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憂罪陳情,天恩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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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 憂罪陳情,天恩浩蕩

  鐵嶺城外,天地間一片蒼茫。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雪花壓得又細又密,落在早已冰封的土地上,給這片土地裹上了一層素紗。

  鐵嶺城牆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城頭上的大金旗幟耷拉著,沒了往日的囂張。

  這座在遼代被稱作「銀州」的城池,曾因遼太祖在此開礦冶銀而得名。

  到了大明年間,雖也有過銀礦開採的痕跡,卻因產量微薄、人力成本過高,早已廢棄,只留下幾處荒蕪的礦洞,在風雪中訴說著過往的興衰。

  不過。

  自從建奴攻占鐵嶺後,這些廢棄的銀礦竟又重新熱鬧起來。

  明軍眼中「得不償失」的成本難題,在建奴這裡根本不成問題。

  他們將俘獲的明人百姓當作奴隸,驅趕到礦洞中日夜開採,餓了就扔些發霉的乾糧,累倒了就直接拖出去埋掉,全然不將人命當回事。

  也正是因為這些金礦,給建奴提供了不少銀兩。

  當然

  現在這銀礦已經回到大明手上了。

  去挖礦的人,也由明人百姓,變成了建奴降卒。

  現如今。

  明軍的大營便扎在離這些礦洞不遠的空地上,營寨連綿數里,帳篷外的積雪被士兵們清掃出一條條通道,篝火的煙柱在寒風中筆直升起,與遠處鐵嶺城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大營內,士兵們正趁著難得的間隙休整。

  有的圍在篝火旁,伸手烤著凍得發僵的手指,甲冑上的冰碴遇熱融化,順著甲縫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水。

  有的坐在帳篷門口,拿著針線修補破損的戰袍。

  還有的牽著戰馬去附近的溪流邊飲水,戰馬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冰面下的冷水,鼻孔里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連續多日的征戰,早已耗盡了他們的力氣,連最年輕的士兵,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此刻。

  熊廷弼正深入基層,和將士們聊天。

  「你看明日可以攻城嗎?」

  「經略公,實在攻不了!不是不想攻城,是真的攻不動了。」

  一名參將站在熊廷弼身邊,望著遠處的鐵嶺城,苦笑著說道:

  「弟兄們從紅河谷一路追來,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不少人手上、腳上都生了凍瘡,連握矛的力氣都快沒了。」

  熊廷弼微微點頭,目光掃過營中休整的士兵,語氣沉穩:

  「攻城的事情急不得。冬日作戰本就艱難,連續高強度廝殺後,士兵們的銳氣已泄,強行攻城只會徒增傷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赫圖阿拉那邊傳來消息,努爾哈赤已死,建奴潰兵也大多被殲滅,鐵嶺城內的守軍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咱們沒必要跟他們拼蠻力。」

  這話不假。

  自從努爾哈赤陣亡的消息傳開後,大營里,將士們臉上便多了幾分從容。

  最大的威脅已除,建奴群龍無首,鐵嶺城不過是座孤城,早晚都是囊中之物。

  更何況,鐵嶺城雖不算高大,卻也是夯土築成的堅城,城牆上布滿了箭垛與瞭望口。

  建奴守軍雖只有一千多人,卻能依託城牆固守,若是明軍強行攀城,免不了一場血戰,死傷肯定是會有的。

  現在,能減少一些損失,自然就要減少。

  沒有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那咱們就這麼耗著?」親衛有些不解。

  「耗著,也是一種打法。」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當即對著身側的親衛吩咐道:

  「去把那些建奴俘虜帶過來,再準備些粗布紙張,把努爾哈赤陣亡、建奴主力被殲的消息用通古斯語寫清楚,還有科爾沁部、內喀爾喀五部投靠大明的事,也一併寫上。」

  不多時,十幾名建奴俘虜被押了過來,他們雙手被綁在身後,臉上滿是惶恐。

  熊廷弼走到他們面前,語氣平靜。

  「你們去城下喊話,把粗布上的消息告訴城裡的人。若是能說動他們開城投降,本經略可以饒你們不死。」


  俘虜們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求生的光芒,連忙點頭應下。

  很快。

  明軍士兵將寫滿消息的粗布綁在箭上,朝著鐵嶺城射去。

  白色的粗布如同雪花般飄落,落在城頭與城內的街道上,不少建奴士兵撿起傳單,看到上面的內容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與此同時,那十幾名建奴俘虜被帶到城下,用通古斯語高聲喊著:

  「城裡的弟兄們!別守了!大汗已經死了!主力也被明軍滅了!科爾沁部都投靠大明了,沒人來救咱們了!」

  「開城投降吧!熊廷弼說了,投降不殺!」

  「若是還負隅頑抗,那就格殺勿論!」

  「想要活下去,就投降吧!」

  喊殺聲在風雪中迴蕩,傳到城內每一個角落。

  城頭上的建奴士兵握著弓箭的手開始顫抖,眼神中滿是慌亂與迷茫。

  他們本就因連日的圍困而士氣低落,如今聽到努爾哈赤陣亡、援軍無望的消息,心中最後的防線瞬間崩塌。

  熊廷弼站在大營的高台上,望著鐵嶺城的方向,嘴角微勾,很是自信。

  兵法有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這場攻心之戰,比任何強攻都有效。

  相信用不了多久,鐵嶺便會重新回到大明的手中。

  理完攻伐鐵嶺之事,熊廷弼繼續巡視軍營。

  此刻也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營寨之中,每個篝火堆旁,士兵們正輪流領取熱湯,蒸騰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裹著糧食的香氣,瀰漫在營寨的每一個角落。

  熊廷弼披著一件厚貂裘,左臂依舊吊在胸前,繃帶下的傷口雖已止血,卻仍在隱隱作痛。

  他沿著營寨的通道緩緩巡查,每經過一處帳篷,都會停下腳步,掀開帳簾看一眼裡面休整的士兵。

  走到伙房附近時,他見兩名火頭軍正費力地攪動著大鍋里的米粥,便上前問道:

  「今日的粥里,摻了多少雜糧?」

  「回經略公,按您的吩咐,每鍋都摻了三成小米和兩成豆子,還加了些曬乾的野菜,能讓弟兄們多填些肚子。」

  「另外,還有許多番薯干,夠他們吃飽了。」

  火頭軍連忙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恭敬。

  熊廷弼點了點頭,卻是問道:「那些戰死的馬匹,也可以取馬肉,給這些兔崽子們嘗嘗葷腥!」

  火頭軍當即點頭,說道:「好嘞,等會就去煮一鍋馬肉湯!」

  熊廷弼滿意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幾名坐著烤火的傷兵身上。

  他們的手腳都纏著厚厚的布條,顯然是生了凍瘡,卻依舊有說有笑,臉上沒有半分怨懟。

  走上前,親衛連忙遞過一個暖手的銅爐,他卻擺了擺手,蹲下身問道:

  「凍瘡藥膏還夠嗎?夜裡睡覺,帳篷里的炭火可別省著。」

  「夠!夠!」

  一名傷兵連忙挺直身子,恭敬說道:「經略公您放心,醫官每天都來換藥,帳篷里的炭火也足,夜裡不冷!」

  熊廷弼看著士兵們眼中的精氣神,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連日征戰雖讓士兵們疲憊,卻沒磨掉他們的士氣,這便是接下來攻城的底氣。

  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保暖」「按時換藥」,才扶著親衛的手,緩緩站起身。

  起身之時,熊廷弼左臂的傷口被牽動,一陣刺痛讓他眉頭微蹙,卻很快又舒展開來。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快步從大營深處奔來,到了熊廷弼面前,單膝跪地稟報導:

  「經略公,威虜伯劉興祚求見,此刻已在中軍帳外等候。」

  「劉興祚?」

  熊廷弼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原以為劉興祚此刻該在科爾沁部的營地,協調蒙古諸部的後續動向,卻沒想到會突然來見自己。

  他稍作思索,便對親衛道:「知道了。你先帶他去中軍大帳內等候,再讓伙房溫一壺熱酒,我巡完這最後一處,即刻便回。」


  「遵命!」親衛應聲退下。

  接下來,熊廷弼又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查看了軍械庫的修補情況與戰馬的餵養狀態,確認所有事宜都安排妥當,才轉身朝著中軍帳的方向走去。

  作為大軍主帥,必須要對自己手下兵卒的情況要一清二楚。

  這是熊廷弼的領軍之道,也是他被軍卒擁護的原因。

  這些兵卒有什麼問題,他都及時解決,儘量滿足。

  他的威望,也正是這樣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回去的路上,熊廷弼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劉興祚這段日子幹的事情。

  這位曾在建奴效力的降將,自歸順大明後,便始終盡心竭力:

  先是作為監軍隨林丹汗出征,雖因林丹汗的昏聵沒能牽制住建奴主力,卻也摸清了蒙古諸部的底細。

  後來更是單槍匹馬遊說炒花與莽古斯,硬是讓搖擺不定的內喀爾喀五部與科爾沁部倒向大明,在紅河谷之戰中及時出兵,才讓明軍形成合圍之勢,最終斬了努爾哈赤。

  這樣的人才,不僅有勇有謀,更懂草原與建奴的虛實,實在難得。

  很快,熊廷弼便到了中軍大帳。

  他打開大帳帘子,一步跨入。

  劉興祚聽到帳簾響動,立刻轉過身,看到熊廷弼走進來,連忙拱手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恭敬:

  「末將劉興祚,拜見經略公!」

  「威虜伯無須多禮。」

  熊廷弼擺了擺手,走到主位上坐下,親衛適時遞上一杯熱酒,他接過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緩解了身上的寒意。

  「你從蒙古營地趕來,一路辛苦。先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客套之後,熊廷弼就進入主題了。

  「不知威虜伯此番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倒是沒有什麼事情.」

  劉興祚有些扭捏,支支吾吾的,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一般。

  熊廷弼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想,卻沒點破,只是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著他開口。

  劉興祚吞了口唾沫,像是在心中反覆掂量了許久,才終於硬著頭皮抬起頭。

  「經略公,末將……有件私事,想向您打聽一二。」

  「哦?威虜伯還有私事要問我?」

  熊廷弼放下酒杯,眼中浮出一絲打趣的笑意,語氣卻依舊溫和。

  「但說無妨。」

  得到鼓勵,劉興祚深吸一口氣,語速也快了幾分,卻仍難掩緊張:

  「末將聽聞,王公公帶著科爾沁部布和台吉兩個女兒的回信,已經到了瀋陽城。

  不知道……

  經略公這邊,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話一出口,他便緊緊盯著熊廷弼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熊廷弼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原來是為了這事。」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劉興祚愈發緊繃的神情,才慢悠悠道:

  「消息我倒沒聽說,不過昨日收到瀋陽那邊的信,說王公公不日便會過來,想來你要的消息,等他來了便知。」

  「這……」

  劉興祚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臉上的緊張更甚。

  「經略公,您知道的,當初為了說服科爾沁部出兵,末將給他們許了不少好處。

  布和台吉最看重的,便是他那兩個女兒的前程,末將當時急著穩住他們,便……

  便說陛下已將兩位奧肯納入後宮,給他們科爾沁部一個『皇親』的名分。」

  他咽了口唾沫,語氣愈發急切:

  「可若是朝廷那邊有變數,或是王公公帶來的消息不是這樣,布和台吉定然會覺得被欺騙了。

  到時候,好不容易拉過來的科爾沁部,說不定就會倒向建奴,咱們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這話還沒說完,劉興祚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聲音也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後怕:


  「而且……而且當時情況緊急,末將為了讓科爾沁部信以為真,還假傳了聖旨的大意,又假傳了兵部的諭帖,說是朝廷已欽定此事。

  若是上面追究起來,這假傳聖旨、偽造諭帖的罪名,可是……可是死罪啊!」

  說到「死罪」二字時,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當初做決定時,他只想著「先穩住盟友再說」,可事後冷靜下來,才意識到這事的嚴重性。

  假傳聖旨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被深究,別說他自己,恐怕連熊廷弼都可能被牽連。

  熊廷弼臉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沉默片刻,看著眼前滿心焦灼的劉興祚,突然抬手擺了擺,語氣卻異常堅定:

  「你且放寬心。」

  他站起身,走到劉興祚面前,給他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你做的那些事情固然是違了規矩,可你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大明,為了穩住蒙古諸部,為了斬殺努爾哈赤、收復遼東!

  若沒有你這番『冒險』,科爾沁部不會出兵,紅河谷之圍解不了,努爾哈赤也未必會敗。

  你的功,遠大於過!

  這一點,陛下是清楚的。」

  「再說了,真要追究起來,有我熊廷弼頂在前面。你是我麾下的人,你做的事,本經略也有責任。

  就算丟了這遼東經略的官職,就算被削職為民,我也絕不讓你因為這事受半分委屈!」

  「經略公……」

  劉興祚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隨即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眼眶竟微微發熱。

  他本以為熊廷弼即便不責怪,也會有所顧慮,和他撇清關係。

  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乾脆地願意為他擔責。

  這份信任與護犢子,讓他感動不已,七尺大漢,居然淚流滿面。

  可這份感動沒持續多久,劉興祚便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了脊背。

  「多謝經略公的厚愛,末將感激不盡。只是……」

  「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末將就已經想過後果了。假傳聖旨是我做的,假傳諭帖也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

  若是朝廷真要追究,末將願意承擔所有罪責,絕不會連累經略公,更不會讓陛下難做!」

  他雖為降將,卻也有自己的骨氣。

  熊經略如此有情有義,他豈能牽連了他?

  熊廷弼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不禁多了幾分欣賞。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對著劉興祚舉了舉:

  「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愧是我熊廷弼看重的人。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王公公此行既是犒勞大軍,想必帶來的也是好消息。

  說不定,朝廷真的准了布和台吉的請求,至於你當日如何說服科爾沁部的,你回去再合計合計。」

  合計?

  劉興祚愣住了。

  「經略公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己去體會!」

  若是這點智慧都沒有,那活該受罪!

  當然

  對於此事,熊廷弼也不打算隱瞞。

  他會在密信告訴皇帝,而不是在奏報上告訴皇帝。

  假傳聖旨的事情,最好不要傳到那些御史耳中。

  這會給陛下,給他們帶了許多不必要麻煩事。

  翌日清晨。

  營地里已漸漸熱鬧起來,士兵們的操練聲、戰馬的嘶鳴聲與伙房的炊煙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幾分隆冬的肅殺。

  就在此時。

  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緩緩停在中軍帳外。

  車簾掀開,王承恩身著深藍色的蟒紋宦官袍,踩著小太監遞來的腳踏下車。

  他身形壯碩,臉上帶著幾分宮廷中人特有的沉穩,目光掃過營中整齊的隊列與巡邏的士兵,眼中不自覺地露出幾分讚許。

  能在連番征戰後仍保持這般紀律,熊廷弼的治軍能力,果然名不虛傳。


  「咱家見過熊經略。」

  剛進帳,王承恩便對著起身相迎的熊廷弼微微拱手,語氣平和,目光落在他吊著的左臂上時,又多了幾分敬佩。

  「經略公帶著傷還在前線操勞,真是辛苦了。」

  「公公遠道而來,才是辛苦。」

  熊廷弼側身讓他坐下,親衛連忙奉上熱茶。

  「軍營里條件簡陋,公公將就著用。」

  他沒繞圈子,待王承恩接過茶盞,便直接問道:

  「公公此來,想必是為了科爾沁部的事吧?不知宮裡的旨意,究竟如何?」

  王承恩捧著熱茶暖了暖手,才從袖中取出兩封迭得整齊的書信,遞了過去:

  「經略公放心,布和台吉的兩個女兒,陛下已經下旨納入宮中了。這便是兩位貴人寫給家裡的回信。」

  熊廷弼接過書信,心中懸著的石頭先落了一半:

  「如此便好。雖說沒能趕在科爾沁出兵前送到,卻也不算遲。

  有這兩封信,莽古斯便不會疑心之前的許諾,科爾沁部的人心,也能徹底穩住。」

  說到這裡,他眼珠一轉,話鋒也隨之一轉,說道:

  「對了公公,之前為了說服科爾沁部儘快出兵,本經略曾許了他們一些好處,除了朝廷既定的互市特權,還有一些賞賜.」

  他刻意隱去了劉興祚假傳旨意的細節,將所有許諾都攬到自己身上。

  這自然是為了保護劉興祚。

  王承恩聞言,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卻也沒多追問,只是緩緩點頭:

  「遼東之事,陛下早已全權交由經略公處置。這些許好處,只要能穩住蒙古諸部、助我大明收復遼東,陛下定然會答應的,咱家回去後,也會替經略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

  熊廷弼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正要道謝,卻見王承恩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責備:

  「只是……經略公,有些事,咱家也得跟你說實話。

  你做事有魄力,陛下信你,可也不能總讓陛下為你『兜底』。

  就說這次納蒙古女子入宮的事,你可知在朝中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哦?」

  熊廷弼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中咯噔一下,連忙問道:

  「此事我一直在前線忙碌,還真未曾聽聞朝堂的動靜,公公此話怎講?」

  王承恩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熊廷弼,本事是有的,但對朝堂爭鬥實在是太不上心了。

  若是沒有陛下,恐怕.

  他這個遼東經略,早就當到頭了。

  王承恩緩緩說道:

  「國朝自開國以來,就沒有納外族女子入宮的先例,祖制里雖沒明說,卻也是默認的規矩。

  陛下為了全遼東大局,明知會違逆祖制,還是下了旨。

  結果旨意剛下,都察院的彈劾奏疏就堆成了山,不少老臣跪在文華殿外,說陛下『壞祖宗規矩』『引外族女子亂宮闈』,連內閣首輔都出面勸陛下『三思』,到現在,這風波還沒平定下去呢。」

  「轟!!」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熊廷弼心上。

  他只想著如何穩住科爾沁部、如何打贏眼前的仗,卻從未想過,自己一句「許諾」,竟讓皇帝背負了「違逆祖制」的罵名,還引來了滿朝的彈劾。

  他攥緊了手中的書信,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愧疚。

  「原來是這樣……」

  熊廷弼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眼神也黯淡下來。

  「我竟不知,因為我在遼東的安排,給陛下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

  他不敢想像,皇帝在朝堂上面對滿朝彈劾時的場景。

  既要堅持支持遼東戰事,又要應對老臣的死諫,這份壓力,全是因他而起。

  若非皇帝對他的信任與對遼東戰局的重視,恐怕早就有人藉此事彈劾他「妄議宮闈」「裹挾陛下」,他這個遼東經略,怕是真的做到頭了。

  王承恩見他神色凝重,也放緩了語氣,安慰道:


  「經略公也不必太過自責。陛下心裡清楚,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為了遼東。

  他常跟咱家說,熊廷弼是難得的帥才,只要能收復遼東,這點『風波』,他扛得住。」

  可這話非但沒讓熊廷弼寬心,反而更覺愧疚。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抬起頭,眼中重新有了堅定的光芒:

  「公公放心,我熊廷弼定不會辜負陛下的信任。待我收復鐵嶺、開原,穩定了遼東局勢,定會親自上書朝廷,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說清楚,所有責任,都該由我來擔,絕不能讓陛下獨自背負罵名!」

  王承恩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心中暗自點頭。

  難怪陛下如此信任熊廷弼,這般有擔當的臣子,確實難得。

  「你放心,陛下也不會忘了有功之臣的,陛下讓我帶話過來:你只管去做,後面的事情,交給朕便是了。」

  有了皇帝這句話,熊廷弼心便更穩了。

  「陛下厚恩,廷弼只能以死來報!」

  「好了,以後經略公行事穩重一些便是了,可有什麼話要問咱家的,或是要咱家帶話的?」

  聽王承恩說了這番話,熊廷弼也打開了話匣子。

  兩人從朝堂風波聊到遼東實務,話題漸漸落到了最關鍵的糧草與財政上。

  這兩件事,是支撐遼東戰事的根基,容不得半分馬虎。

  「天使,如今遼東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數額巨大,朝廷那邊供應得上嗎?還有這常年征戰的開銷,大明的財政怕是早已捉襟見肘了吧?」

  王承恩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欣慰,又帶著幾分無奈:

  「糧草的事,眼下倒還算穩妥。多虧陛下今年力推番薯種植,在河南、山東、陝西等地開闢了不少番薯田,今年秋收時,這些番薯產量遠超預期,不少州縣都將餘糧上繳了國庫,朝廷從中調撥了三成運往遼東,足夠支撐到明年開春。」

  「可財政的問題,確實棘手。這些年遼東戰事不斷,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國庫早就空了。

  此番若不是楊漣巡按薊鎮,查抄了許多貪腐的邊將和囤積糧草的豪強,抄沒的金銀、糧食折算下來有兩百多萬兩,再加上今年秋稅勉強收上來的銀子,遼東這後續的軍需,怕是真要斷了。

  即便如此,陛下在京城的壓力也不小。

  不少官員奏請削減遼東軍費,說『窮兵黷武』,陛下為了壓下這些聲音,沒少跟內閣爭執。」

  熊廷弼靜靜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他雖久在前線,卻也知道大明財政積弊已深,陛下能硬生生擠出軍需,定然付出了不少代價。

  他緩緩點頭,語氣堅定:「陛下的難處,臣記在心裡了。待咱們收復開原、鐵嶺、撫順三城,便立刻重啟遼東的長城防線,同時在遼河沿岸推行大規模屯田。

  讓士兵一邊戍邊,一邊耕種,再招撫流離失所的流民,分給他們土地,收取薄稅。

  只要今年冬天能穩住局面,明年夏糧便能有收成,屆時遼東的糧草就能自給自足,不用再讓朝廷從關內轉運,也能給陛下減輕些負擔。」

  他心裡清楚,皇帝的信任與支持不是無限的,大明的財政也經不起常年「輸血」。

  只有讓遼東具備自我造血的能力,這場仗才能長久地打下去,才能真正守住這片土地。

  王承恩聞言,眼中滿是讚許:「經略公能有這般長遠打算,陛下若是知曉,定然會十分欣慰。也不枉陛下為了遼東,扛下那麼多朝堂非議。」

  聊完實務,熊廷弼起身道:「公公,帳內說了許久,不如隨我到帳外走走,我有兩樣東西,想請公公代為進獻給陛下。」

  王承恩好奇地跟著他走出中軍帳,順著營地的通道往馬廄方向走去。

  一路上,士兵們見了熊廷弼與王承恩,都紛紛停下腳步行禮。

  熊廷弼的威望自不必說,王承恩數次發賞,也讓遼東將士看到他就喜歡。

  很快。

  兩人便到了馬廄前,熊廷弼指著最裡面的一間馬欄:「公公請看。」

  馬欄內,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正低頭啃著乾草,它身形高大,鬃毛如墨瀑般垂落,即便在冬日的馬廄里,也不見半分萎靡之態。

  見有人靠近,它抬起頭,打了個響鼻,眼神銳利如鷹,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勢。


  「這是……」

  王承恩眼中一亮,走近幾步仔細打量。

  「好一匹寶馬!」

  「這是努爾哈赤的座駕,名為『踏雪烏騅』。」

  熊廷弼介紹道:「此馬日行千里,耐得住嚴寒,努爾哈赤靠著它多次突圍。

  如今賊酋已死,這匹寶馬留在我這裡也是浪費,不如獻給陛下。」

  說著,他又讓親兵取來一把長刀。

  那刀身長約三尺,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即便許久未出鞘,也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刀柄處鑲嵌著一塊墨玉,上面刻著模糊的女真文字,正是努爾哈赤的名號。

  「這把順刀,是努爾哈赤的隨身佩刀,他征戰多年,從未離身。」

  熊廷弼將刀遞到王承恩面前。

  「一併請公公帶回京城,獻給陛下。」

  王承恩接過順刀,入手便覺沉甸甸的,刀柄上的墨玉還帶著幾分溫潤。

  他心中暗自讚嘆。

  熊廷弼雖在朝堂應酬上有些遲鈍,卻也懂投其所好。

  陛下素來喜愛兵器與良馬,這兩樣戰利品既是遼東大捷的實證,又是貼合陛下喜好的佳品,定然能讓皇爺對熊廷弼的印象更添幾分。

  「經略公有心了。」

  王承恩笑著將刀交給身後的小太監收好。

  「這寶馬與寶刀,咱家定會完好無損地帶給陛下。

  你且安心攻打鐵嶺、開原,待收復三城的捷報傳到京城,下次咱家再來,保管帶著陛下的金帛賞賜、誥命文書,讓你和麾下的將士們都風風光光的!」

  「有勞天使了!」

  這一邊。

  遼東的戰火還在燃燒。

  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燒完。

  而在北京城,大明皇帝朱由校的日子,卻也說不上好過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酸,又有些爽!

  ps:

  8400字大章!

  還有誰?

  另外,月票399,加更看來是放明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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