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重整旗鼓,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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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重整旗鼓,匹夫之勇

  潰敗的洪水一旦決堤,吞噬的就不只是陣型,更是人命。

  戰場上的慘叫已經分不清是死於刀下還是自相踐踏。

  成建制撤退時,士兵們還能互相掩護,傷亡率不過一成半。

  可一旦演變成潰逃,慌不擇路的奔命中,人馬相撞、自相殘殺的傷亡能飆升到八成。

  此刻,黃台吉眼前的曠野,正上演著這樣的人間煉獄。

  黃台吉死死攥著拳頭,面色難看。

  他是這次進攻的先鋒主帥,若是八旗精銳折損過半,父親努爾哈赤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會如何審視他?

  責罰是輕的,恐怕連他多年苦心經營的汗位繼承權,都會徹底化為泡影。

  他仿佛已經看到代善、莽古爾泰那些兄長們幸災樂禍的嘴臉,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四貝勒!副纛……副纛拿來了!」

  梅勒額真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他渾身是泥,甲冑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手裡高舉著一面尺寸稍小的黑纛,旗面上的圖案雖不及主纛威嚴,卻依舊透著肅殺之氣。

  阿濟格在一旁看得直咬牙,他的虎槍上還滴著血,望著那些像沒頭蒼蠅般亂竄的八旗子弟,氣不打一處來:

  「現在豎起來有什麼用?四貝勒,你看看!正白旗跑成了散沙,漢軍旗連影子都沒了!再不走,咱們都得被明狗包了餃子!」

  他雖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承認現實。

  「今日輸了就輸了,只要咱們活著回去,總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黃台吉沒有理會阿濟格的嘶吼,他的目光像鷹隼般掃過混亂的戰場。

  忽然,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大金沒有完全潰敗!

  正白旗確實垮了,士兵們丟盔棄甲,連旗甲喇的標誌都散了。

  但兩藍旗的核心還在,那些白甲兵雖在後退,卻依舊簇擁著旗主的旗號,沒有徹底散架;兩紅旗雖陣型散亂,卻在薩哈廉的呵斥下,保持著基本的隊列,正且戰且退。

  「還有機會!」

  黃台吉猛地抓住梅勒額真手裡的副纛,轉身對身邊的親衛嘶吼。

  「把旗給我豎起來!就在這戰車上!」

  「四貝勒你瘋了?!」

  阿濟格大驚。

  「不豎起來才是真的瘋了!」

  黃台吉一把推開阿濟格,親自將副纛的旗杆插進戰車的石縫裡。

  「這旗是給兩紅旗、兩藍旗看的!告訴他們,主帥還在!指揮還在!」

  「吹海螺!三長三短!」

  黃台吉對著號手怒吼。

  「告訴各旗,向副纛靠攏!」

  黃台吉「噌」地一聲拔出腰間的鎏金龍紋順刀,目光掃過身邊慌亂的親衛,沉聲道:「另外,取我開元弓來。」

  親衛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去翻找兵器。

  這等時候,貝勒爺要弓做什麼?

  阿濟格卻像是明白了什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上前一步攥住黃台吉的胳膊:「八哥,你瘋了?逆勢而上?現在潰兵像決堤的洪水,咱們這點人衝進去,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說不定先被自己人踩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切,連「八哥」這個親昵的稱呼都用上了。

  「不。」

  黃台吉接過親衛遞來的開元弓,這張弓通體黝黑,弓梢嵌著銅飾,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又拎過一壺鵰翎箭,箭杆上的漆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異常鎮定:「你看清楚,只有正白旗徹底散了,兩紅旗、兩藍旗還在且戰且退,陣型雖亂,骨架未散。只要讓他們看到帥旗,看到本貝勒還在,就能把人心拉回來。再慢一步,才是真的回天乏術。」

  「可戰場上刀劍無眼啊!」

  阿濟格急得額頭冒汗。

  黃台吉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自負,也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怎麼,你以為你八哥這些年的弓馬都是白練的?」


  他掂了掂手中的開元弓,笑著說道:「這張弓一百二十斤拉力,全軍能拉開的不超過五個,而我能射中百步外的盾牌,做到三箭三中。不必多說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百人親衛騎兵和數百步卒,朗聲道:「把戰車推過來,帥旗豎在車頂!擂起戰鼓,隨本貝勒沖陣!」

  親衛們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是在玩命。

  逆勢而上,無異於在奔涌的驚濤駭浪里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看著黃台吉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很快,三輛戰車被推到高台下,副纛被牢牢固定在最前面的戰車頂上,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鼓手深吸一口氣,掄起鼓槌,「咚咚咚」的戰鼓聲突然響起,在潰敗的喧囂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黃台吉翻身上馬,將開元弓斜背在身後,腰間順刀的穗子隨風飄動。

  「八哥!」

  阿濟格還想說什麼,卻見黃台吉一揚馬鞭,戰馬發出一聲嘶鳴,率先朝著潰兵湧來的方向沖了過去。

  有時候局勢,就得靠匹夫之勇來挽救!

  身後,百名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地的聲音竟蓋過了部分潰兵的哭喊。

  數百步卒推著戰車,戰鼓聲越來越響,像一頭犟牛,硬生生朝著混亂的人潮撞去。

  潰逃的正白旗士兵看到迎面衝來的戰車和帥旗,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認出了黃台吉的身影,驚呼道:「是四貝勒!四貝勒還在!」

  混亂的人流出現了一絲凝滯。

  黃台吉勒住戰馬,立於戰車之上,手中開元弓「啪」地一聲拉成滿月,一箭射向遠處一個試圖搶掠同伴物資的潰兵。

  鵰翎箭破空而去,正中那人肩頭,慘叫聲讓周圍的潰兵瞬間安靜下來。

  「都給我站住!」

  黃台吉的吼聲在戰鼓聲中迴蕩。

  「本貝勒在此,怕什麼?!兩白百旗、兩紅旗、兩藍旗的,隨我列陣!退後者,斬!」

  戰場的喧囂仍如驚濤駭浪,黃台吉身邊的親衛們扯著嗓子嘶吼:「主帥還在!四貝勒活著!」

  這聲音在明軍「黃台吉已死」的震天吶喊中,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部分潰兵的恐慌。

  正白旗的逃兵里,有人踉蹌著回頭,透過瀰漫的煙塵,看到了戰車頂上那面重新豎起的黑纛,看到了纛旗下那個躍馬提弓的身影。

  那確實是四貝勒!

  在如此混亂局面之中,兩紅旗與兩藍旗的陣腳率先穩住了。

  薩哈廉勒住戰馬,望著高台上重新動起來的帥旗,又看了看身邊騷動的士兵,突然揮刀劈向身邊一個試圖逃跑的小兵:「誰敢再退,這就是下場!」

  血光濺起的瞬間,原本動搖的士兵們猛地定住了腳步,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兵器。

  他們雖不知黃台吉是否真的安好,但帥旗未倒,指揮還在,他們就不必過於驚慌。

  黃台吉見兩紅旗與兩藍旗原地結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潰逃者,斬!」

  黃台吉的吼聲混著親衛的吶喊。

  他策馬在潰兵中穿行,順刀起落間,不斷有逃兵慘叫著倒下。

  殺戮是最直接的震懾,正白旗的潰兵們被這股狠勁鎮住了,有人停下腳步,有人下意識地後退,原本如洪水般的潰逃勢頭,竟真的一點點緩了下來。

  「隨本貝勒殺回去!」

  黃台吉一夾馬腹,竟徑直朝著明軍衝殺的方向衝去。

  不知不覺間,他已衝到了最前沿,身後的親衛騎兵與數百步卒緊緊跟上,戰鼓聲「咚咚」地敲得愈發急促,像在給潰亂的軍心重新上弦。

  他猛地取下背上的開元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挽長河,「啪」的一聲,一百二十斤的強弓被拉成滿月。

  羽箭離弦的瞬間,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向兩百步外一名明軍百戶。

  那百戶身披鐵甲,正揮舞長刀呼喊衝鋒,冷不防一箭射來,「噗」的一聲,箭簇竟穿透鐵甲,深深扎進他的胸膛!

  百戶慘叫著倒下,周圍的明軍士兵頓時一愣。


  「好箭法!」親衛們齊聲吶喊。

  黃台吉卻不看戰果,反手從箭壺中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響,又一名明軍旗手應聲落馬。

  這一百二十斤強弓射出的箭,力道實在駭人,便是重甲也難完全抵擋,箭簇入肉的悶響,在混亂的戰場上傳出老遠,竟讓明軍的衝鋒勢頭微微一滯。

  「殺!」

  阿濟格見狀,立刻率領鑲白旗的殘部沖了上來。

  他的虎槍橫掃,將一名試圖靠近黃台吉的明軍騎兵挑飛,嘶吼著為黃台吉護住側翼:「八哥,我來助你!」

  明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撲遲滯了片刻。

  而正白旗的潰兵們徹底慌了。

  連旗主都衝到最前面拼命,自己再逃,豈不是自尋死路?

  恐懼被更大的恐懼取代,有人撿起地上的刀,有人扶起身邊的同伴,竟真的轉過身,重新朝著明軍殺了回去。

  戰場的風向,在這一刻悄然逆轉。

  原本一邊倒的潰逃,漸漸變成了膠著的混戰。

  黃台吉的開元弓不斷響起,每一次弓弦震顫,都意味著一名明軍倒下;阿濟格的虎槍如入無人之境,為身後的士兵撕開缺口;兩紅旗與兩藍旗的士兵見勢,也重新發起了衝鋒。

  明軍雖仍占上風,卻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肆意追殺。

  他們看著原本潰散的建奴重新集結,看著那個提弓立馬的身影不斷收割性命,心中愈發沉重。

  而此刻。

  瀋陽城頭上。

  熊廷弼憑欄而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城下的每一處變化。

  黃台吉那不要命的衝鋒,竟真的起了作用。

  原本如潮水般潰退的建奴,在帥旗的指引下漸漸收攏了陣腳。

  正白旗的潰兵被黃台吉的殺戮鎮住,雖仍有慌亂,卻再不敢一味奔逃;兩紅旗與兩藍旗更是穩住了陣型,像兩把收攏的鉗子,隱隱鎖住了明軍的側翼。

  熊廷弼的眉頭猛地蹙起。

  他看得真切,追殺在前的明軍此刻已深入建奴陣中,而由於正白旗潰逃太快,兩翼的兩紅、兩藍旗撤退遲緩,竟在明軍身後形成了合圍之勢。

  若是再往前沖,這些追擊的精銳恐怕就要變成被圍在垓心的孤軍,別說擴大戰果,能不能活著回來都難說。

  「夠了。」

  熊廷弼眼神明亮。

  今日搗毀建奴炮群、斬殺敵兵無數,更斬落其帥旗動搖了軍心,戰果已遠超預期。

  窮寇莫追,何況是被逼到絕境的餓狼?

  他轉身對身側的親衛沉聲道:「鳴金,收兵。」

  「鳴金!」

  親衛的吼聲穿透硝煙,緊接著,清脆而急促的金鑼聲在戰場上空響起,一下,又一下。

  正在追殺的明軍聽到鑼聲,皆是一愣。

  尤其是陳策,他手中的長刀剛劈開一名白甲兵的頭盔,離黃台吉的帥旗不過數十步,眼看就要斬將奪旗,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鑼聲打斷。

  他狠狠瞪了一眼遠處的帥旗,不甘地啐了一口,卻還是猛地勒住韁繩:「撤!」

  身後的士兵雖有不舍,卻軍令如山,紛紛調轉馬頭,開始有序後撤。

  陳策邊退邊回頭,目光掃過兩翼。

  只見兩紅旗的騎兵正沿著側翼悄悄包抄過來,藍旗的步卒也推著楯車緩緩逼近,形成一道閉合的弧線。

  他心頭猛地一寒,這才徹底明白熊廷弼的用意:

  再晚片刻,他們這些人怕是真要埋骨在這片曠野上了。

  明軍的撤退井然有序,刀牌手在後掩護,長槍手列成方陣,一步步朝著瀋陽城收縮。

  城頭上的佛朗機炮適時轟鳴起來,炮彈精準地落在建奴追兵前方,炸開一道道煙塵,為撤退的隊伍築起一道火牆。

  弓箭手也不斷放箭,壓制著試圖衝鋒的建奴。

  黃台吉望著明軍有條不紊地退回城下,手中的開元弓緩緩放下。

  他身邊的阿濟格還在嘶吼著「追殺」,卻被他抬手制止了。

  此刻的八旗軍已是強弩之末,陣型雖穩,卻傷亡慘重,真要追上去,怕是會被城上的火炮轟成篩子。


  他此番搏命衝鋒,本就是為了止住潰敗,如今目的已達,再追便是自取其辱。

  「讓他們走。」

  黃台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目光掃過曠野上層層迭迭的屍骸。

  有穿著明軍甲冑的,更多的卻是八旗子弟的屍體,青灰色的地面已被血染成了黑紅色。

  他看到自己的正白旗士兵一個個丟盔棄甲,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正互相攙扶著往回挪,那狼狽的模樣,刺得他心口生疼。

  「清點傷亡。」

  黃台吉低聲下令,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親衛領命而去,留下他獨自站在戰車旁,望著瀋陽城頭那面依舊飄揚的明旗。

  風捲起地上的血沫,濺在他的靴底,他卻渾然不覺。

  這場仗,他雖勉強穩住了陣腳,卻輸掉了太多。

  火炮被毀,精銳折損,更重要的是,八旗軍「滿萬不可敵」的神話,已經是在瀋陽城下碎了。

  當然

  也不是完全沒有戰果。

  此番明軍傷亡亦是巨大。

  城中的守軍越來越少,只給他時間,瀋陽城,就一定能夠攻拔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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