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市舶使司,開海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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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市舶使司,開海通商

  朱由校將天津的密折輕輕合上,這才想起兩位重臣已在值房候了多時。

  他略一沉吟,對侍立一旁的魏朝道:「宣李閣老和李尚書勤見。」

  魏朝躬身領命:「奴婢這就去傳。」

  說罷倒退三步,方才轉身出殿。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只見李汝華身著正二品文官緋袍,腰系金荔枝帶,雖已年過六旬,卻步履穩健;李長庚緊隨其後,手捧象牙板,神色肅穆。

  二人行至御前七步處,齊齊跪拜行禮。

  李汝華聲音洪亮:「臣東閣大學士李汝華...」」

  李長庚隨即接道:「臣戶部尚書李長庚..」

  二人異口同聲:「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朱由校微微抬手:「二位愛卿平身。賜座。」

  待內侍搬來錦墩,二人謝恩落座後,朱由校溫言道:「朕方才批閱天津軍報,讓二位久候了。

  不知有何要事需當面奏陳?」

  李汝華與李長庚目光短暫交匯,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換了意見。

  只見李汝華整了整衣袖,向前邁出半步,雙手持躬身奏道:「啟稟陛下,近日兵部呈報遼東軍情,該地銀錢流通過剩而糧儲備不足,以致米珠薪桂,物價飛漲。臣等思慮再三,懇請陛下特撥內帑銀兩,命有司赴江南等產糧大省採買米麥,經漕運急調遼東,如此既可充實邊鎮糧倉,又能平抑當地市價。」

  朱由校聞言眉頭一皺。

  不是哥們?

  又在打我內帑的主意?

  「李閣老此言,倒像是覺得朕的乾清宮藏著聚寶盆?莫非卿家以為朕能像道門術士般點石成金?還是要朕重啟這早已形同廢紙的寶鈔印刷?」

  如果他有核動力印鈔機,他早印了。

  奈何沒有啊!

  或者說就算是有,印出來的大明寶鈔也沒人用,印了也相當於沒印。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像一盆滾水當頭澆下。

  饒是李汝華這般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此刻也覺耳根發燙,緋袍下的後背沁出細汗。

  「陛下,臣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李汝華有些羞愧的說道。

  又來了又來了。

  朱由校看著眼前這兩位朝廷重臣,心中不禁暗嘆:這大明朝堂之上,難道就找不出一個真正懂經濟之道的能臣?

  見李汝華面露窘色,朱由校終究念及他是自己提拔的老臣,語氣緩和了幾分:「遼糧之事,愛卿不必過於憂心。」

  「臣恭聆聖訓。」

  李汝華見天子神色轉霧,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放鬆。

  他整了整朝服,挺直腰板,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朱由校朝侍立一旁的太監擺了擺手:「給兩位愛卿也上碗酸梅湯解解暑。」

  待太監奉上冰鎮酸梅湯後,皇帝輕啜一口,頓覺一股清涼自喉間直透胸臆,連帶著方才的燥意也消散了幾分。

  「愛卿可知耶穌會?」

  李汝華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稟陛下,耶穌會教士確在我大明頗為活躍。彼輩與朝中諸多官員、士子往來甚密,工部侍郎徐光啟便與其交好。日前亦有洋人投帖求見微臣,然臣以公務繁忙為由,未曾接見。」

  朱由校輕撫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耶穌會在江南頗有根基,或可借其渠道轉運糧秣。再者,彼等通曉海外貿易,若能為我所用,未嘗不是一條生財之道。」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道:「天津水師未成之前,暫借他人船隻一用也無妨。只要銀錢到位,天下何事不可為?」

  李汝華聞言神色微變,他已然領會聖意,卻仍難掩憂慮:「陛下明鑑,古語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些西洋蠻夷,豈可輕信?」

  他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深深的戒備。

  一旁的李長庚也急忙附和:「陛下,那些碧眼赤發的番邦之人,素來狡詐多變。臣聽聞彼等在呂宋、滿刺加等地,慣用商船暗藏火器,行劫掠之事。若引狼入室,恐有不測之禍啊!」

  見兩位老臣面露憂色,朱由校不慌不忙地又啜了一口冰鎮酸梅汁,清涼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讓他原本略顯燥熱的情緒也平復了幾分。


  他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商貿之道,本就是互通有無的行當。」

  朱由校將青瓷小碗輕輕放在托盤上,指尖還殘留著碗壁的涼意。

  「夷人固然狼子野心,朕豈會不知?但天下之事,貴在變通。只要有合作的可能,便就有合作的機會。」

  他目光掃過兩位重臣,語氣愈發從容:「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眼下遼東銀多糧少,與其讓銀子在邊鎮空轉,不如讓海商運糧過去。這一來,遼東的銀子有了去處;二來,朝廷還能省下一筆漕運的開銷。豈非兩全其美?」

  朱由校一邊說著,一邊在觀察兩人的表情。

  他注意到李汝華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知道這位老臣已然領會了自己的意圖。

  「聖上莫非是要新開市舶使司?」李汝華試探著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謹慎。

  自隆慶開關以來,大明雖恢復了廣州市舶使司,又增設福建漳州府月港市舶使司,將私販轉為公販,但這兩處口岸遠在嶺南,與遼東相隔千山萬水。

  即便洋商在此二處交割米糧,仍需輾轉京杭大運河漕運北上,不僅耗時費力,更徒增損耗,這般捨近求遠,豈非徒勞?

  是故,李汝華已經知道,皇帝有意在北方設置市舶使司了。

  朱由校暗自讚許:這李汝華果然老成謀國,一語道破其中關竅。

  皇帝呵呵一笑,說道:

  「愛卿所言極是,朕決意在天津新開市舶使司。當仿照漳州月港舊制,以港城為治所,建府立衙,專司與西洋海商的官私貿易。」

  「李閣老以為如何?」

  月港又名月泉港,位於九龍江下游三角洲九龍江的出海口。

  此地是明朝中後期「海舶鱗集,商賈成聚」的對外貿易商港,市井十分繁榮,是閩南的一大都會。

  萬曆年間,月港盛況空前。

  每年進出月港的大海船達200多艘。

  輸出商品有絲綢、陶瓷、布匹、茶、鐵銅器、砂糖、紙、果品等;輸入商品有胡椒、香料、香藤、象牙、西洋布、檳榔、樟脂、猿皮等124種。

  並且,月港與泰國、柬埔寨、北加里曼丹、印尼、蘇門答臘、馬來西亞、朝鮮、琉球、日本、

  菲律賓等47個國家與地區有直接商貿往來。

  又通過菲律賓呂宋港為中介,與歐美各國貿易。

  如果在天津設置市舶使司,天津將成為北方新的商貿樞紐,讓大明的貨物直抵遼東,更讓番邦的米糧不必再繞道千里。

  這才是真正的利國利民之舉。

  只是一瞬間,李汝華便將事情的利弊在腦中過了一圈,但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之後,這個小老頭咬了咬牙,還是反對道:

  「回聖上的話。臣以為不妥。」

  「理由呢?」

  朱由校語氣平靜,眼神卻陡然銳利起來。

  李汝華察覺到天子目光的變化,仍從容授了授花白長須。

  「開埠通商本是善政,然臣以為口岸當設於閩浙等地。」

  這位年逾六旬的老臣,自萬曆八年金榜題名以來,已在宦海沉浮四十餘載。

  從七品推官起步,歷任州縣要職,最終入主六部,先後執掌吏部銓選、兵部軍務、戶部錢糧,堪稱『三朝元老,國之柱石」。

  此刻他緋袍玉帶下的身軀雖已略顯僂,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卻閃爍著洞若觀火的光芒。

  「閩浙?」朱由校搖了搖頭。

  「自張居正清丈田畝後,南直隸的稅冊可曾如實呈報?蘇州織造局的歲入,又有幾成真正入了太倉?在那些縉紳老爺們的地盤上開埠,只怕朝廷連三成利都收不上來!」

  現在大明朝廷對北方掌控尚可,對南方掌控薄弱。

  在閩浙開埠通商,朝廷能收多少錢上來?

  李汝華聞言,花白的長須微微顫動他當然明白皇帝所指一一江南豪族盤根錯節,松江徐氏、蘇州申氏這些累世官宦之家,哪家沒有幾艘『漁船』在海上往來?

  李汝華剛要解釋,皇帝卻已經開口質問了。

  「為何不能是天津?」


  面對皇帝的質問,李汝華還能保持冷靜,不急不緩的解釋道:

  「啟稟陛下,天津是京畿地帶、九河下梢,於此處開設市舶使司,允許海外洋商來此貿易,難免不會橫生禍端。若西洋人與東洋倭國勾結,假商船以運倭寇、賊兵,使之在京畿沿海登陸,恐驚擾聖駕,有損國威啊。」

  他還舉了個例子:「嘉靖年間,倭寇燒殺搶掠,一度威脅南京!若是在天津開設市舶使司,倭寇齊聚,那還得了?」

  這位歷經嘉靖、隆慶、萬曆、泰昌四朝的老臣,此刻眼中仍閃煉著對往事的驚悸。

  嘉靖年間的倭患,猶如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深深刻在這些老臣心頭。

  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倭寇如潮水般湧向沿海,燒殺擄掠,甚至一度威脅到留都南京。

  他是真怕倭亂重現。

  然而,朱由校知曉時局,倭寇那是徹底翻不出什麼風浪來了。

  一是因為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嚴禁日本船隻赴海外貿易,倭寇失去日本本土的物資和人員支持。

  二是豐臣氏勢力衰微,德川幕府統一日本,徹底剿滅了支持倭寇的九州藩閥勢力。

  倭寇已經失去根基,不可能有所謂的倭寇之亂了。

  當然.:

  就算是有倭寇,等我天津水師、登萊水師一個個重建完畢,區區小日本,何足道哉?

  你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豈會怕你?

  想透關節,朱由校緩緩說道:「天津水師重建在即,且自德川幕府頒鎖國令以來,倭寇已失巢穴,再難重現嘉靖年間『千裏海疆盡烽煙」的亂局。至於佛郎機、紅毛夷之流,其主力艦隊遠在萬里之外。縱有凱之心,眼下也無力投送重兵來犯。」

  換句話說,這些西洋人,了也是白。

  「陛下.」

  李汝華剛要開口勸諫,朱由校已抬手制止:「李卿不必多言。」

  他負手而立,目光如炬:「朕意已決,天津設市舶司一事勢在必行!」

  「著令:天津新設市舶使司,專司海貿徵稅事宜。凡商貨交易,無論官紳勛貴、士農工商,皆需照章納稅。內廷採買亦不得例外!」

  他步至御案前,取出一卷早已擬好的章程:「稅收概以金銀銅錢繳納,嚴禁以貨抵稅。稅率依貨物種類浮動,戶部當據實核定,最低不得少於一成。凡抗稅逃稅者,嚴懲不貸!」

  「至於其餘的章程如何擬定,交由戶部議論,朕給你們三日時間。」

  說到此處,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這些年來,朝廷稅制敗壞,官紳勾結逃稅已成頑疾。

  如今借著開海之機,正好另起爐灶,建立一套全新的徵稅體系。

  爭利,爭利!

  這本來屬於朝廷的利,他都要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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