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耆宿進京,天心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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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3章 耆宿進京,天心臣意

  天啟元年。

  十一月三日。

  通州碼頭的寒風依舊凜冽。

  碼頭上往來的腳夫穿著單薄的棉襖,哈著白氣搬運著漕糧,遠處的漕運衙門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一派忙碌卻又帶著幾分蕭索的冬日景象。

  此刻。

  一艘官船正緩緩靠向碼頭的專用泊位。

  跳板剛搭穩,便有兩人先後從船艙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老者,身材精瘦卻挺拔,一身玄色貂裘襯得他面容清癯,頷下長須如雪般垂落,被風微微吹動。

  「到了啊……」

  這老人感慨一聲,話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

  此人,正是曾出任內閣首輔的葉向高。

  此刻,吹著運河的江風,葉向高正在審視自己:

  萬曆十一年,他年僅二十一歲便高中進士,選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從此踏入仕途。

  接下來.

  他歷任南國子監司業、皇太子侍班官,以學識淵博、行事穩重著稱。

  萬曆三十五年,他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輔政,後因萬曆皇帝怠政,朝堂黨爭激烈,他獨撐內閣多年,被時人稱為「獨相」。

  萬曆四十二年,因無力扭轉朝局,又遭言官彈劾,葉向高憤然乞歸,回到福建福清故里。

  歸鄉後的他並未消沉,在龍田鎮開闢福廬山,邀曹學佺、陳宏己等文友登山賦詩,留下多篇遊記,倒也過得自在。

  直到泰昌元年,新帝朱常洛即位,念及他的功績,詔加太子太保,進文淵閣大學士,加少保。

  到了朱由校登基,數次遣使徵召,他才終於應允,時隔六年,再度北上返京。

  跟在葉向高身後的,是何宗彥。

  他比葉向高略年長几歲,鬚髮已半白,卻未穿華貴的裘衣,只著一身漿洗得乾淨的紫花細布棉衣,頭戴一頂四方平定巾,巾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他身材略顯富態,面容溫和,唯有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是啊,一別數載,這通州碼頭的風光,竟也不同了。」

  何宗彥看著碼頭上新增的漕糧棧房與巡邏的兵丁,輕聲感嘆。

  他的仕途,比葉向高更多了幾分波折。

  自入仕以來,何宗彥始終以清廉自持,任地方官時治事井井有條,入京城後遇事能以大局為重,多次針對礦稅、邊患等弊政直言進諫,在廷臣中聲望日隆。

  萬曆四十七年十二月,萬曆皇帝下令朝臣推薦內閣輔臣,廷臣多將何宗彥列為首選,唯獨吏科給事中張延登拒不署名,導致他未能入閣。

  隨後,御史左光斗、薛敷政等紛紛上疏,為何宗彥鳴不平,稱其「清正無黨,堪當大用」。

  可張延登的同黨亓詩教、薛鳳翔又接連上疏糾駁,指責何宗彥「過於剛直,不善變通」。

  彼時的朝堂,齊黨、楚黨、浙黨角逐激烈,言官多依附派系。

  何宗彥不願結黨營私,始終保持中立,最終在黨爭的漩渦中難以立足,只能主動辭歸,回到家鄉湖北隨州,這一去,便是近三年。

  「當年我離京時,這碼頭還沒這麼多棧房,漕船也多是江南過來的糧船。」

  葉向高收回目光,看向何宗彥,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如今多了這些兵丁巡邏,想來是陛下整頓漕運的緣故。」

  何宗彥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新帝登基後,推行新政,整頓邊軍、疏通漕運、推廣番薯,雖有爭議,卻都是務實之舉。

  咱們這次回來,也算是趕上了個好時候。」

  他頓了頓,又想起當年的黨爭,語氣多了幾分感慨。

  「只是不知,如今的朝堂,比起數年前,是否能少些紛擾。」

  葉向高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黨爭之弊,非一日之寒。不過陛下年輕有為,咱們只需盡心輔佐,少摻和派系之爭,總能做些實事。」

  「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番返京,不求富貴,只求能為大明多盡一分力,便也算對得起先帝的託付了。」


  何宗彥重重點頭。

  「葉公所言極是。」

  說話間,漕運衙門的官員已帶著隨從迎了上來,老遠便躬身行禮:

  「下官通州漕運同知李默,恭迎二位閣老!司禮監已派驛馬在此等候,恭請二位大人即刻啟程,前往紫禁城面聖。」

  葉向高聞言,抬手擺了擺。

  「面聖之事不急。如今天色已暗,城門怕是即將關閉,再入城反而折騰。

  不如就在通州驛站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動身,也能養足精神面聖。」

  他年事已高,一路舟車勞頓,雖精神尚可,卻也需緩一緩。

  更何況,離京多年,他也想借著這一晚的功夫,從旁打探些朝堂近況,免得明日面聖時,對新政細節一無所知。

  漕運同知李默一聽,連忙躬身致歉,臉上滿是殷勤的笑意:

  「是下官考慮不周,沒顧及二位閣老旅途勞頓!驛站已備好上房,炭火與熱水都已備妥,下官這就引二位閣老過去。」

  他心裡清楚,眼前這兩位可是即將重入內閣的重臣,別說只是在驛站歇一晚,就算是要他親自侍奉,他也心甘情願。

  只需二位老臣日後在朝堂上隨口提一句「通州漕運辦得妥當」,他的仕途便能更上一層。

  兩人隨著李默來到驛站上房,院落幽靜,正房寬敞明亮,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將室內烘得暖融融的。

  剛落座,便有驛卒端來熱茶,李默親自為兩人斟上,口中不住地說著「怠慢」,眼神卻始終留意著兩人的神色,生怕有半分不周。

  「二位閣老一路辛苦,下官已讓廚房備了些通州本地的吃食,都是些家常味道,還請閣老嘗嘗鮮。」

  李默笑著說道,話音剛落,便有夥計端著食盒進來,一一擺上桌:

  一盤油亮的燒鲶魚,魚身裹著濃稠的醬汁,散發著醬香;一碟金黃的糖火燒,外皮酥脆,還冒著熱氣;另有一小碗腐乳,色澤紅亮,是通州當地有名的字號。

  「這三樣是通州三寶,燒鲶魚用的是運河裡的新鮮鲶魚,糖火燒是老字號『大順齋』的手藝,腐乳更是開胃。」

  李默一邊介紹,一邊觀察著兩人的反應,見葉向高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連忙補充道:

  「若是閣老覺得不合口味,下官再讓廚房重做些別的?」

  葉向高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不必麻煩,就這些吧。把東西送到內室,你也先退下,有事我們再喚你。」

  他素來不喜官場應酬的虛禮,更何況此刻他更想與何宗彥私下聊聊,不願有外人在場。

  「是是是!」

  李默連忙應下,不敢多留,轉身時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門外,從驛卒手中取過一卷報紙,又折了回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

  「二位閣老,差點忘了給您帶這個。新鮮出爐的《皇明日報》,您瞧瞧,今日的頭條,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皇明日報》?」

  葉向高聽到這四個字,眼中瞬間亮了起來,連忙伸手接過。

  他歸鄉期間,曾從過往客商口中聽聞京城出了一份「皇家報紙」,專登朝政、軍情與新政,卻從未親眼見過。

  此刻接過報紙,上面印著清晰的正楷,頂端還印著「天啟元年十一月初二刊印」的字樣。

  「這驛站里,竟也能取到《皇明日報》?」

  何宗彥也湊了過來,目光落在報紙頭條的「遼東大捷」四個黑體大字上,眼中滿是詫異。

  李默笑著解釋:「回何閣老的話,如今驛站的驛卒多了一項差事,便是送《皇明日報》。

  陛下有旨,凡設有驛站之地,無論是府城、縣城,還是邊關要塞,都要按時送達。

  只不過偏遠地方路遠,收到時會晚個一月半載,通州離京城近,每日午後便能收到當日的報紙。」

  葉向高已經迫不及待地展開報紙,目光飛快地掃過頭條。

  「明軍破撫順,斬努爾哈赤於赫圖阿拉城外」。

  下面還詳細記載了紅河谷之戰的經過,以及總兵官朱萬良、遼東經略熊廷弼的功績。

  他越看越激動,手指微微顫抖:「好!好啊!努爾哈赤這賊酋,終於伏誅了!遼東之患,總算能緩一緩了!」


  何宗彥也湊在一旁細看,臉上露出欣慰之色:「有此大捷,當能振奮軍心。陛下選熊廷弼鎮遼東,果然選對了人。」

  他們辭官的時候,遼東局勢便已經糜爛了。

  沒想到陛下登基才一年多,就控制住了遼東的局勢。

  兩人沉浸在捷報的喜悅中,李默識趣地躬身告退:

  「二位閣老慢用,下官就在外間候著,有事隨時吩咐。」

  待李默走後,葉向高將報紙放在桌上,消化著皇明日報帶給他的衝擊。

  片刻之後,他的思緒倒是轉到了其他地方,感慨萬千。

  「陛下此舉,真是思慮深遠。這《皇明日報》不僅能及時傳遞軍情朝政,更能把持輿論導向。

  你看這上面,除了捷報,還有推廣番薯、整頓漕運的文章,字裡行間都在為新政造勢。」

  何宗彥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報紙角落的「新政問答」欄目上,那裡解答了百姓對清丈田畝的疑問,用詞通俗易懂。

  「更妙的是,這報紙能傳到各地驛站,往來官員、士子都能看到。

  久而久之,便能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的想法,讓他們理解新政的好處。

  這可比朝堂上的爭辯,有效得多。」

  陛下善用輿論,他早從門人弟子口中得知了。

  只是現在看到最新一期的皇明日報,感覺更深了罷。

  葉向高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只可惜,這《皇明日報》是陛下欽辦,由司禮監掌管,旁人無法插手。

  若是能允許民間或士人創辦報紙,既能促進學術交流,也能讓朝廷聽到更多民間的聲音,豈不是更好?」

  何宗彥搖了搖頭,他對此倒是抱著保留意見。

  「陛下恐怕也是顧慮於此。民間辦報若無人監管,難免會有造謠生事、煽動民情之輩,反而不利於朝政穩定。

  如今這局面,由朝廷主導,至少能保證輿論的方向不出偏差。」

  葉向高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如今黨爭剛歇,若是再任由民間報紙議論朝政,怕是又會生出新的紛擾。陛下此舉,也是穩妥之策。」

  兩人一邊吃著簡單的酒菜,一邊繼續翻看《皇明日報》,從遼東捷報聊到江南稅政,從番薯推廣談到邊軍整頓,越聊越是心潮澎湃。

  他們雖離京多年,卻始終牽掛著大明的興衰,如今見新政有成效、遼東有大捷,心中積壓的憂慮漸漸消散。

  這些人老是和他抱怨,陛下這個不好,那個不好。

  在葉向高看來,陛下這不是蠻好的?

  此刻。

  通州驛站外。

  只見一個身著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來。

  他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御史特有的銳利,身後跟著一位穿錦袍的中年人。

  兩人徑直走到驛站大堂,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抬手攔住正要上前詢問的驛吏。

  「敢問驛吏,葉向高、何宗彥二位閣老,是否在驛站中歇息?」

  驛吏見他胸前補子繡著獬豸,知是都察院的御史,連忙躬身回話:

  「回御史大人,二位閣老正在後院上房歇息,剛用過晚膳。」

  「勞煩驛吏代為通傳,便說都察院御史李應升求見。」

  李應升話音剛落,身後的錦袍中年人連忙上前一步,補充道:「還有……革職待任的錢謙益,一同求見二位閣老。」

  這話出口,驛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早聽聞錢謙益,因牽涉漕運貪腐案被革職,如今雖無官無職,卻仍在京城周邊活動,想來是聽聞葉、何二位老臣即將入閣,特意趕來攀附的。

  驛吏不敢多言,連忙應下:「二位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驛吏匆匆折返,對著兩人躬身道:「二位大人,閣老請您二位上樓。」

  李應升與錢謙益對視一眼,皆是眼中一亮。

  能被如此快地召見,說明二位老臣並未將他們拒之門外。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登上二樓,推開上房的房門,正見葉向高與何宗彥坐在炭盆旁,手中還拿著半卷《皇明日報》。


  「學生李應升(錢謙益),拜見二位閣老!」

  兩人連忙躬身行禮,動作恭敬,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攀附之意。

  尤其是錢謙益,彎腰時幾乎要彎到九十度,眼神卻偷偷觀察著葉、何二人的神色。

  葉向高抬手擺了擺,語氣平淡:「不必多禮,坐吧。你們連夜趕來通州驛站,想必不是為了單純的拜見,有話不妨直說。」

  他久居朝堂,見慣了這種「深夜求見」的把戲,早已看穿兩人的來意。

  李應升與錢謙益謝過座,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

  屁股還沒坐熱,李應升便率先開口了。

  「二位閣老久居鄉野,或許不知如今朝堂的亂象。

  陛下雖雄才大略,推行新政、收復遼東,皆是大功,但行事未免操之過急。

  推廣番薯不顧地方實情,整頓邊軍過於嚴苛,更屢次違背祖制,如納蒙古女子入宮、重啟西廠、大內行廠。

  內閣首輔方從哲尸位素餐,不僅不能規勸陛下,反而一味迎合,致使朝堂非議四起。

  如今二位閣老入京,正是該讓方從哲退位讓賢,由二位主持內閣,盪清吏治、匡正君心的時候!」

  這話一出,錢謙益連忙在一旁點頭附和。

  「李御史所言極是!新政雖有可取之處,但需徐徐圖之,不可急於求成。

  遼東大捷雖振奮人心,可常年征戰靡耗巨億,已讓國庫空虛。

  陛下年紀尚輕,我等臣子的勸諫,他未必聽得進去,可二位閣老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您二位的話,陛下定然會重視!

  還請二位閣老以大明社稷為重,出手整頓如今的亂象!」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葉向高的反應。

  葉向高曾出任首輔,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是能攀附上這棵「大樹」,不僅能恢復官職,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

  然而,葉向高卻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皇明日報》,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何宗彥也沒有開口。

  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李應升與錢謙益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透兩位老臣的心思,只能侷促地坐在那裡,等待著回應。

  葉向高的心中,此刻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剛回到通州,還未踏入京城,便有人找上門來,打著「匡正君心」「盪清吏治」的旗號,實則是想借著他的聲望,扳倒方從哲,開啟新的黨爭。

  這景象,與他當年離京時的黨爭亂象,何其相似!

  李應升雖以「直言敢諫」聞名,卻暗中與雲間幾社、香山同社、浙西聞社等文人社團往來密切。

  錢謙益更是黨爭老手,早年便捲入齊楚浙黨的紛爭,如今被革職後,更是急於尋找靠山。

  他們口中的「勸諫陛下」「整頓吏治」,不過是扳倒政敵的藉口。

  若是他此刻應下,便是重新捲入黨爭的漩渦。

  良久,葉向高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李應升與錢謙益,語氣中帶著幾分疏遠。

  「陛下推行新政,自有其考量;方閣老主持內閣,亦是陛下的信任。

  我等剛返京,尚未面聖,未了解朝堂全貌,豈能妄議朝政、輕言罷免首輔?」

  「至於勸諫陛下,待明日面聖后,若有確實不妥之處,我自會以臣子的本分進言。

  但今日,你們說的這些話,休要再提。天色已晚,你們也早些回去吧。」

  葉向高逐客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只能訕訕地起身告辭:

  「是學生孟浪了,擾了二位閣老歇息,學生告退。」

  兩人雖有不甘,但不敢惹惱了葉向高,只得先行離去。

  看著李應升與錢謙益匆匆離去的背影,何宗彥收回目光,似有感悟的說道:「看來,這黨爭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

  葉向高端起早已微涼的茶盞,卻沒有飲,緩緩開口:

  「何止是未平息,恐怕事情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李應升與錢謙益,不過是第一批試探的人。往後幾日,我的那些門生、故吏,還有當年依附過我的舊部,怕是都會找上門來,勸我扳倒方從哲,重新執掌內閣。」


  何宗彥聞言,眉頭微蹙:「葉公是說,他們會借著您的聲望,重新拉起派系?」

  「多半如此。」

  葉向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黨爭這東西,從來不是你想遠離就能遠離的。你站得越高,身後依附的人就越多,他們會借著你的名頭爭權奪利,哪怕你什麼都不做,也會被捲入漩渦中心。

  當年我就是因為不願結黨,才會被排擠辭官,如今回來,怕是又要面對這老問題了。」

  何宗彥聞言,心中微沉,卻也只得搖搖頭。

  一夜無話。

  次日天還未亮,通州驛站的公雞剛打了第一聲鳴,葉向高與何宗彥便已起身。

  驛卒早已備好熱水與朝服,兩人洗漱完畢,換上嶄新的官袍。

  之後乘坐馬車,朝著京城的方向而去。

  辰時初刻,馬車抵達午門外。

  葉向高與何宗彥剛走下馬車,便見一個太監快步迎了上來。

  「二位閣老一路辛苦!陛下體恤二位德高望重,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賜二位閣老宮中坐轎。」

  「宮中坐轎?」

  葉向高與何宗彥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閃過幾分詫異。

  要知道,宮中坐轎歷來是皇帝對閣臣的極高殊榮,唯有深得信任、執掌重權的首輔或次輔,才能獲此待遇。

  他們剛返京尚未面聖,陛下便有此恩賜,足見其重視程度。

  「臣等謝陛下隆恩!」

  兩人連忙躬身行禮,心中對這位年輕帝王的認知,又多了幾分。

  既知推行新政、整頓邊軍,又懂恩威並施、籠絡老臣,這般心思,倒比神宗皇帝還要周全。

  不多時,兩頂裝飾素雅的四人轎便抬了過來。

  葉向高與何宗彥分別上轎,轎夫腳步穩健,沿著宮道緩緩前行。

  葉向高掀開轎簾一角,便能看到紫禁城的宮闕在晨光中靜靜矗立,紅牆黃瓦間,偶爾有宮女、太監匆匆走過,皆是步履輕緩,不敢喧譁。

  「宮中倒是比我們離京時,更顯殘破了。」

  葉向高看著路邊斑駁的宮牆,磚瓦上的彩繪早已褪色,連皇極殿旁的廊柱,都能看到細微的裂痕,忍不住輕聲感慨。

  何宗彥也透過轎簾望去,眼中帶著幾分欣慰:

  「由此可見,陛下當真是中興之主,不好享受。你想想,當年神宗皇帝在位時,即便邊關告急,也照樣挪用內帑修建宮苑。

  世宗皇帝更是沉迷修道,耗費巨資修建道觀。

  哪像如今的陛下,連紫禁城的翻修都暫且擱置,想必是把銀錢都用在了刀刃上了。」

  「是啊。」

  葉向高點了點頭,心中對朱由校的認同感又深了幾分。

  「有此等不慕奢華、心繫社稷的君主,我大明朝,多少年未曾有過了」

  說話間,轎子已抵達東華門內的箭亭旁。

  兩人下轎,在太監的引導下,沿著漢白玉台階緩緩步行,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而去。

  很快,兩人便踏入了乾清宮,穿過寬敞的大殿,來到東暖閣外。

  守在閣外的太監輕聲通報後,便引著兩人走了進去。

  此時。

  東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大明皇帝朱由校身著明黃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摺,見兩人進來,便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葉向高與何宗彥連忙整理衣袍,雙膝跪地,聲音恭敬而沉穩:

  「臣文淵閣大學士葉向高(東閣大學士何宗彥),恭請陛下聖恭萬安!」

  「起來罷,賜座。」

  御座上傳來的聲音年輕卻沉穩,沒有少年人的輕佻。

  正是大明天子朱由校。

  葉向高與何宗彥連忙起身,順著太監指引的方向,在御座下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卻忍不住偷偷向上望去。

  只見朱由校身著明黃色常服,衣料上繡著暗紋五爪龍,雖未穿朝服,卻難掩帝王氣度。


  他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明亮如星,端坐於御座之上時,周身仿佛縈繞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那模樣反倒有幾分太祖皇帝的英武之姿。

  像!

  實在是太像了!

  兩人心中暗自驚嘆:這般氣度,果然有明君之相,大明中興,或許真有希望。

  就在他們打量朱由校的同時,朱由校也在細細觀察著這兩位老臣。

  葉向高與何宗彥,人雖老,但精神不錯,應該是可以多干幾年的。

  對於這兩人的入京,朱由校並非沒有阻止。

  如今的朝堂,方從哲雖為首輔,卻漸漸難以壓制內閣,劉一燝、朱國祚固守舊制,對新政多有牴觸。

  史繼楷還需觀察;李汝華、孫如游雖支持新政,卻因資歷不足,難以服眾。

  葉向高與何宗彥皆是三朝老臣,聲望卓著,他們的歸來,很可能打破現有的權力格局,讓剛穩定的朝局再起波瀾。

  可顧慮之外,更多的是期待。

  朱由校清楚,推行新政、整頓邊軍、掌控江南稅政,都需要得力的閣臣輔佐。

  方從哲的「中庸」已難以滿足新政的推進需求,他急需能貫徹自己思想、敢做事、能扛事的人。

  葉向高曾獨撐內閣多年,有統籌全局的能力;何宗彥清廉務實,擅長處理具體政務,這兩人,恰好能填補如今內閣的短板。

  就看,這兩個人願不願意為他做事了。

  「二位閣老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朱由校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抬手示意一旁的魏朝。

  「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魏朝連忙捧著描金茶盤上前,將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湯分別遞到葉向高與何宗彥面前。

  茶盞是官窯燒制的青花瓷,茶湯呈淺琥珀色,散發著淡淡的龍井清香。

  「臣等謝陛下體恤!」

  兩人再次起身道謝,雙手接過茶盞,心中皆是一暖。

  陛下

  當真是將細節做到最好了。

  難怪登基一年多,就將朝臣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待兩人重新坐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葉向高身上,臉上綴著十分親切的笑顏。

  「飛須先生,朕早聽聞,當年先生曾盡心輔佐神宗皇帝,又教導皇考讀書,是三朝元老,更是我大明的柱石。

  如今國事繁雜,朕尚且年輕,諸多事宜,還需先生盡心竭力,輔佐朕處理。」

  「飛須先生」這四個字,瞬間打開了葉向高的記憶閘門。

  那還是泰昌帝朱常洛做太子時,他任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讀,每日輔導太子讀書。

  朱常洛見他頷下長髯隨風飄動,便笑著稱他為「飛須先生」。

  那時的太子,雖因神宗的冷落而戰戰兢兢,卻始終心懷仁善,對他敬重有加。

  如今太子已成故去的泰昌帝,當年的稱呼卻被他的兒子記在心裡,葉向高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朱由校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陛下還記得老臣的舊稱,老臣感激涕零!老臣雖已年邁,身軀尚可驅使,只要陛下用得著老臣,老臣定當鞠躬盡瘁,為陛下奔走,為大明盡忠,絕不辜負陛下與先帝的信任!」

  朱由校看著他激動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動容,輕輕點頭:

  「先生有此赤忱,朕心甚慰。」

  他轉而看向何宗彥,語氣同樣溫和。

  「何公亦是國之棟樑,當年在地方任上,治政清廉,深得民心;在朝中,又能以大局為重,直言進諫。

  如今新政推行,江南稅政、遼東防務都需細緻謀劃,還請何公多上心,與葉先生一同輔佐朕,中興大明!」

  何宗彥連忙起身行禮。

  「臣定竭盡所能!」

  暖閣內的氣氛,因這幾句推心置腹的話語,變得愈發融洽。

  客套話已畢,是時候進入正題了。

  朱由校抬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摺,輕輕放在面前。


  「二位閣老剛返京,或許對如今的朝局尚有不明。朕今日召二位前來,除了慰問,更有幾件關乎大明社稷的大事,要聽聽二位的見解。」

  「對於新政,二位是怎麼看的?」

  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東暖閣內剛剛緩和的氣氛。

  葉向高與何宗彥幾乎是同時挺直了脊背,坐姿不自覺地變得端正,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攥緊。

  他們心中都清楚,這絕非一句簡單的「詢問」,而是帝王對他們立場的直接試探。

  新政,是皇帝登基以來的核心要務。

  從推廣番薯、清丈田地、整飭宗王、整頓邊軍,到欲嚴查江南稅政,每一項舉措似乎都在「破祖制、改舊規」。

  朝堂上,支持新政者贊其「務實中興」,反對者則斥其「急躁冒進」,而皇帝為了推行新政,不惜頂住言官彈劾、文官抵制的壓力,態度之堅決,有目共睹。

  此刻皇帝問「怎麼看」,實則是在問:

  你們是站在朕這邊,支持新政推進?

  還是站在舊臣那邊,對新政指手畫腳?

  若是回答得不合心意,今日的「宮中坐轎」「御賜茶湯」等恩遇,恐怕都將成為過眼雲煙,甚至可能剛返京便被邊緣化。

  可若是像方從哲那般,一味迎合、不加分辨,又違背了他們身為老臣「匡正君心、務實治國」的初衷。

  況且

  方從哲的「中庸迎合」,早已讓他把握不了局勢,控制不下下面的人。

  皇帝需要一個,既能施行新政,又能統籌全局的重臣。

  這也是皇帝為何要召他們回京的原因。

  該怎麼回答呢?

  葉向高眉頭緊皺起來了。

  另外一邊。

  何宗彥乾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不自覺冒出細汗。

  這第一次見陛下,陛下就給他出了個難題。

  但.

  這些問題,總歸是避免不了的。

  何宗彥沉思良久,忽而眼中精光一閃,起身回話!

  ps:

  8600字超級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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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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