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主守慎戰,豎壁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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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主守慎戰,豎壁清野

  瀋陽城的晨霧還未散盡,城牆垛口後的明軍哨兵便已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東方剛泛起魚肚白時,城北的荒原上便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是建奴的探騎,像餓狼似的在遠處游弋,馬蹄揚起的煙塵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又來窺探了!」

  一個年輕哨兵低聲罵道,手按在腰間的火銃上。

  他身旁的老兵啐了一口,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緊緊攥住刀柄:「這是今日第三撥了,昨夜後半夜就沒消停過。」

  城牆上的號角「嗚嗚」響起,三隊明軍騎兵從北門魚貫而出,馬蹄踏過濕漉漉的吊橋,在城外的空地上列成楔形陣。

  可那些建奴探騎只是在一箭之外勒住馬韁,有的甚至調轉馬頭,故意在遠處兜圈子,銀亮的盔頂在晨光中閃閃爍爍,像是在挑釁。

  「狗娘養的!」

  騎兵隊的百戶罵了句,卻不敢下令追擊。

  上個月就有個小隊追出十里地,結果被埋伏的後金騎兵包了餃子,回來時只剩下三匹空馬。

  建奴的誘敵之計太過陰狠,如今誰都知道,離城十里便是紅線,絕不能越。

  城牆之上,熊廷弼扶著垛口的青磚,目光越過曠野,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黑點上,眉頭擰成了疙瘩。

  「經略公,要不要調火炮轟一下?」身旁的參將低聲問道。

  熊廷弼緩緩搖頭:「幾匹探馬而已,不值當浪費火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無奈。

  「癥結不在這幾個人,在城外的防線。」

  他抬手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曾有十數座堡寨互為犄角,如今卻只剩下斷壁殘垣。

  一個多月前,建奴花費巨大的代價占領並摧毀了這些堡寨,之後又用渾河水攻,雖沒能淹了瀋陽城,卻讓城外數十里變成了一片澤國。

  原本深丈許的壕溝被淤泥填平,能並行五馬的官道沖成了溝壑,連堡寨的夯土牆都泡得發酥,一場暴雨就塌了半邊。

  「水退了才二十天,泥濘沒到膝蓋,運料的車根本過不去。工匠們光著膀子在泥里刨,也只修好了兩座望樓。」

  現在城外留存的堡寨不多,防禦力,也只能說是勉勉強強。

  正說著,遠處的建奴探騎突然加快速度,竟朝著西南角的堡寨衝去。

  那裡的明軍哨兵立刻敲響銅鑼,堡寨里的火銃手匆忙列陣,可探騎衝到寨牆百步外便猛地轉向,沿著壕溝外側疾馳而去,馬蹄濺起的泥水灑了寨牆一身,像是在嘲笑這殘破的防禦。

  「這些堡寨,如今也只能噹噹耳目了。」

  熊廷弼嘆了口氣。

  從前的堡寨有箭樓、有瓮城,能頂住千人圍攻三日,現在許多堡寨卻連像樣的壕溝都沒有,守軍躲在寨牆後,能做的不過是看見敵軍就敲鑼,能遲滯一時是一時。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汽的微涼,拂動著熊廷弼的須髯。

  他看著那些在建奴探騎面前搖搖欲墜的堡寨,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堅實的城牆,心裡清楚。

  真正的硬仗,遲早會打到瀋陽城下。

  而在此之前,這些殘破的防線,就是他們唯一的緩衝。

  「傳令下去,」

  熊廷弼轉身對參將道:「讓各堡寨加派哨探,一旦發現敵軍主力,立刻點燃烽火。另外,催工部把最後一批木料趕緊運上來,哪怕用人力扛,也要把北門外的壕溝挖通!」

  「是!」參將抱拳領命,轉身匆匆離去。

  援遼總兵官陳策一直站在熊廷弼身後,此刻他側頭看向身旁的熊廷弼,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

  「經略公,這幾日建奴的探騎越來越勤了,昨日竟摸到了城南的教場附近,依末將看,他們怕是要動手了。」

  熊廷弼緩緩轉過身,他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眼神卻亮得驚人,掃過城外曠野上零星的黑點,淡淡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是而已。」

  「咱們吃著皇糧,領著陛下的賞賜,守土抗敵本就是分內之事。況且,如今的情形與往日不同了,建奴並非不可戰勝。」

  陳策的眉頭動了動,顯然被這話觸動了。


  熊廷弼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十方寺堡的位置。

  「劉興祚與戚金不過是押送糧草途中偶遇敵軍,便能在十方寺堡打出那樣一場勝仗,斬敵一千七百餘人,這說明什麼?說明只要戰法得當,士卒用命,這些所謂的『滿洲鐵騎』,也不過是些能砍能殺的凡人罷了。」

  對於此語,陳策贊同,但有人卻不以為然。

  瀋陽總兵賀世賢抱著胳膊站在垛口邊,他臉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服。

  當初建奴圍攻大板城,林丹汗求援時,他曾主動請命率騎兵護送糧草,既能解林丹汗之圍,又能尋機與建奴決戰。

  可熊廷弼當時以「瀋陽城防要緊」為由,駁回了他的請求。

  如今倒好,功勞全讓劉興祚和戚金占了去。

  賀世賢心裡像堵了塊石頭,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

  論騎兵戰法,他賀世賢在遼東征戰十餘年,什麼樣的硬仗沒打過?

  若是換了他去十方寺堡,未必會比那兩人差,說不定還能活捉幾個後金的貝勒!

  當然,心中不服,他可不敢表現在熊廷弼面前。

  畢竟,熊廷弼現在可是遼東一把手。

  他要想立功,可避不開這位遼東經略使大人。

  「經略公說得是!建奴如今已是驚弓之鳥,哪禁得住我軍雷霆一擊?」

  賀世賢緩緩走來,眼神閃爍不定。

  「依末將看,不如集中城裡的五千騎兵、三萬步卒,趁建奴還在撫順磨蹭,直接殺過去!憑著咱們新得的那些火器,定能一戰擊潰他們,順勢收復撫順、鐵嶺、開原,把這些年丟的土地全拿回來!」

  城頭上的風卷著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賀世賢的聲音在風中迴蕩,連遠處操練的士兵都停下了動作,偷偷往這邊望來。

  「不可小覷建奴!」

  熊廷弼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狠狠瞪向賀世賢。

  「勝了兩場,就敢說建奴不堪一擊?你忘了上個月渾河岸邊的血戰了?」

  賀世賢被這聲怒喝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

  他心裡雖不服氣,卻不敢再與熊廷弼對視。

  這位經略公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一旦動了真怒,就算是總兵官,也能當場拖下去打軍棍。

  「咱們是打了勝仗,可十方寺堡是依託柵欄,瀋陽城是憑恃高牆,哪一場不是靠著堅城利炮才守住的?」

  「唯一一次野戰,在渾河岸邊,你們也親眼看見了,咱們的騎兵對沖時,像撞在石牆上的雞蛋,瞬間就散了;火銃手還沒排好陣,就被建奴的輕騎沖得七零八落。若非劉興祚帶著本部親兵從側翼殺出來,你們還回得來嗎?」

  城頭上的風更緊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熊廷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心:「就算是那場所謂的『大捷』,咱們折了三四千精銳,建奴才死了不到兩千。這樣的損失比,你還敢說要出去野戰?」

  賀世賢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當然記得那場血戰,自己麾下的三百親兵,回來的還不到五十個。

  「瀋陽城高池深,還有數十門火炮坐鎮,這是咱們的底氣。放著這樣的堅城不守,非要跑到曠野上跟建奴拼騎射,那是自取滅亡!」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賀世賢,帶著一股凜然正氣:「贏了,固然能收復失地;可若是輸了呢?瀋陽城一丟,遼東就成了無險可守的平原,到時候別說撫順、鐵嶺,恐怕遼陽都要震動!這個責任,你擔得起?還是我擔得起?」

  城頭上鴉雀無聲,只有風卷旗幟的聲響。

  賀世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終究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陛下在與本經略密信之時,曾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現在便送與諸位:對於建奴,要在戰略上藐視他,但在戰術上要重視他!」

  「藐視其蠻夷本質,而重視其戰術戰力!」

  陛下的聖人之言都出來了。

  在場眾人自然更不敢反駁熊廷弼了。

  這反駁熊廷弼,那就是在反駁皇帝。

  沒有人嫌自己命長。

  見到賀世賢這些人安定下來了,熊廷弼這才放下心來。


  他太清楚瀋陽城如今的局面來之不易了。

  城頭上那些挺直腰杆的士兵,幾個月前還在為欠餉唉聲嘆氣;街面上那些敢敞開鋪子做生意的商販,上個月還在擔心建奴突然殺到。

  這一切的轉變,固然有瀋陽大捷的提振,更離不開陛下那幾道加急送來的聖旨。

  不僅補足了三年的欠餉,還額外撥了三萬匹棉布、數萬石糧食,甚至給守城的士兵每人發了兩斤肉脯。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啊。」

  熊廷弼低聲自語。

  可這暖意背後,是他夜夜難眠的隱憂。

  陛下送來的密信里說,陝西大旱、山東水災,國庫早已空了底,遼東的軍餉是從內帑里挪出來的,那些言官的彈劾奏章,已經在通政司堆成了小山。

  若是陛下頂不住壓力,斷了糧餉,這剛鼓起來的士氣,怕是頃刻間就會散了。

  他這裡,是一刻都不能懈怠。

  一場敗仗都不能打。

  以穩為主。

  思及此,熊廷弼當即說道:

  「傳令下去,讓錦衣衛和巡捕營加派人手,重點盯緊那些往來關內外的行商、驛卒,還有軍營里的老弱雜役。建奴的探騎敢在城外囂張,保不齊城裡就藏著給他們遞消息的耗子。」

  陳策就有負責這方面的事情,此刻上前說道:「經略公放心,巡捕營已經拿了三個形跡可疑的貨郎,正在大牢里審著。」

  他頓了頓,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

  「倒是有件事,末將覺得可以試試,城西那幾家晉商的分號,掌柜的私下裡跟建奴有過往來,錦衣衛盯了他們半年了。不如借著他們傳遞消息,給建奴送些假布防圖?」

  熊廷弼緩緩搖頭。

  「不必了。」

  他抬手打斷陳策的話。

  「瀋陽如今最要緊的是『穩』。那些商賈眼裡只有銀子,今日能為咱們騙建奴,明日就敢拿真消息去換黃金。咱們賭不起。」

  他想起之前開原、鐵嶺的陷落,那些拿著建奴銀子的「內應」,一夜之間就打開了城門,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建奴要的是亂,咱們偏要穩如泰山。」

  「讓城外十里內的百姓都搬到城裡來,糧草、牲畜一點不留;護城河再挖深三尺,河底鋪滿鐵蒺藜;城牆的破損處用糯米汁拌石灰修補,務必做到箭射不穿、石砸不破。」

  他掰著手指,一項項部署下去。

  「火銃營要把火藥、鉛彈清點清楚,每個垛口備足二十發;刀牌手輪班值守,天亮前必須把城外的陷阱坑再加深半尺,上面鋪好偽裝;還有那些從戚家軍學來的『萬人敵』(燃燒彈),都搬到箭樓里,建奴敢爬城牆,就給他們嘗嘗厲害。」

  陳策在一旁默默記著,忽然抬頭問道:「若是建奴圍而不攻,耗咱們的糧草怎麼辦?」

  熊廷弼眼神平靜無比。

  「咱們耗得起。」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

  「咱們有堅城,有存糧。」

  有一件事,陳策他們不知道,但熊廷弼心知肚明。

  大明更有毛文龍在遼南搗他們的後路。

  只要他們守住瀋陽,拖到毛文龍在赫圖阿拉那邊有動靜,建奴自然會亂。

  在此期間。

  他拖住建奴的軍力,以守為主,那就夠了。

  畢竟

  放著瀋陽這樣的銅牆鐵壁不用,非要去曠野上跟後金拼騎射,那才是愚不可及。

  守住這裡。

  就是守住了遼東的命脈。

  用瀋陽城牆耗損建奴兵力,待其師老兵疲,驟然得知赫圖阿拉有危,到那個時候,才是瀋陽明軍揚眉吐氣,立下不世之功的時候!

  為了不久之後的勝利,熊廷弼有耐心等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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