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水攻獻計,深肖朕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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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水攻獻計,深肖朕躬

  撫順大堂外,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醞釀已久的天幕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

  先是幾滴零星的雨點試探性地敲打在青石台階上,發出「嗒嗒「的輕響,轉眼間便化作千萬條銀線傾瀉而下。

  大堂內,牛油火把的焰心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曳,將眾人緊繃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努爾哈赤緩緩抬起眼臉,鷹集般的目光穿過升騰的茶霧,落在第八子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

  「你有計策?」

  努爾哈赤沙啞的嗓音像鈍刀刮過骨縫,帶著草原霸主特有的壓迫感。

  他微微前傾的身軀在身後屏風投下巨大的陰影,那屏風上繡著的海東青正展開利爪,恰似他此刻蓄勢待發的姿態。

  黃台吉神色沉穩如山,目光堅定地迎上努爾哈赤審視的眼神,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啟稟父汗,兒臣確有一策,然此計關乎我軍成敗,須慎之又慎。為防泄密,懇請父汗容兒臣單獨票報!」

  話音未落,代善已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中寒光閃爍:「呵!八弟此言,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想藉機替李永芳那幫降將開脫?」

  他本就打算藉機吞併李永芳魔下的八個牛錄,如今被黃台吉橫插一手,心中怒火難抑,語氣愈發尖銳:「在場皆是自家人,難道還有人會向明狗通風報信不成?」

  莽古爾泰亦陰地開口,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黃台吉身上,仿佛在看一頭狼王寶座的競爭者。

  自代善被廢太子之位後,黃台吉便成了他最大的威脅。

  此刻見黃台吉欲在父汗面前獨攬功勞,他豈能坐視?

  莽古爾泰當即冷笑道:「八弟莫不是在故弄玄虛?若真有良策,何不當眾道來,讓大伙兒也參詳參詳!」

  黃台吉聞言,當即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了個莊重的軍禮。

  他抬起剛毅的面龐,目光如炬地直視努爾哈赤:「父汗明鑑!兒臣願以項上人頭作保。此計若虛,甘願受軍法處置。然此計關乎我軍存亡,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簧。懇請父汗.::」

  他話未說完,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父汗!」

  代善轉身半跪在努爾哈赤身前,怒罵道:「八弟此言分明是推之詞!我軍上下同心,何來泄密之憂?「

  他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已怒極。

  莽古爾泰陰測測地接話:「八弟莫不是要效仿漢人那套錦囊妙計?」

  他故意拖長聲調,引得幾個貝勒發出笑。

  「還是說..」

  他鷹隼般的眼晴掃過跪在地上的李永芳等人。

  「有人做賊心虛?」

  殿內頓時議論紛紛。

  阿敏把玩著手中的骨杯,冷笑道:「要我說,這分明是四貝勒心疼李永芳這些漢人軍旗了...」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努爾哈赤手中的馬鞭已重重抽在案几上。

  「夠了!」

  努爾哈赤布滿血絲的眼晴掃過眾人。

  「媽了個巴子!平日裡要你們獻策時個個裝聾作啞,如今有人說出計策了,淨在潑冷水,老子還沒死呢!就開始內鬥?」

  他猛地指向殿門,怒罵道:「除了黃台吉、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都給老子滾出去!」

  此話一出,堂中頓時安靜下來了。

  跪伏在地的李永芳渾身一顫,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抬起,後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佟養性、佟養真更是面如土色,三人如蒙大赦般連連叩首,膝蓋在粗糙的地磚上磨得生疼也顧不得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門外爬去。

  就在即將跨出門檻時,李永芳突然轉身,朝著黃台吉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佟氏兄弟見狀,也慌忙跟著行禮。

  每一下叩首都結結實實地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李永芳低垂的眼帘下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今日若非這位四貝勒出言相救,他們這些降將怕是要被代善生吞活剝了。


  另一邊,代善鐵青著臉,右手死死著刀柄,指節都泛了白。

  阿敏陰鷺的目光在黃台吉身上了一眼,嘴角扯出個冷笑。

  莽古爾泰則故意放慢腳步,在經過黃台吉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八弟好手段。」

  三人終究不敢違逆汗王,齊刷刷行了個撫胸禮,靴跟重重一碰,這才轉身離去。

  隨著厚重的堂門轟地關閉,大堂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檐外暴雨敲打瓦當的聲響。

  努爾哈赤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鷹隼般的目光將黃台吉從頭到腳掃視一遍。

  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半響才沉聲開口:「現在,說說你的妙計。」

  黃台吉聞言,當即挺直腰背,他雙手抱拳,聲音沉穩而有力:「父汗明鑑,兒臣苦思多日,以為當今破敵之策,莫過於水攻!」

  「水攻?」

  努爾哈赤眉頭一挑,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恰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大堂內眾人驚的面容。

  轟隆的雷聲過後,檐外雨勢更急,仿佛在應和著這個大膽的提議。

  老汗王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窗外如注的暴雨,渾濁的眼中突然進發出精光。

  「妙啊!天降大雨,正是水攻的好時候,以大水淹瀋陽,我軍可是少死多少人?」

  然而,只是片刻。

  這位身經百戰的統帥突然想起什麼,臉上的喜色漸漸凝固。

  努爾哈赤緩緩起身,步到懸掛的遼東地圖前。

  他轉頭看向黃台吉,眼中帶著考究:「朕記得渾河水位比瀋陽城低十餘丈。若要水淹瀋陽,除非天河倒懸!」

  努爾哈赤鷹集般的目光緊盯著自己的兒子:「說說看,你究竟作何打算?」

  黃台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父汗明鑑,孩兒從未想過要水淹瀋陽城。」

  「哦?」

  努爾哈赤眉頭一皺,手中把玩的玉扳指突然停住。

  「不淹瀋陽,這水攻之計從何談起?」

  黃台吉不慌不忙地展開遼東地圖,修長的手指在瀋陽周邊畫了個圈:「父汗請看,瀋陽城垣高聳,地勢較渾河高出十餘丈。以我大金目前的控水之術,若要蓄水淹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何況,若真引洪水灌城,城中囤積的糧草軍械盡毀,我軍即便得城,也不過是座廢城。」

  帳外雨聲漸急,黃台吉的聲音卻愈發清晰:「但瀋陽外圍卻大有可為。」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渾河南岸,朗聲道:「明軍在此駐有川浙精兵,白塔堡前哨更有狼兵鐵騎,沙嶺大營的戰車更是我軍心腹大患。」

  「若能以水勢衝垮這三處營寨,瀋陽守軍便如斷臂之將,士氣必然大挫。屆時我軍再行勸降強攻,必當事半功倍!」

  努爾哈赤眼中精光閃動,但眉頭依舊緊皺,似在思索。

  黃台吉見狀,又補充道:「父汗明鑑,此計關鍵在於聲東擊西。我軍可伴攻瀋陽,暗中卻在渾河上游築壩蓄水。待時機成熟,決堤放水,必能打明軍個措手不及!」

  見努爾哈赤未能下定決心,額亦都、費英東死後,五大臣中資歷最深的董鄂·何和禮突然跨步出列,鐵甲鏗鏘作響。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雙手抱拳,聲如洪鐘:「大汗明鑑!八貝勒此計甚妙!」

  「我軍連日強攻瀋陽,卻不得不分兵牽制這三處明軍大營。若能以水勢破之...屆時瀋陽便如斷臂之將,必可一戰而下!」

  「碩翁科羅巴圖魯?你怎麼看?」

  努爾哈赤鷹集般的目光緩緩移向左側,看向眉頭緊皺的安費揚古。

  這聲呼喚讓覺爾察·安費揚古渾身一震。

  這位以謹慎著稱的巴圖魯撫胸行禮,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大汗..:」

  他看了眼黃台吉,思索片刻,緩緩說道:「四貝勒水攻之計雖妙,但在老臣看來,卻有三難。」

  安費揚古伸出布滿刀疤的右手,一根根屈起手指:「其一,萬餘大軍調動築壩,如何瞞過明軍哨騎?其二,如今雨季將至,若控水不當,恐先淹我軍營帳。」


  最後他凝視黃台吉,第三根手指遲遲未屈:「這水攻之術...我大金匠戶可有把握?

  ,水攻之術,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非尋常戰法可比。

  其一,需得天時地利。

  水攻必先仰賴自然水道,或人工開鑿溝渠。

  上游水位須高出目標區域數丈,方能借水勢而下,形成摧枯拉朽之勢。

  若河道遷回曲折,則需精確勘測地勢坡度,確保洪流能直衝敵營,而非四散漫溢。

  其二,築壩蓄水,最是緊要。

  需在河流上游速建堤壩一一或以土石壘砌,或以木柵攔截。

  此工程既要堅固,能蓄積足夠水量;又需隱蔽,防敵軍哨騎察覺。

  更須爭分奪秒,若拖延日久,敵軍必有所備。

  其三,引水之道,尤為精妙。

  若自然河道不直指敵營,則需人工開鑿引水渠。

  此中講究極多:渠寬幾許?坡度幾何?皆需精心測算。

  水流過緩,則衝擊無力;水流過急,又恐失控反噬已軍。

  其四,決堤時機,關乎成敗。

  或用藥發,或以巨木撞擊,或遣死士掘堤一一皆需精準把控。

  決口過大,洪水泛濫難制;決口過小,又難成氣候。

  更須確保洪流直奔敵軍,而非倒灌已方營寨。

  其五,破敵防禦,方見真章。

  若敵軍築有防水工事,或需先遣精銳破壞其排水暗道,或需蓄積更高水位強行灌入。

  此般操作,稍有不慎,便是功虧一簧。

  這也是為何安費揚古說此計雖妙,卻不太贊同的原因。

  用水攻,一步錯,滿盤皆輸。

  「老八。」

  努爾哈赤的聲音沙啞如磨刀石,他死死的盯著自己的兒子,問道:「你既提出水攻,可曾想過,這渾河水要如何聽話?」

  黃台吉單膝跪地。

  「父汗明鑑,自攻克開原、鐵嶺以來,兒臣便暗中網羅了一批精通水利的漢人工匠。」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圖紙。

  「這是他們設計的攔河堰壩圖樣,只需在渾河上游三十里處的鷹嘴灣築壩,便能在十日之內,積蓄夠水攻的水量,若是.::」

  努爾哈赤突然抬手打斷。

  「若是你這個水攻之策,被明軍知曉了,此計豈非功虧一簧?」

  要知道,堵住上游,下游肯定肯定會枯水的,人家明軍軍營就在渾河邊上,能看不出來?

  「父汗放心!」

  黃台吉胸有成竹的說道:

  「工匠們會偽裝成運送糧草的民夫。在鷹嘴灣築壩,說是十日,其實包括了築臨時土壩、挖掘引水渠、蓄水至臨界水位的時間,實際上,枯水的時間,只有三日而已,且如今大雨磅礴,水位也不至於下得太低。

  為了吸引明軍注意,兒臣請父汗率部伴攻瀋陽東門,每日擂鼓叫陣卻不出兵。到了蓄水之時,才進行攻擊,明軍必全力防備,哪還顧得上察看三十里外的河道?」

  眾人聞言,這下子,連安費揚古都無話可說了。

  「四貝勒此計可行!」

  「哈哈哈~」

  努爾哈赤突然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水攻之計!」

  讚嘆完了之後,努爾哈赤心生感慨。

  「有些人,空有蠻力卻無遠見,整日只知喊打喊殺!若都像黃台吉這般用腦子,我大金何愁不能取明朝天下?」

  「猛虎利爪雖凶,終究要靠狼王的智慧統領群獸!代善愚蠢,莽古爾泰魯莽,這一點,本汗的這些兒子裡面,就黃台吉最像朕了!」

  狼王?

  最像朕?

  黃台吉眸中精光乍現,如利刃出鞘。

  縱使沉穩如他,此刻胸中亦如驚濤翻湧。

  父汗是準備立我做太子了嗎?

  正在黃台吉浮想聯翻之計,努爾哈赤的話打斷了黃台吉的遐想。


  「說吧,你要多少人馬?要本汗如何助你?」

  黃台吉心中稍有失意,但很快便整理思緒,緩緩說道:

  「回父汗,兒臣只需要五千精兵,五十工匠,十日為限。在最後三日,各旗樣攻瀋陽,封鎖各堡、各城之間的消息即可。」

  「屆時暴雨助勢,水淹三軍!兒臣親自為父汗,擒拿熊蠻子、孫承宗!」

  「好,便依你所請,本汗等著那一天!」

  話畢,努爾哈赤解下腰間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鎏金虎紋佩刀。

  刀鞘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錚」的一聲落在黃台吉腳前,濺起細碎的火星。

  「若成此功,瀋陽城破之日,你就是首功!」

  黃台吉心中雖喜,但還是很冷靜。

  他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佩刀的姿勢恭敬如捧聖物:「兒臣不敢居功,唯願為父汗分憂!」

  在沒成為真正的建州大汗之前,都需蟄伏、積蓄能量!

  獲得父汗的信重,只是邁上皇權的第一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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