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陟罰臧否,重整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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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0章 陟罰臧否,重整乾坤

  隨著賊首徐鴻儒的頭顱被李鴻基高高舉起,戰場的喧囂在一瞬間停滯下來了。

  絕大多數亂民望著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化為烏有,手中的鋤頭、木棍「哐當」落地,一個個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們本就是被裹挾的農民,如今主心骨已死,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束手就擒。

  人群中,幾個滿臉戾氣的頭目突然嘶吼起來,他們身上沾滿血污,手中握著染血的刀槍,顯然是造反以來手上沾了不少人命的悍匪。

  「別信他們的鬼話!」

  一個獨眼頭目揮舞著鬼頭刀,唾沫橫飛地喊道:「咱們是造反之罪,朝廷豈能容得下?放下武器只有死路一條!」

  「對!衝出去才有活路!」

  另一個疤臉漢子接著喊道:「咱們還有十幾萬人,他們才兩萬多官軍,殺不完的!便是二十萬頭豬,他們也得抓十天十夜,咱們拼一把,說不定就能逃出去!」

  這番話像是一劑強心針,刺中了那些自知罪孽深重的賊人的軟肋。

  是啊,他們燒殺搶掠,手上早已沾滿無辜百姓的鮮血,就算投降,朝廷也絕不會輕饒。

  與其跪地受死,不如拼死一搏!

  不少剛剛放下武器的亂民又重新撿起了傢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凶光,人群中再次涌動起不安的浪潮。

  遠處高坡上,袁可立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眉頭一皺,當即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亂軍,聲如洪鐘般喝道:「所有投降者,立刻趴下!雙手抱頭!本帥在此立誓,絕不妄殺一人!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袁可立此話一出,身後的官軍齊齊喊道:「所有投降者,立刻趴下!雙手抱頭!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數千人齊吼,聲音傳遍整個戰場。

  亂軍之中頓時一陣騷動。

  那些本就猶豫不定的普通百姓,聽到「免死」二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噗通」一聲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後腦勺,連頭都不敢抬。

  眨眼間,曠野上便趴下了黑壓壓的一片。

  而那些依舊站著的,自然成了明軍眼中再明顯不過的目標。

  「殺!」

  袁可立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明軍將士如虎入羊群,朝著那些頑抗分子衝殺而去。

  刀光劍影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悍匪雖然兇狠,可在訓練有素的明軍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更何況,周圍全是趴在地上的降兵,他們連躲閃的地方都沒有,很快就被分割包圍,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

  沒過多時,最後一個頑抗的頭目被楊肇基一槍挑落馬下,戰場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滿地的屍骸、武器,以及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降兵。

  袁可立勒馬立於高坡之上,望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戰場,輕輕吁了口氣。

  此時,李鴻基被兩名親兵引著,來到了高坡之上袁可立的面前。

  他右手依舊穩穩提著徐鴻儒的頭顱,髮髻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倒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

  袁可立端坐於馬上,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你就是自賊軍中的內應?」

  李鴻基抬眼看向袁可立,見他身著輕甲,氣度不凡,便知這便是官軍主帥。

  他當即放下手中的頭顱,拱手行禮,朗聲回道:「在下錦衣衛總旗,李鴻基!」

  袁可立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對於李鴻基這個名字,他並非首次聽聞。

  在錦衣衛的卷宗里,曾有過關於此人的零星記載。

  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皇帝在密信中竟特意提及了此人,說他是個造反的好手,且有做領軍主帥的潛質。

  先前袁可立還覺得皇帝此言或許有誇大之嫌,可此刻親眼見到李鴻基,他心中便信了幾分。

  眼前這年輕人,身長瘦削,面色微黃,卻生得「貌奇偉」,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威嚴,身上更有著使不完的膂力,絕非尋常之輩,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你潛伏在賊軍之中,又親手誅殺賊帥,立下了大功。」

  袁可立語氣平和地說道:「本帥會將你的功績如實上報朝廷,定不會虧待於你。」

  李鴻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再次拱手道:「多謝大帥!」

  經此一役,他在朝廷的地位總算是有一些了。

  起碼做官老爺,是沒問題了。

  這些天來的隱忍與謀劃,到底是沒有白費。

  袁可立看著他,又道:「此次平定聞香教之亂,你功不可沒。只是這戰後的事宜,還有許多需要處理,你且先下去休整,稍後還有要事與你商議。」

  李鴻基卻並未立刻轉身離去,而是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幾分懇切說道:「大帥,城中賊軍府庫,屬下已提前派兵控制住了。裡面有白銀數百萬兩,還有無數金銀財寶,都是特意為大帥留著的。」

  「哦?」

  袁可立聞言,眼睛陡然一亮,原本平和的神色添了幾分訝異。

  朝廷缺錢的窘境,他比誰都清楚。

  麾下的京營士卒,軍餉糧草大半都得靠著皇帝的內帑接濟,戶部那邊早已是捉襟見肘,連正常的軍餉都支應不出來。

  若是這數百萬兩銀子能入了國庫,陛下也能少為京營的錢糧操些心,後續整頓山東的諸多事宜,也能多些底氣。

  他看向李鴻基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你做得很好,這又是一大功。」

  李鴻基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都是為陛下盡忠,屬下不敢居功。」

  話鋒一轉,他話裡帶了些試探:「只是此番平定聞香教造反,屬下在賊軍中也招攬了不少人。這些人跟著屬下出生入死,也算有些情誼,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們留下來,為朝廷效力?」

  袁可立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手底下,如今有多少人?」

  李鴻基臉皮倒是厚實,臉上不見絲毫慌亂,語氣坦然地說道:「回大帥,屬下手下約莫有兩三萬人馬。」

  「噗!」

  袁可立差點沒把剛喝進嘴裡的水噴到李鴻基臉上,他盯著李鴻基,眼神里滿是詫異,半晌才打趣道:「你這個內應,差點就做成賊首了。」

  陛下之前說此人有造反天賦,當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一個潛伏的內應,竟能在賊軍中拉起兩三萬人馬,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鴻基臉上依舊掛著笑,又追問了一句:「不知道這些人,可否留下來?」

  袁可立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兩三萬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這些人大多是亂民出身,良莠不齊,不好管束。我給你三千人的兵額,你自行去招募精銳,編入軍中。至於剩下的人,也別遣散了,我還有用。」

  他心裡自有盤算,既然要清理山東內政,光有李鴻基這樣的白手套還不夠,還得有些能做髒活累活的黑手套。

  李鴻基那些沒能被收編的亂民,熟悉地方情況,又不怕惹麻煩,顯然是再好不過的對象。

  李鴻基聞言,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雖然沒能讓所有手下都留下來,但能有三千人的兵額,也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他知道袁可立這般安排必有深意,便不再多問,拱手應道:「屬下遵命!」

  袁可立點了點頭:「去吧,先把府庫的事交割清楚,再去挑揀人手。剩下的人,你暫且約束好,聽候調遣。」

  「是,大帥!」

  李鴻基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袁可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李鴻基,倒是個可堪大用的人才,只是日後如何駕馭,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而那些剩下的亂民,或許會成為他清理山東積弊的一把利器。

  接下來的幾日,曲阜城外的曠野上豎起了連綿的木柵欄,十數萬投降的亂民被圈在其中,成了一處臨時的甄別營地。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穿戴著青色袍服的推官們便已帶著簿冊走入人群。

  袁可立特意從山東各地調來百名經驗豐富的推官,又抽調了熟悉地方事務的里正、耆老,組成了專門的甄別班子。

  營地入口處立著三塊丈高的木牌,用硃砂寫著「被裹挾者」「從賊者」「凶頑者」,每個字都有斗大,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紅光。


  推官們逐排逐列地盤問,時而低頭記錄,時而厲聲喝問,遇到含糊其辭者便會被兵卒帶到一旁單獨審訊。

  有人褲腳還沾著家鄉的泥土,顫抖著說自己是被亂軍搶來的。

  有人手上留著握刀的厚繭,卻辯稱只是被脅迫扛過糧草。

  甄別結果在五日後匯總到袁可立的案頭:近二十萬亂民中,有十五萬屬於「被裹挾者」。

  這些人里,七成是兗州府周邊的失地農民,兩成是被焚毀作坊的工匠,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被亂軍當作「人盾」裹挾前行。

  他們中許多人甚至說不清聞香教的教義,只是在刀槍逼迫下跟著人流衝鋒。

  「這些人,不能簡單處置。」

  袁可立對著帳下幕僚說道。

  「放歸故里?他們家鄉的房屋早被亂軍拆了當柴燒,田地要麼荒蕪要麼被賊寇分了,回去就是餓死的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更要緊的是,一群饑民遊蕩在外,保不齊又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重蹈覆轍。」

  幕僚們紛紛頷首,其中一位參軍拱手道:「部堂英明。不如將其編入徭役營,既給口飯吃,又能修補戰後的瘡痍。」

  袁可立撫須輕笑:「正合我意。」

  當日下午,營地中便響起了號角聲。

  兵卒們將十五萬被裹挾者分作三隊:

  有一部分人被編入「路營」,拿著鐵杴、石夯開赴曲阜至兗州的官道,不僅要填補戰火留下的彈坑,還要拓寬路面至三丈寬,方便日後糧草轉運。

  也有一部分人被編入「渠營」,在泗水河沿岸開挖支渠,沿岸插著的木牌上寫著「深挖五尺,廣開十丈」,旁邊還有老農出身的小吏拿著竹竿丈量。

  剩下的人則被編入「礦營」,由兵卒護送著前往鄒城的鐵礦,雖然只是搬運礦石,卻也能換得每日兩升糙米。

  「告訴他們。」

  袁可立特意讓兵卒沿街喊話。

  「做工期間管飽飯,每日加發兩文錢,夠買個炊餅。干滿一年,每人發三兩盤纏,兩斗良種,兗州府那邊已清出三萬頃無主荒地,到時候按戶分田,讓你們安安分分過日子。」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許多人以為會幹活到死。

  如今知曉有活下去的希望之後,也熄了造反之心。

  畢竟

  若不是活不下去,誰又願意造反呢?

  在安頓這些百姓的同時,袁可立的目光也盯上了另一份名冊。

  他讓京營的千總們親自去營地挑選,凡是身高過六尺五寸、能拉開三石弓者,都被單獨帶到另一側的校場。

  山東大漢本就骨架粗大,常年勞作又練出一身蠻力,其中不乏能舉起百斤石鎖的壯漢。

  千總們拿著鞭子驅趕著他們列陣,時而讓這個出列劈砍木樁,時而讓那個演示射箭,最後挑出五千名精壯編入京營,比原先的京營兵卒平均高出一個頭。

  「好好練。」

  袁可立親自去校場訓話,看著這些黝黑壯實的漢子朗聲說道:「三個月後考核,合格的賞白銀五兩,給你們家人分好田。」

  漢子們轟然應諾,聲震四野,連校場邊的老槐樹都落了幾片葉子。

  相比這些被裹挾者的「好運」,那些被劃入「從賊者」與「凶頑者」的亂民,就只剩下絕望了。

  五百七十二名被查實擔任過渠帥、先鋒的賊首,被鐵鏈鎖著押到曲阜城外的刑場。

  刑場周圍豎起了木桿,上面掛滿了寫著罪名的牌子:

  「焚燒府衙」「劫掠商隊」「屠戮東平村」……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長串血淋淋的罪狀。

  袁可立特意讓百姓來觀刑,看著那些往日裡作威作福的頭目被按在斷頭台上,大刀落下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更慘的是那一萬兩千名從犯。

  他們被繩索捆著,串成十里長的隊伍,由兵卒押著往北走。

  遼東都司的公文已經發來,這些人將被發配到邊地屯田,白天挖人參、采松子,晚上還要戍守邊牆,至死都不能踏入山海關半步。


  將戰後處置的各項事宜安排妥當,看著甄別營地漸入正軌,徭役隊伍在官道上有條不紊地勞作,袁可立這才回到府衙的書房。

  夜已深。

  案頭的燭火跳躍著,映得他鬢邊的白髮愈發醒目。

  他親自磨墨,取來特製的密信專用紙。

  這種紙質地堅韌,即便沾水也不易破損,上面還隱有暗紋,專供傳遞機密要務使用。

  提筆蘸墨時,袁可立的手腕微微一頓。

  這些天發生的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需將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呈現,既不能遺漏關鍵,又要兼顧分寸。

  密信的開篇,他先詳述了對亂軍的處置:

  「臣已將曲阜降賊十五萬甄別完畢,其中十五萬被裹挾百姓分編路營、渠營、礦營,令其服徭役一年,期滿後分田授種,以安其心。

  五千精壯已選入京營,充作京營補充兵;首惡五百七十二名已於城外正法,從犯一萬兩千人流徙遼東,永不得還。」

  接著,他筆鋒一轉,談及後續打算:「山東歷經兵燹,百廢待興。臣計劃先修兗曲官道以通糧運,再疏泗水河渠以防旱澇,同時開墾土地,種下豆種以支民用,明年開春即行均田之法,將無主荒地按丁分配,另設農官督導耕種。」

  每一條計劃都具體詳實,顯露出他對恢復山東元氣的深思熟慮。

  寫到此處,袁可立停頓片刻,眉頭微蹙。

  還有件事無論如何都繞不開。

  那就是衍聖公府的變故。

  他蘸了蘸墨,鄭重寫道:「衍聖公府遭亂軍洗劫,繼子孔胤植於亂中被火焚死,府中親眷盡為徐鴻儒所屠,聖裔血脈暫絕。孔廟祭祀無人主持,恐傷天下士子之心,臣懇請陛下速擇孔氏旁支賢達,承繼主祀之責,以續聖人香火。」

  提及此事,他的筆鋒格外沉重,畢竟這關乎數千年的文脈傳承,容不得半點馬虎。

  最後,便是論功行賞的名單。

  袁可立將這些日子整理的功勞簿攤開,目光在「李鴻基」三個字上停留許久。

  這個錦衣衛總旗,從潛伏賊營到陣斬徐鴻儒,立下的功勞確實無人能及。

  他提筆寫道:「錦衣衛總旗李鴻基,潛伏賊巢數月,洞悉其奸,臨陣斬賊首徐鴻儒,功居首位,懇請陛下破格擢升,以勵忠勇。」

  其後才依次列出鄧邵煜、楊肇基等將領的功績,每個人的功勞都寫得明明白白,有據可查。

  通篇寫完,已有近三千言。

  袁可立逐字逐句地審閱,確認無誤後,才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特製的銅管,用火漆封口,印上自己的私章。

  他喚來最信任的親衛,將銅管鄭重交予:「八百里加急,務必親手呈給陛下,不得有誤。」

  親衛領命離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袁可立卻沒有絲毫輕鬆,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依舊緊鎖。

  徐鴻儒的聞香教雖已被鎮壓,可這場叛亂像一把尖刀,剖開了山東積弊的膿瘡。

  官場的腐敗早已深入骨髓,地方官吏與鄉紳勾結,盤剝百姓。

  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大量農民失去土地,淪為流民。

  衛所制度更是名存實亡,兵卒逃亡過半,剩下的也多是老弱病殘,毫無戰鬥力。

  戰後的山東,既要穩定民心,讓百姓能安下心來耕種勞作,又要整頓吏治,將那些蛀蟲一一清除。

  既要改革田制,緩解土地兼併的矛盾,又要重整軍備,讓衛所恢復應有的戰鬥力。

  這每一件事,都如千斤重擔壓在肩頭。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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