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履險蹈危,備戰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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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履險蹈危,備戰突襲

  六月下旬的渤海,像被打翻的墨汁,連日光都吝嗇地躲進了厚重的雲層里。

  鉛灰色的浪濤此起彼伏,拍打著船舷,發出「砰砰」的巨響,仿佛有無數隻巨獸在水下咆哮,要將這片海域的船隻撕碎。

  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艱難地在浪濤中前行。

  為首的是一艘中型福船,船身丈余高,甲板上豎著三根粗壯的桅杆,儘管主帆早已收起,只留著小半截輔助帆,卻依舊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像隨時會被撕碎的布條。

  緊隨其後的是二十餘艘海滄船,這些比福船小上一圈的戰船,此刻在巨浪中更顯狼狽,船身被浪頭掀得左搖右晃,甲板上的士兵們緊緊抓著船舷,不少人臉色慘白,扶著桅杆嘔吐不止。

  再往後,是十幾艘更小的沙船,它們本是用來運輸糧草的,此刻在滔天巨浪中,像一片片隨時會傾覆的葉子。

  福船的甲板上,天津海防游擊毛文龍正負手站在船樓前,身上的鎧甲被海風灌得「嘩嘩」作響,卻絲毫擋不住他心頭的寒意。

  他那張素來帶著幾分桀驁的臉,此刻擰成了疙瘩,眉頭緊鎖,嘴角撇著,活像吞了只蒼蠅。

  從天津大沽口啟航時,明明還是天清氣朗,海風和煦,連桅杆上的風向標都懶得動彈,誰能想到才走了幾日,老天爺就變了臉?

  「將軍!不好了!」

  一個渾身濕透的水手連滾帶爬地衝上甲板,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

  「後面……後面三艘沙船扛不住了!剛……剛才一個浪頭打過來,已經有兩艘翻了!」

  毛文龍猛地轉過身,順著水手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處的浪濤中,兩艘運輸糧草的沙船已經側翻,船底朝天,像兩隻被踩扁的烏龜,在浪濤中起起伏伏。

  散落的糧袋被海水泡得發脹,隨著波浪漂蕩,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掙扎的人影,很快就被更高的浪頭吞沒。

  「廢物!都是廢物!」

  毛文龍一腳踹在旁邊的欄杆上,鐵製的欄杆被他踹得「哐當」作響。

  他望著那片翻湧的浪濤,心疼得直抽氣。

  那兩艘船上,不僅有五百石糧食,還有剛剛從工部領來的炸藥!

  這些東西,是他要帶去皮島的家底,是突襲赫圖阿拉的底氣,就這麼被風浪吞了?

  「將軍,風太大了。」

  身旁的副將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聲音裡帶著焦急。

  「要不要下令拋錨?等風浪小些再走?」

  「拋錨?」

  毛文龍怒吼一聲,通紅的眼睛瞪著副將。

  「耽誤了軍機,你我都得掉腦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與天災相比,個人的意志顯得何其薄弱?

  毛文龍當即說道:

  「傳令下去,所有船隻調整航向,往遼東灣沿岸靠!那裡有島礁可以避風!讓剩下的沙船把糧草往海滄船上轉,能救多少是多少!」

  「是!」

  副將連忙應聲,轉身對著甲板上的旗手大喊,讓他們用旗語傳遞命令。

  風依舊在吼,浪依舊在拍。

  毛文龍扶著濕漉漉的船舷,他從軍多年,陸地上的仗打了無數,卻還是頭一次在這麼大的風浪里行船。

  那翻沉的沙船像兩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五百石糧食,幾百斤炸藥,還有十幾個水手的性命……

  「老天爺,你要是真有眼,就把這風收了!」

  毛文龍對著怒號的海風低吼,聲音很快就被浪濤吞沒。

  時間流逝。

  渤海的風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鉛灰色的浪濤像一堵堵移動的牆,不斷拍打在船舷上,濺起的水花在甲板上積成了淺淺的水窪。

  毛文龍望著那幾艘正在艱難打撈物資的海滄船,眉頭擰得更緊了。

  糧食損失些倒無妨,天津衛的糧倉還能再補,可這逆風卻像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拽著船隊的尾巴,讓原本就不算快的航速,又慢了三成。

  「將軍,沙漏又漏完了,這一個時辰,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副將捧著濕漉漉的沙漏,聲音裡帶著無奈。


  毛文龍接過沙漏,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當然清楚渤海的季風規律:三到五月,刮的是東南風,從天津到皮島,借著風勢,三五日便能抵達,船帆鼓得滿滿的,連划槳的弟兄都能省些力氣。

  可如今是六月下旬,季風早已轉向,颳起了西北風,船隊等於頂著風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費上雙倍的力氣。

  「照這速度,怕是要比原計劃多走七八天。」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那裡是皮島的方向,更是赫圖阿拉的方向。

  出發前,他與熊廷弼約定,六月末必須抵達皮島,與島上的駐軍匯合,趁著建奴主力在遼東與明軍對峙,突然奔襲赫圖阿拉,端了努爾哈赤的老巢。

  可這逆風,硬生生要把行程拖到七月初……

  「但願別誤了大事。」

  赫圖阿拉的防務本就空虛,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等努爾哈赤回過神來,再想突襲,難如登天。

  他正憂心忡忡,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嘔吐聲,伴隨著士兵們的呻吟。

  毛文龍回頭看去,只見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人,有的抱著桅杆吐得昏天黑地,有的蜷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尤其是那三位從京營調來的參將。

  趙率教、祖大壽、黃德功,此刻更是狼狽。

  趙率教扶著船舷,吐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平日裡在京營操練時的英氣蕩然無存;祖大壽癱坐在甲板上,用一塊布捂著嘴,眉頭皺得像個疙瘩;黃德功最是不堪,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親兵遞過去的水,剛喝一口就全噴了出來。

  「他娘的……這破船比建奴的騎兵還折磨人……」

  黃德功喘著粗氣。

  這三位參將都是在陸地上能以一當十的猛將,刀光劍影里都沒皺過眉,此刻卻被這顛簸的船折磨得沒了半分力氣。

  「軍醫!軍醫呢!」毛文龍喊道。

  幾個背著藥箱的軍醫連忙跑過來,手裡拿著藥葫蘆和薑片。

  「將軍,這是用蒼朮、陳皮熬的藥湯,能止吐。」

  一個老軍醫一邊說,一邊讓親兵把藥湯分給那些暈船的士兵。

  「再讓弟兄們含片薑片,能舒服些。」

  趙率教被親兵扶著,強灌了半碗藥湯,又含了片薑片,總算止住了嘔吐,他喘著氣對毛文龍道:「毛將軍……早知道坐船這麼難受……老子寧願走到皮島……」

  毛文龍苦笑一聲:「趙將軍忍忍吧,到了皮島,讓弟兄們好好喝頓酒,壓壓驚。」

  他看著這些暈船的士兵,心裡更沉了。

  就算到了皮島,這些人怕是也得緩個兩三天才能恢復體力,這又要耽誤時間。

  風還在吼,浪還在拍。

  毛文龍望著船頭劈開的浪花,忽然拔出腰間的佩刀,對著風浪大吼:「弟兄們!加把勁!早到一日,就能早殺一日建奴!立下大功,封妻蔭子!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聲音在風浪中迴蕩,那些暈船的士兵們聽到「建奴」兩個字,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不少人掙扎著坐起來,咬著牙繼續搬運物資。

  是啊,他們是來打仗的,是來出人頭地,這點暈船算什麼?

  毛文龍看著這一幕,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他收刀回鞘,對著旗手道:「再傳令,所有能划槳的人都上!就算是逆風,咱們也得給它衝過去!」

  天雖難逆,但有時候人定勝天!

  眾人加入划槳序列之後,船隻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轉眼間。

  十天的航程已在暈船的嘔吐、逆風的嘶吼與對未知的焦灼中耗盡。

  錦衣衛百戶盧劍星靠在船舷上,他嘴唇泛著病態的青白,眼下的烏青比刀鞘的墨色還要濃重,若非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動彈,幾乎要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身旁的總旗沈煉也好不到哪裡去,眼眶腫得像揣了兩個核桃,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粗又硬,整個人瞧著像被水泡發的鹹菜。

  這十天,對常年在陸地辦案的兩人來說,比在詔獄裡審十個死囚還難熬。

  起初是天旋地轉的暈船,後來是食不下咽的噁心,到最後,連吐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癱在甲板上,任由船身像篩子似的晃悠。


  「咳……咳咳……」

  沈煉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

  他下意識地抬頭,揉了揉被海風刺得發痛的眼睛,忽然僵住了。

  遠處的海平面上,隱約出現了一道灰黑色的輪廓,像被墨筆輕輕描了一筆。

  他以為是眼花,又用力揉了揉,那道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起伏的山巒和岸邊的礁石。

  「陸……陸地!」

  沈煉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抓住盧劍星的胳膊。

  「大哥!快看!是陸地!」

  盧劍星被他晃得一個激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當那道灰黑色的輪廓撞進眼裡時,這位素來沉穩的百戶,竟也猛地站了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陸地!真的是陸地!」

  「老天爺!可算到了!」

  沈煉的喊聲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甲板。

  那些原本癱在地上、像死魚一樣的士兵,猛地從甲板上彈起來,連吐得只剩半條命的趙率教,都掙扎著扒住欄杆,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海岸線,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真他娘的,苦日子終於到頭了。

  船漸漸靠近港口,能看清岸邊的景象了。

  那不是平坦的大陸,而是一座島嶼,港口處停靠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岸邊還有幾個穿著明軍軍服的士兵,正朝著他們揮手。

  「是皮島!是皮島的弟兄!」有人認出了那熟悉的軍服,激動地大喊。

  毛文龍站在船頭,望著那越來越近的島嶼,緊繃了十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淚水還是海水,嘴角咧開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

  「靠岸!」他對著舵手喊道。

  數十艘船隻緩緩駛入港口,巨大的船身攪動著海水,發出「嘩嘩」的聲響。

  船錨被「哐當」一聲拋入海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跳板剛一搭穩,甲板上的士兵們就像潮水般涌了下去。

  盧劍星和沈煉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走下跳板。

  當腳底板觸到帶著沙礫的地面時,兩人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積攢了十天的海風,全都吐出來。

  「二弟、三弟……」

  盧劍星的聲音沙啞。

  「咱們……總算到了。」

  沈煉點了點頭,望著島上鬱鬱蔥蔥的樹木,忽然笑了起來。

  「到了……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現在沈煉姑娘也不想了,只想要睡個好覺。

  只能說,男歡女愛,只能在閒下來的時候去想的。

  在沈煉等人身後,一聲粗狂的聲音響起。

  「這便是皮島?」

  趙率教一腳踩上碼頭的碎石地,堅實的觸感從靴底傳來,讓他緊繃了半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扶著腰間的佩刀,抬眼望向眼前的島嶼,忍不住咂舌。

  海岸線像被巨斧劈開的墨玉,蜿蜒著伸向遠方,遠處的煙臺峰頂著層薄霧,看著竟有幾分壯闊。

  「趙將軍有所不知,這島又名椵島。」

  身旁的皮島老兵接口道:「在鴨綠江口東邊的西朝鮮灣里,說是山脈沉到海里形成的,底下全是些硬邦邦的石頭。」

  趙率教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捻了捻,沙礫簌簌從指縫漏下,混著幾片細碎的貝殼。

  他眉頭漸漸擰起。

  難怪毛文龍說「椵島地皆沙石,無一片可耕處」,這結晶片麻岩構成的土地,別說種莊稼,怕是連野草都長不旺。

  遠處的山坳里稀稀拉拉搭著幾間草屋,炊煙稀薄得像隨時會斷,顯然島上的軍民日子過得緊巴。

  「原來如此。」

  趙率教站起身,望著那些正在卸船的士兵,總算明白毛文龍為何拼著風浪也要運糧。

  這島根本養不活六千大軍,每一粒米都得從天津、登州轉運,稍有耽擱,島上就得斷炊。


  正思忖間,毛文龍的聲音從碼頭那頭傳來:「諸位將軍,隨我來!」

  他一身濕漉漉的鎧甲還沒換,腰間的玉帶沾著海水,卻顧不上休整,大步朝著島嶼中心走去。

  穿過幾片低矮的灌木叢,眼前出現一座簡陋的院落。

  夯土砌的牆,茅草蓋的頂,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游擊府」三個字,墨跡還新鮮著,顯然是新蓋的。

  院子裡的石碾子上還堆著沒清理的碎石,牆角的石灰漿都沒幹透,透著股倉促的氣息。

  「委屈諸位了,島上條件簡陋。」

  毛文龍推開虛掩的木門,側身讓眾人進去。

  「但事不宜遲,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很快,眾人落座。

  大堂裡面。

  毛文龍端坐在主位之上。

  身後的土牆被鑿出個方洞,一張泛黃的輿圖用麻繩繃緊了。

  遼東的山川如黛,遼南的海岸線似銀,最扎眼的是赫圖阿拉的位置被硃砂圈了個紅圈,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幾條用墨筆勾勒的路線從皮島出發,蜿蜒穿過長白山余脈、鴨綠江支流,最終都指向那個紅圈,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密林」「河谷」「哨卡」的小字,顯然是反覆推敲過的。

  「諸位。」

  「咱們頂著十多天的風浪到皮島,不是來歇腳的。」

  他抬手指向輿圖上的紅圈。

  「赫圖阿拉就在那兒,努爾哈赤的老窩,咱們的刀,該嘗嘗他的血腥味了。」

  趙率教眉頭微動:「將軍的意思是……不休整了?」

  六千人里有三成還在暈船,這些天吐得直不起腰的不在少數。

  「休整一日,最多兩日。」

  毛文龍斬釘截鐵。

  「奇襲的關鍵在『奇』字。可咱們這六千人,不是六個人,戰馬嘶鳴、甲冑碰撞、糧草轉運,哪一樣瞞得住人?現在建奴還沒動靜,是他們沒料到咱們敢從海上繞過來,可等他們回過神,赫圖阿拉的城門就得焊死了。」

  祖大壽忽然開口:「將軍是怕……走漏消息?」

  「不是怕,是肯定會。」

  毛文龍轉身,目光銳利如刀。

  「咱們在這兒多待一日,建奴的哨探就多一分機會報信。等他們調兵把住山口,咱們就是瓮里的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所以,後日卯時,必須出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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