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汗位爭起,京師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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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汗位爭起,京師震動

  撫順城內。

  李永芳家眷被凌遲的慘叫聲穿透街巷,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剮著人心。

  四貝勒黃台吉臨時徵用的府宅里。

  阿濟格掀簾而入,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剛進門便對著黃台吉沉聲道:

  「八哥!你先前那般倚重李永芳,為何這次不肯保他一保?他雖生了個叛逆兒子,可自身對大金的功勞擺在那裡!你若肯開口,父汗未必不會鬆口,那些漢人見你護著他們,日後定會對你馬首是瞻!」

  黃台吉坐在案前,臉色比阿濟格更沉。

  他抬眼看向這位帶著暗怒的弟弟,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情況不同了。」

  「哪裡不同?」阿濟格追問。

  「先前我護著漢人,是因為他們確實有用。」

  黃台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漢軍旗熟悉漢地民情,能為我們籌措糧草,能替我們管理城池,這些都是女真八旗做不到的。可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那幾份被截獲的密信。

  都是漢軍旗士卒寫給瀋陽明軍的,上面詳細標註著建奴的布防與糧草動向。

  「且不說劉興祚、李延庚接連叛金,單說瀋陽之戰。到了後半段,熊廷弼對我的排兵布陣了如指掌,渾河南岸的防線屢屢提前預判我的攻勢,你以為是為何?」

  阿濟格一愣,隨即想起那些被斬殺的漢軍旗斥候,臉色漸漸變了。

  「就是這些漢人,一邊領我們的糧餉,一邊偷偷給明軍送消息。」

  黃台吉將密信推到阿濟格面前。

  「他們之中,首鼠兩端者太多了,看似歸順,實則心向明廷。這樣的人,如何可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刑房方向隱約傳來的慘叫,眼神冷得像冰:

  「赫圖阿拉一把火,燒出了李延庚的狼子野心;瀋陽城下的僵持,更讓我看清了這些漢人的根,他們終究是漢人,我們於他們而言,不過是逼不得已的依附。一旦有機會,他們隨時會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既然不可信,留著便是禍患,自然也就不可用了。」

  阿濟格沉默了。

  他雖性情暴躁,卻也明白黃台吉的意思。

  這些年漢人降卒帶來的便利不少,可潛藏的風險,在赫圖阿拉被焚後徹底暴露。

  父汗的暴怒,或許偏激,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可這樣一來,怕是再無漢人敢歸順我們了。」阿濟格低聲道。

  「歸順?」

  黃台吉冷笑一聲,並不以為然。

  「大金的天下,終究要靠女真八旗的鐵蹄踏出來。漢人可用時便用,不可用時,棄了便是。」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絲狠厲。

  信任這東西,一旦碎了,便再難拼湊。

  既然漢人靠不住,那他便索性將這條路堵死。

  用八旗子弟的刀槍,殺出一條屬於大金的路。

  「或者說得更明白些,只要大金鐵騎踏遍遼東,足夠強大,這些漢人自然會匍匐歸順,哪怕只是為了苟活。

  可一旦大金露出頹勢,哪怕你給他們封官加爵、賜下良田,人家也未必領情,反倒會覺得你是強弩之末,轉頭便可能投了明廷。」

  黃台吉眼神愈發深沉:「李延庚叛金,燒了赫圖阿拉,按律本就是誅九族的大罪。我便是向父汗求情,也只會引火燒身,落得個『偏袒漢狗』的名聲。況且……」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現在的重點,根本不在這些漢人身上,而在父汗身上。」

  「父汗?」

  阿濟格愣住了,眉頭擰成疙瘩。

  「這跟父汗有什麼關係?」

  「父汗的身體,怕是撐不住了。」

  黃台吉緩緩開口。

  「昨日在赫圖阿拉,父汗親眼見了城池焚毀、親人慘死,當場便嘔了血,昏厥過去,這事,你還不知道吧?」

  阿濟格猛地睜大眼睛,臉上寫滿震驚:「父汗嘔血了?我竟絲毫不知!」


  他這些日子忙著收攏殘部、退回撫順,竟沒收到半點風聲。

  黃台吉並沒有回答阿濟格的話語。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赫圖阿拉的廢墟。

  「現在的關鍵,是汗位。」

  阿濟格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了黃台吉的意思。

  父汗年邁,又遭此重創,身體定然垮得厲害。

  一旦那一天到來,汗位之爭必然血流成河。

  代善手握兩紅旗,莽古爾泰有正藍旗支持,自己與多爾袞雖年幼,卻憑著母妃阿巴亥得父汗偏愛,也有部分勢力……

  各方虎視眈眈,早已不是秘密。

  這個時候,黃台吉緩緩說道:

  「父汗最恨漢人叛徒,此刻我若力保李永芳,豈不是逆著他的心意?」

  「父汗只會覺得我拉攏漢人,忘了根本。這種時候,任何可能引起父汗猜忌的事,都不能做。」

  阿濟格沉默了,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

  他從未想過這層關節。

  原來八哥不動聲色間,早已把汗位爭奪的算盤打得如此清楚。

  「你方才問我如何知曉父汗嘔血?」

  黃台吉繼續說道:「是科爾沁部貝勒明安的兒子桑噶爾寨台吉,派人快馬送來的消息。為了趕在其他人之前報信,他的人跑死了三匹好馬。」

  「科爾沁部?」

  阿濟格的眉頭皺得更緊。

  科爾沁是蒙古大部落,向來與大金聯姻,科爾沁貝勒莽古斯更是黃台吉的岳丈。

  他們此刻遞來消息,無疑是在押注,想提前攀附未來的汗王。

  可既然科爾沁下注了八哥,那代善和莽古爾泰背後,又有哪些部族支持?

  烏拉部?

  輝發部?

  還是其他蒙古部落?

  阿濟格越想心越沉。

  父汗還在,可圍繞汗位的暗流已經洶湧成潮,連外部部族都開始選邊站了。

  一旦父汗真的撒手人寰,那些潛藏的矛盾定會徹底爆發。

  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怕是躲不過去了。

  到那時,別說復仇明軍,大金能不能保住眼下的疆土,都是未知數。

  黃台吉眼神灼灼地看向阿濟格,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心思:「十二弟,你覺得,若父汗百年之後,這汗位,我們幾兄弟中誰最合適當?」

  這一問,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房中的沉寂。

  誰坐?

  阿濟格心中猛地一跳。

  要說他沒動過心思,那是假的。他是父汗的第十二子,手握部分鑲白旗兵權,論資歷雖不及代善、莽古爾泰、黃台吉,卻也比年幼的多爾袞更有分量。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性情急躁,謀略不足,羽翼遠未豐滿。

  真要爭起來,根本不是代善、黃台吉、莽古爾泰的對手。

  既然爭不得,便只能選邊站。

  扶持一人上位,若事成,自己作為從龍之臣,前途定然無量,權勢滔天也未可知。

  但這步棋風險極大,一旦押錯了寶,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其實,對他們這些皇子而言,最穩妥的莫過於保持中立。

  誰最終勝出,便依附誰,雖難掌大權,卻能保全身家。

  可黃台吉此刻的問話,分明是在逼他表態,沒有中立的餘地。

  阿濟格沉默了許久,帳內燭火的影子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起代善的優柔寡斷,當年因與父汗的大妃有染,早已失了儲君之望。

  又想起莽古爾泰的殘暴嗜殺,動輒屠城,失盡人心。

  再看看眼前的黃台吉。

  運籌帷幄,心思縝密,瀋陽城下雖未破城,卻也展現了驚人的韌性與謀略。

  「誰能讓大金強大,誰就該做大汗。」

  阿濟格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

  他抬起頭,迎上黃台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比起二阿哥與五阿哥,八哥你,更適合坐這個汗位。」


  中立換不來權勢,他索性賭一把。

  富貴險中求,自古皆然。

  黃台吉臉上瞬間綻開喜色,眼中的銳利化為真切的暖意。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阿濟格的肩膀:「好!十二弟能信得過我,便是我黃台吉的福氣!」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父汗創下的基業,絕不能毀在我們手裡!總有一日,我們要踏平瀋陽,攻破山海關,入主中原,讓大金再次偉大,讓女真的旗幟插遍天下!到那時,你我兄弟同享這萬里江山!」

  阿濟格看著黃台吉眼中燃燒的野心,心中的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血。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臣弟願效犬馬之勞!」

  「起來,起來!」

  黃台吉連忙將他扶起,兩人相視一笑,帳內的凝重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窗外,李永芳家眷的慘叫聲早已平息,撫順城的夜色依舊深沉。

  但這房中,卻仿佛有一簇新的火焰被點燃。

  那是屬於權力的火焰,帶著灼人的溫度。

  汗位之爭的序幕,在這一刻,悄然拉開。

  ……

  時間如梭。

  轉眼便是毛文龍等人奇襲赫圖阿拉得手後的第十五日。

  天啟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已經是秋日了。

  盛夏酷暑不復存在。

  天津衛的碼頭正迎來一批風塵僕僕的將士。

  毛文龍、祖大壽一行人乘坐的船隊順著江海一路南下,沿途雖因水流湍急翻了三艘載滿戰利品的小船,好在人員無傷,不過是損失些金銀細軟,於大局無礙。

  他們已於昨日抵達天津衛,此刻正暫歇在衛所驛站中,等候著進京的旨意。

  而就在他們抵達的幾乎同一時刻,一份足以震動朝野的捷報正從天津衛出發,向著京師疾馳。

  驛站內,幾名精挑細選的傳令兵早已整裝待發。

  為首傳令兵懷中抱著的鑲金漆盒,正是封裝捷報的匣子:

  盒身鎏金纏枝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盒外斜插著三面鮮紅的小旗,這是大明「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規格,意味著匣中乃是關乎國祚的重大軍情。

  「記住,不惜一切代價,最快速度送到京師,交到陛下手上」

  驛站驛丞親自將漆盒交到領頭的騎兵手中,語氣凝重如鐵。

  「喏!」

  領頭的騎兵抱拳應道,小心翼翼地將漆盒揣入懷中,用布條緊緊捆在腰間,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物件。

  翻身上馬的瞬間,他猛地一甩馬鞭,胯下戰馬吃痛,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地衝出驛站。

  身後三名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一串火星,朝著京師方向狂奔而去。

  沿途驛站早已接到通報,每隔二十里便有快馬等候。

  每當傳令兵抵達,幾乎不用片刻喘息,便換乘早已備好的駿馬繼續飛馳。

  馬蹄聲晝夜不息,穿過平原,越過河流,沿途的州縣看到那三面紅旗,無不心驚。

  自薩爾滸之戰後,遼東久無大勝,這般規格的捷報,已是多年未見。

  傳令兵快馬奔入北京城崇文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巨響,驚得街旁行人紛紛避讓。

  他勒住韁繩,在疾馳中揚聲高喊,聲音穿透喧囂的街市:

  「大明天兵攻破建奴偽都赫圖阿拉!」

  「焚其宮室宗廟,毀糧秣十萬石!誅賊酋努爾哈赤子孫塔拜、多鐸、豪格等數十人!」

  「陣斬真虜三千級,俘酋眷數十口,獲偽金文書、玉印無數!」

  每喊一句,他便策馬前沖數丈,腰間的鑲金漆盒隨著馬身顛簸,三面紅旗獵獵作響。

  到了正陽門內,他更是扯著嗓子嘶吼,將捷報中最振奮人心的字句砸向街頭:

  「仰賴陛下天威!攻城時風雷助威,虜酋努爾哈赤偽像自焚!此戰斷虜龍脈,建州遺酋如喪家犬奔逃,蕩平遼東在即!」


  街市瞬間炸開了鍋。

  挑著擔子的貨郎忘了吆喝,茶館裡說書的先生停了醒木,連牆角曬太陽的老嬤嬤都直起了身子。

  起初是零星的議論,很快便匯成鼎沸的人聲:

  「破了赫圖阿拉?那不是建奴的老窩嗎?」

  「我的天爺!殺了努爾哈赤的子孫?不是說建奴很厲害嗎?我看也不過如此。」

  一個穿長衫的秀才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著摺扇對周圍人喊道:「陛下聖明啊!自陛下登基,先是威虜伯劉興祚反正,如今又端了建奴老巢,這是天意要滅那蠻夷啊!」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先前遼東總打敗仗,陛下登基之後,勝仗連連!咱們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天生的救世明君!」

  歡呼聲、驚嘆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傳令兵的高喊,將整個北京城的喜氣烘托得愈發濃烈。

  快馬一路穿過棋盤街,直奔皇城而去。

  到了午門外,傳令兵猛地勒住馬,翻身跳下時因衝力太大險些踉蹌。

  他顧不上擦汗,雙手緊緊捧著懷中的鑲金漆盒,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金水橋前,對著宮門方向跪倒在地。

  守門的錦衣衛見是插著三面紅旗的捷報,不敢怠慢,立刻入內通報。

  不多時,一名司禮監太監匆匆走出,高聲道:「進乾清門報捷!」

  傳令兵膝行著穿過皇極門廣場,繞過中極殿,最終在乾清門外停住。

  他將漆盒高舉過頂,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天津衛驛卒,恭呈遼東大捷捷報!毛文龍、祖大壽、趙率教、黃德功等將軍奇襲赫圖阿拉,大獲全勝!恭請陛下聖覽!」

  幾乎就在傳令兵跪伏乾清門的同時,乾清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秉筆太監魏忠賢與王體乾三人幾乎同時出現在門口,顯然是得了消息,一路快步趕來。

  魏朝眼疾手快,搶先一步從傳令兵手中接過那隻鑲金漆盒,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頭一震。

  他甚至來不及與另外兩人寒暄,轉身便朝著乾清宮內疾跑,口中連珠炮似的高喊:「陛下!遼東大捷!是遼東大捷啊!」

  魏忠賢與王體乾對視一眼,暗罵魏朝這老狐狸搶了頭功,卻也不敢耽擱,緊隨其後朝著宮內奔去,嘴裡同樣高聲附和:「遼東大捷!陛下,毛將軍他們打了大勝仗!」

  三人的喊聲穿透了乾清宮的寂靜,像一道驚雷滾入東暖閣。

  此時,東暖閣內檀香裊裊,朱由校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疏中,手中硃筆在奏疏條陳上圈圈點點。

  連日來,朝堂上圍繞新政的爭論此起彼伏,不少朝臣以「邊患未平」為由阻撓改革,讓他頗為頭疼。

  「遼東大捷!」

  聽到這四個字,朱由校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他霍然抬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先前批閱奏疏的疲憊一掃而空。

  「快!把捷報呈上來!」

  魏朝早已氣喘吁吁地跪在御案之前,雙手高舉漆盒:「奴才給陛下賀喜!毛文龍、祖大壽將軍奇襲赫圖阿拉,大獲全勝!」

  朱由校一把接過漆盒,手指有些發顫地解開上面的金鎖。

  當捷報上「焚其宮室」「誅賊酋子孫」「陣斬三千級」等字句映入眼帘時,他緊繃的肩膀緩緩舒展,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遼東這顆心腹大患,總算有了實質性的轉機!

  赫圖阿拉是建奴的根本,此番被搗毀,無異於斬去努爾哈赤的臂膀。

  更重要的是……

  攜此大勝之威,朝堂上那些明里暗裡阻撓新政的聲音,該消停了吧?

  先前總有人說「邊事緊急,不宜輕動」,如今大勝在前,正好借這股銳氣推行改革:

  裁撤冗餘的邊鎮官員,整頓貪腐的軍餉體系,追繳江南鹽鐵之稅,提拔像毛文龍、祖大壽、趙率教、黃德功這樣的實幹將領……

  誰還敢公然反對?

  如今。

  正是他這個大明皇帝,大展身手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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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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