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建酋蹙境,九邊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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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5章 建酋蹙境,九邊暴動

  天啟二年三月的遼東,溫度已經上升回暖了。

  但要說入春了,那倒還沒有。

  甚至赫圖阿拉還在飄雪了。

  這是遼東特有的「桃花雪」,明明已是江南草長鶯飛的時節,這裡卻還飄著能落滿肩頭的冷雪。

  此刻。

  大金國的皇宮偏殿,皇太極穿著件玄色的皮袍,他負手站在地圖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把人帶上來。」

  他的聲音不高,殿外的侍衛應聲而入,很快押著一個渾身瑟縮的人影進來。

  正是從瀋陽逃來的百戶陳春。

  陳春的衣甲又破又髒,甲片上還沾著泥雪,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一進殿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接著便不停地磕頭。

  「奴才陳春,參見大汗!求大汗收留!」

  皇太極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顫抖的背影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起來回話。瀋陽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陳春這才敢抬起頭,臉上滿是驚魂未定的神色。

  「大、大汗,都完了!

  瀋陽的官兒們,差不多都被熊廷弼抓了!

  奴才是恰好在外城輪值,聽到弟兄們說『要查貪腐』,又看到錦衣衛的人在城門口盤查,才趁亂混出城門,一路跑過來的……

  其他的弟兄,要麼沒反應過來就被抓了,要麼想反抗,卻被提前埋伏的兵卒堵在家裡,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當時的混亂,眼神里又多了幾分恐懼:

  「熊廷弼那廝,下手又快又狠!

  聽說他提前查了兩個月的帳,連誰私吞了多少軍糧、誰家藏了多少贓銀,都摸得一清二楚。

  動手那天,城門、軍營全被封了,根本沒人能跑掉!」

  「這麼說,遼東是亂不了了?」

  皇太極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失望。

  他原本還盼著張秉益的兵變能攪亂遼東,盼著這些逃出來的明官能帶來「大亂」的消息,可沒想到,熊廷弼竟把局面控得這麼死。

  「是、是亂不了了!」

  陳春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主要是那些底層的軍卒,現在有餉拿、有飯吃,根本沒多少怨氣!

  若是換在一年多前,熊廷弼敢這麼抓人,軍卒們早反了!

  可現在……

  沒人跟著鬧啊!」

  「一年多前……」

  皇太極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飄向窗外的風雪,像是陷入了回憶。

  一年多前,他的父汗努爾哈赤還在,大金還握著開原、鐵嶺兩座重鎮,能時不時派兵去劫掠遼東的村落,那時的明軍,連守城門都嫌兵力不足。

  可如今,父汗戰死,開原、鐵嶺丟了,大金只能龜縮在赫圖阿拉,連撫順關都不敢輕易靠近。

  這一年多的變化,快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春,語氣又沉了幾分:

  「你在瀋陽待了這麼久,就沒聽到些有用的情報?

  比如熊廷弼的兵力布置,或者明軍的糧草囤放地?」

  陳春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窘迫的神色,頭埋得更低了:

  「大、大汗恕罪!奴才那個衛所,在瀋陽外城,根本不沾前線的邊……

  而且,熊廷弼抓了我們這些人之後,當天就換了防,把外城的兵都調到內城去了,新派來的兵都是生面孔,奴才也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說了半天,竟是半點有用的情報都沒有。

  皇太極的眉頭皺得更緊,臉上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他本以為這些逃兵能帶來些明軍的虛實,沒想到竟是些只知道貪腐、連軍情都摸不到的草包。

  但他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耐,語氣緩和了些:

  「罷了,你也算是從瀋陽逃出來的,知道些明人的虛實。


  下去吧,那些從瀋陽、遼陽逃來的降人,都歸你統管,編一個漢軍牛錄,你做牛錄額真。」

  陳春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個逃兵,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沒想到皇太極竟會給他官做!

  他連忙又「咚咚」磕了幾個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聲音也激動得變了調:

  「奴才謝大汗恩典!謝大汗!

  若是熊廷弼那廝敢率軍攻來,奴才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替大汗殺了他!

  定不辜負大汗的信任!」

  皇太極看著他這副諂媚的模樣,眼神之中有些鄙視,但還是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很好。本汗要的,就是你這份銳氣。下去吧,好好約束那些降人,別讓他們惹事。」

  「是!奴才遵旨!」

  陳春又磕了個頭,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倒退著走出殿門,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張春佝僂著身子退出偏殿後,殿門「吱呀」一聲合上,皇太極臉上那抹強撐的平靜終是徹底碎裂。

  「哼!」

  他先是冷哼一聲。

  接著右手猛地攥成拳頭。

  方才對著降卒時的沉穩,此刻全化作了壓抑不住的煩躁。

  「廢物!一群廢物!」

  皇太極低聲咒罵,腳步在鋪著獸皮的地面上來回踱步,靴底碾過散落的炭灰,留下凌亂的痕跡。

  他原以為,熊廷弼肅清遼東貪腐,定會激起那些蛀蟲的反撲,哪怕亂不起來,至少也能讓大批官吏出逃。

  到時候他既能收攏這些熟悉遼東防務的人,又能從他們口中套出明軍的布防情報,說不定還能趁機南下劫掠,補充大金早已空虛的糧庫。

  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擊。

  逃到赫圖阿拉的人里,官職最高的不過是個百戶,連瀋陽衛的中層將領都沒有。

  這些人要麼只知道自己衛所的瑣碎事,要麼在熊廷弼動手前就被調離了要害崗位。

  別說明軍的火銃數量、糧草囤積地,就連遼陽新換防的總兵是誰,都答得含含糊糊。

  「連半點有用的情報都挖不出來,留著這些人,除了多耗糧食,還有什麼用?」

  皇太極停在殿中那幅褪色的遼東輿圖前,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更讓他心焦的,是物資的斷供。

  從前,他靠著遼東的貪腐官吏,能把山里采的遼參、獵戶打的貂皮,通過商賈的路子賣給明國,換回來糧食、鐵料和修補甲冑的絲線。

  那些膽子大的遼東商戶,還會偷偷給大金送鹽和火藥,賺這刀口舔血的錢。

  可現在,熊廷弼把遼東的蠹蟲幾乎斬盡殺絕,商賈沒了內應不敢再貿然北上,遼東商戶更是被明軍盯得死死的。

  大金的糧倉里,去年冬天剩下的糧食只夠支撐三個月。

  鐵匠鋪里的鐵料早就空了,連阿濟格麾下騎兵的馬掌都快釘不上了。

  最要命的是火藥,庫存只剩不足百斤,連守住赫圖阿拉的城牆都不夠。

  「呼~~」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冰冷的空氣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外面的桃花雪還在下,細小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提醒他局勢的嚴峻。

  不能慌,他是大金的汗,父汗努爾哈赤留下的基業不能毀在他手裡。

  他重新看向輿圖,目光從遼東轉向西邊的草原。

  他在思索破局之道。

  林丹汗兵敗後,察哈爾部分裂成兩部,額哲年紀小,背後有他撐腰,可粆圖台吉手裡也有幾個萬戶。

  還有科爾沁部,現在已經是明國的狗了。

  不過

  他倒是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他能穩住赫圖阿拉,再派人去草原拉攏額哲、炒花,哪怕只能讓蒙古諸部保持中立,大金也能爭取到喘息的時間。

  就在他心裡剛有幾分盤算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的通報:


  「大汗,兩紅旗旗主阿敏貝勒求見!」

  「讓他進來!」

  皇太極話音剛落,阿敏裹著一身風雪快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滿是焦急,連禮儀都顧不上了,直接上前一步道:

  「大汗!不好了!赫圖阿拉周遭的山林里,開始出現明軍斥候的影子了!」

  「什麼?」

  皇太極猛地抬頭,臉上的最後一絲從容也消失了。

  他快步走到阿敏面前,抓住對方的胳膊追問:

  「看清楚了?是明軍的斥候?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看清楚了!」

  阿敏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都是穿著黑色勁裝的,背上背著短銃,騎著快馬,上午在城東的蘇子河沿岸出現了三撥,下午又有人在城西的山口看到了。

  人數不多,每撥只有五六人,可他們一直在轉悠,像是在畫地形!」

  皇太極的眉頭緊緊皺成一團,心沉得像是墜了塊鉛。

  兩軍交戰前,斥候必先出,探查地形、摸清守軍布防、估算糧草儲備,等斥候把情報匯總完畢,後續的大軍就會順著斥候探好的路壓上來。

  「兩軍未動,斥候先行……」

  皇太極低聲呢喃,面色難看。

  「這麼說,熊廷弼已經準備好對赫圖阿拉動手了?」

  殿內的燭火被從窗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曳不定,光影在皇太極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他眼底的凝重。

  阿敏站在一旁,看著大汗沉默的樣子,也不敢出聲。

  明軍斥候的出現,意味著那場決定大金生死的大戰,已經離他們不遠了。

  皇太極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他看向阿敏,說道:「到了現在,退縮的話,不用說了,趁著最後的時間,在赫圖阿拉周圍構築堡寨,同時訓練兵卒,準備開春後的一戰。

  勝了,便是立國之戰。

  敗了,我大金,便真的不復存在了。」

  阿敏點了點頭。

  現在的大金,已經到懸崖邊上了。

  往後一步,就是死!

  他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十日後,時序踏入三月下旬。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終於褪去了冬末的凜冽,多了幾分春日的味道。

  清晨的風掠過人臉,不再像臘月里那般颳得人臉頰生疼,反而帶著一絲濕潤的暖意。

  不過。

  入春雖久,但北京城的雨水卻少得可憐,連皇城根下的護城河水,都比往年淺了半截,露出了河底的鵝卵石。

  可即便如此,城郊的田地里,卻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老農們扛著鋤頭,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踩著晨露走進田裡,彎腰將土塊敲碎。

  那些土塊硬得像石頭,一鋤頭下去能濺起細土,他們卻不嫌累,額頭滲著汗,嘴角卻帶著笑。

  「今年有井水澆地,不怕旱!」

  一個老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著田埂邊那口新打的水井,眼裡滿是感激。

  這井,是去年冬天皇帝下旨鑿的。

  那會兒北直隸剛遭了場冬旱,麥苗都蔫了,朱由校便急召工部和科學院的人,琢磨著怎麼能多打井、多找水。

  先是疏導了永定河、潮白河的舊渠,把河水引到城郊的田邊。

  接著又讓科學院改良了鑽井的法子,就是那「衝擊式頓鑽法」。

  還定下了「相井地、立石圈、鑿大竅、扇泥、卜竹、鑿小竅」六道工序。

  就說這「相井地」,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鑿,得讓老農帶著科學院的工匠,看地勢、摸土壤。

  若是土色發黑、手捏成團,底下十有八九有水。

  若是土色發黃、一捏就散,那便得換地方。

  「立石圈」更是講究,得用西山采的青石板,一圈圈壘在井口,高出地面二尺,防止雨水灌進去,也防著孩童掉下去。

  到了「鑿大竅」,工匠們得輪著揮起三十多斤重的鐵鑿,對著地面一下下砸,震得胳膊發麻,一天也就能鑿個三五尺深。


  鑿出來的泥塊,還得用竹編的「扇泥筐」一點點吊上來,這便是「扇泥」。

  等鑿到一定深度,再「卜竹」。

  選那些粗細均勻、沒有蟲蛀的楠竹,剖開成兩半,再拼成圓筒,一節節接起來下到井裡當井壁,防止塌方。

  最後「鑿小竅」,用細鑿把井底的土層鑿透,等清水慢慢滲出來,這口井就算成了。

  這般鑿出來的井,最深能到一二百丈,在這地下水還沒被過度開採的年月里,幾乎每口井都能打出水來。

  如今城郊的田埂邊、村口旁,到處都能瞧見這樣的石井,井口掛著木桶,農婦們兩人一組,抬著扁擔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發出「咚咚」的響,清水灑在田地里,濺起細小的土花。

  只是沒有抽水機,單靠人力抬水,效率終究還是低。

  一個壯勞力一整天不停地打水,也就能澆個半畝地,若是種小麥,這點水遠遠不夠。

  好在朱由校早有準備,去年就調了大批番薯種,分到北直隸的農戶手裡。

  這番薯耐旱,就算灌溉跟不上,只要能澆上一兩遍水,到了秋天也能有好收成。

  一畝地能收個三四百斤,比小麥多了一倍還不止,正好能補上灌溉效率低的短板。

  尤其是現在番薯已經推廣出去了,也有了需求,百姓也願意種了。

  除了番薯,今年田裡還多了些新鮮玩意兒。

  從「西夷」那裡換來的玉米。

  那玉米種子黃澄澄的,顆粒比黃豆還大,老農們初見時都不敢種,怕種壞了耽誤收成。

  朱由校便讓京郊的皇莊先試種,劃出兩百畝地當示範田,還派了科學院的人盯著,記錄下什麼時候下種、行距多少、什麼時候施肥。

  如今示範田裡的玉米已經冒出了綠芽,嫩莖頂著兩片圓葉,在風裡輕輕晃。

  皇莊的農夫們天天去看,嘴裡念叨著「這洋莊稼要是能長好,往後就多了條活路」。

  如今已是小冰河期,冬天越來越冷,夏天越來越旱,若是按照正常情況,收成會大減,部分地方甚至可能會顆粒無收。

  可今年不一樣。

  有了水井澆地,有了番薯、玉米這些耐活的莊稼,老農們心裡有了底。

  城外春耕熱火朝天。

  城內。

  紫禁城。

  東暖閣中。

  大明皇帝朱由校也是不得閒。

  此刻。

  朱由校坐在鋪著明黃錦緞的蟠龍椅上,身上穿的春常服是石青色的暗紋緞料,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的雲紋。

  比起冬日厚重的貂裘,此刻的衣袍更顯利落,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的皮膚不是文弱君主的白皙,而是常年在內教場練騎射、習武藝練出的小麥色,肌理緊實,連手指握住奏摺的力道,都透著幾分習武之人的沉穩。

  「這便是保定府清丈出來的田畝冊子?」

  朱由校的目光從手中的奏摺上抬起,掃過下首站著的兩人。

  東暖閣的下首,兩人並肩而立,卻透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左側的洪承疇身著從四品官袍,腰束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幹練的銳氣。

  他本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去年不過是個閒職主事,因朱由校看重他懂農事、善統籌,破格提拔他專管屯田事宜。

  不過兩年便連升數級,如今已是清田司的總領官、北直隸賑災欽差,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兼任北直隸清丈田畝欽差。

  算得上是皇帝一手超格提拔的「近臣」。

  右側的朱承宗則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成國公的蟒紋補服,料子是最上等的雲錦,卻依舊掩不住周身的沉鬱。

  作為前成國公朱純臣的世子,他去年親手揭發父親謀反,雖得朱由校嘉獎,繼承了爵位,卻也落了個「弒父」的名頭。

  在勛貴圈子裡,沒人願意與他往來,連家僕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怯意。

  久而久之,他性子越發孤僻,眉宇間總凝著一層冷意。

  此刻他垂著眼,站姿僵硬,像是不願與人有半分交集。


  旁人不知,只有他自己清楚,去年順天府清丈田畝時,他曾因豪紳抗阻而怒殺數人,如今雖能勉強控制住戾氣,卻仍會在想起那些事時泛出的殺意。

  聽到朱由校的問話,洪承疇當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晰有力:

  「回陛下,保定府此番清丈,民田登記在冊者共三萬五千一百二十頃,官田,包括府學的學田、衛所的屯田及藩王閒置莊田共四百零八頃,合計三萬五千五百二十九頃。」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明細冊,雙手奉上。

  「此次清丈前後耗時四個月,較原定計劃提前一月,共清查出隱匿、未登記的田畝一萬一千七百八十頃,皆是被豪紳與衛所軍官勾結私占之物。」

  朱由校接過明細冊,看到「腰山王氏莊園」幾個字,抬眼問道:

  「這些隱匿的田畝,多是如何被私占的?」

  「回陛下,以腰山王氏為例,其祖上曾是勛戚,如今的家主王顯明借著與保定衛指揮僉事的姻親關係,將周邊兩千多畝民田『投充』到衛所屯田名下。

  說是『捐田助軍』,實則仍由王氏收租,衛所則幫其隱匿稅額。」

  洪承疇的語氣帶著幾分憤懣。

  「還有些書吏被豪紳收買,篡改丈量田畝用的『步弓』。

  原定一步五尺,竟被改成四尺八寸,看似只差兩寸,萬畝田畝算下來,便能少報近四百畝。」

  朱由校聞言,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眉頭微蹙。

  看來,真定府和順天府一般,都很複雜。

  此地緊鄰京師,是藩王、勛戚莊田的聚集地,多少皇親國戚借著「欽賜」的名義圈占土地,再勾結地方官紳層層包庇,連萬曆年間的清丈都沒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保定府阻力如此之大,能在四個月內完成清丈,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全賴順天府清田的經驗。」

  洪承疇連忙回道:「去年順天府清丈時,陛下便讓臣等總結出『劃區丈量、按戶核對、魚鱗繪圖』三法。

  如今清田司的官員足有兩千三百餘人,其中近半數是去年或是上一科的新科進士。

  這些士子初入仕途,無舊僚牽絆,肯下苦功,又帶著銳氣,遇著豪紳抗阻便據理力爭,遇著衛所刁難便持陛下欽賜的『清田令牌』直接查辦,這才讓保定府的清丈得以順利推進。」

  朱由校聽到「新科進士」四字,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初設立清田司,便是存了兩層心思:

  一是查清天下田畝,堵住豪紳隱匿稅額的漏洞,充實國庫。

  二是借著清田這樁事,鍛鍊新科士子。

  讓他們走出翰林院的書齋,去田間地頭看真實的民間疾苦,去跟豪紳官痞打交道,在實務中磨出能力。

  更重要的是,這些士子因清田有功而快速晉升,不必再熬資歷、靠門路,自然會感念皇恩,成為他手中可用的「新鮮血液」。

  「那些新科進士里,可有表現突出者?」朱由校問道,目光掃過明細冊上署名的清田官。

  「有!」

  洪承疇連忙答道:

  「負責保定府安州清丈的進士文震孟,僅用二十日便查清安州隱匿田畝一千二百頃,還擒獲了篡改步弓的書吏三人,當地百姓都稱他『文青天』。

  還有負責雄縣的探花傅冠,竟說服了雄縣最大的地主主動交出隱匿田畝,還捐出兩千畝作為學田。這些人皆可堪大用!」

  朱由校點了點頭,將明細冊放在案上,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朱承宗:

  「朱卿,你分管衛所屯田的核查,保定衛的情況,你可有補充?」

  朱承宗聞言,終於抬起頭。

  「啟稟陛下。

  保定衛共隱匿屯田三百一十頃,涉及軍官十七人,其中五人因抗阻清丈而被拿下,如今已關在順天府大牢。

  衛所士兵多因田畝被占而無糧可種,此番清出屯田後,臣已讓人按戶分田,士兵們的怨氣已消了大半。」

  他說話時低著頭,沒有多餘的情緒。

  朱由校看了他片刻,緩緩道:「你做得好。衛所是大明邊防的根基,屯田不清,士兵便無戰力,你能守住底線,不讓衛所軍官徇私,便是大功一件。」


  朱承宗聽到「大功一件」四字,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隨即又垂下身:

  「臣,只是盡本分。」

  朱由校看著案上的清田冊,心中思緒翻湧。

  清田不僅是清土地,更是清朝堂的舊弊,是為大明的根基鬆土。

  保定府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北直隸的其他府縣。

  北直隸清丈好了,還有河南、山東、江南……

  路還長,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總能讓這大明的江山,重新煥發生機。

  片刻之後。

  朱由校拿起硃筆,在保定府清田冊的封面上寫下「可」字。

  「保定府的清丈結果,著戶部存檔,清出的隱匿田畝,一半歸還原主,一半充作官田招民耕種,所收租稅專款專用,撥給遼東軍需。

  洪卿,下一步,便按此模式,推進河間府的清丈吧。」

  「臣遵旨!」

  洪承疇躬身領命,聲音帶著幾分振奮。

  朱承宗也跟著躬身:「臣遵旨。」

  隨著北直隸各州府的田畝逐一清丈,隱匿的土地被重新登記,豪紳勾結官吏私吞的稅銀能回流國庫。

  更重要的是,朝廷對地方的掌控,會像田埂里的根系般慢慢扎深。

  皇權不下縣?

  那他想辦法讓其下縣!

  呼~

  朱由校靠在龍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情輕鬆了不少。

  如今北直隸的農戶家家種著番薯,去年秋收後,不少人家的糧缸里都存著番薯干,就算今年春旱,也不愁餓肚子。

  而京營的兵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內教場的將士每日操練,火銃、戰車齊備,就算有地方豪強想作亂,也掀不起風浪。

  「民心穩,兵權固,這北直隸才算真正攥在手裡了。」

  朱由校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陛下,遼東大喜,遼東大喜啊!」

  聞言,朱由校坐直身子。

  難道是建奴被滅了?

  他心中隱隱有期待。

  很快,三個太監躬身進來,為首的魏朝臉上堆著滿滿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份明黃封皮的奏疏,跪伏在地,聲音裡帶著狂喜:

  「陛下!遼東大喜!熊經略、孫撫台、楊都堂三位大人整頓遼東鎮,光是抄出的現銀就有一千萬兩!

  還有那些土地、商鋪、古玩字畫,折算下來也有七八百萬兩,更要緊的是,清查出的空餉名額足有四成。

  往後每年給遼東撥的軍餉,能省出兩百萬兩來!」

  魏忠賢跟在後面,臉上沒有魏朝那般外露的喜意,卻也跪伏在地,語氣沉穩:

  「陛下,遼東內患徹底清了,那些吸軍戶血的蠹蟲要麼伏法要麼下獄,士卒們如今糧餉足額,士氣正盛。

  往後再對付建奴,不用再擔心後院起火,軍餉也不用陛下再費心籌措了。」

  王體乾則站在最後,連連點頭附和:

  「去歲建奴沒能剿滅,就是因為有貪腐將領拖後腿,私通敵寇、剋扣軍糧。

  如今遼東靖清,上下一心,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赫圖阿拉端了,還遼東一個太平!」

  朱由校伸手接過魏朝遞來的捷報,心臟竟莫名快跳了幾分。

  他展開軍報,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

  「現銀一千萬兩」

  「土地七十萬畝」

  「空餉四萬餘額」。

  每個消息,都讓他嘴角微勾。

  去年冬天,遼東軍餉告急的急件一封接一封送抵京城,戶部尚書李長庚愁得日日來哭求,他甚至不得不從內帑里挪出五十萬兩應急。

  如今一下子有了近兩千萬兩的贓物,不僅能填補遼東的軍餉缺口,還能投入北直隸的水利、屯田,連科學院改良火銃的經費都有了著落。

  「哈哈哈!好!好啊!」


  朱由校再也繃不住帝王的沉穩,靠在龍椅上放聲大笑,眼底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暢快。

  「熊廷弼、孫承宗、楊漣三人,當真是朕的左膀右臂!該賞!重重地賞!」

  他轉頭看向三個太監,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你們三個也是會報喜,這消息來得正好。都下去領賞吧。」

  「謝皇爺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個太監連忙跪地磕頭。

  待三人退下,東暖閣里的笑聲漸漸消散。

  朱由校拿起捷報,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

  遼東抄得的銀錢多嗎?

  確實多。

  但這兩千萬兩是抄家所得,是「無源之水」。

  抄完了遼東的蠹蟲,往後再想靠這個填補國庫,便沒了門路。

  而大明每年的開銷何止千萬?

  九邊軍餉、漕運費用、宗室俸祿,還有各地的賑災、水利,哪一項都得花錢。

  要想徹底解決財政問題,還得靠清丈田畝增加稅基、推廣番薯玉米提高糧產、甚至開闢新的稅源,比如對海外貿易徵稅。

  「路還長著呢。」

  朱由校輕嘆一聲,將捷報折好放進錦盒,重新拿起案頭的奏疏。

  可剛翻了兩本,一份夾在奏疏里的密折便映入眼帘。

  封皮上寫著「宣府副總兵馬世龍謹奏」。

  他拆開密折,目光剛掃過幾行,眉頭便緩緩皺了起來。

  馬世龍在密折中說,自薊鎮、遼東接連掀起整頓風暴,宣大各鎮的將領人人自危。

  總兵官夜裡睡不著覺,擔心自己早年的貪腐舊事被翻出來。

  游擊、參將更是互相猜忌,生怕有人被查後攀咬自己。

  更有甚者,已經有小旗官偷偷聯絡舊部,若是朝廷再這麼查下去,恐生譁變。

  朱由校靠在龍椅上,手指捏著密折的一角,眼神閃爍。

  宣大是九邊重鎮,北接蒙古,西連陝甘,若是這裡的將領人心惶惶,甚至引發兵變,後果不堪設想。

  「整頓是要繼續,可操之過急,反而會出亂子。」

  遼東抄家的喜色,很快就在朱由校臉上散去了。

  得想個辦法,穩住這些人的心。

  真要弄得九邊暴動,那要平定這暴動,一千萬兩恐怕都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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