明已經顯露疲態,卻始終不肯撤退,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

  然而。

  此刻醒悟,已經遲了。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震天價響的踏地聲,那聲音不像騎兵的輕快,倒像無數重甲步兵齊步前進,沉悶得讓地面都在輕微搖晃。

  阿濟格猛地轉頭,只見東邊的山頭上,一面繡著「劉」字的大旗突然升起,緊接著,漫山遍野的明軍涌了出來,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長矛和火銃的尖端連成一片,竟看不到盡頭。


  「是劉興祚!」

  阿濟格身邊的斥候失聲喊道。

  阿濟格的瞳孔驟然收縮,終於明白過來。

  難怪這些明軍死戰不退,原來是在等援軍!他當即扯著嗓子喊道:

  「撤!快撤!」

  可已經晚了。

  身後的山林里突然傳來「咔嚓」的樹枝斷裂聲,一隊身著黑色重甲的明軍步卒沖了出來,他們手持長刀,甲冑厚得能擋住弓箭,正是李鴻基所部的重甲精銳。

  這些步卒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瞬間堵住了八旗騎兵的退路,刀斧揮舞間,不斷有騎兵從馬背上跌落。

  而且,戚金的炮營也到了。

  火炮轟擊之下,建奴騎兵人仰馬翻。

  「中計了……」

  阿濟格目眥欲裂,他看著前後夾擊的明軍,看著那些原本被他視為獵物的明軍士兵,此刻卻成了圍獵他的獵人。

  馬蹄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陽光被硝煙遮蔽。

  撫順關外的這片開闊地,瞬間變成了八旗騎兵的修羅場。

  ……

  PS:9100字超級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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