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聖君陽謀,鐵筆做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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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朔望朝,皇帝即下新政。

  有人歡喜,有人愁。

  文淵閣中,方從哲與劉一燝相對而坐。

  沒了韓爌之後,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少了很多。

  「閣老,陛下可會太急了一些?如此多的新政,或許初衷是好的,然而,漕運、賑災,遼東之事都事關重大,陛下未經內閣商議,便驟下中旨,是否有些不合程序?」

  程序?

  韓爌被流放之後,科道被陛下把持之後,誰敢封駁陛下中旨?

  方從哲對於做傀儡內閣已經習慣了,沒有得到過什麼權力,自然也不會貪戀什麼權力。

  萬曆朝時如此。

  天啟朝亦如此。

  他緩緩說道:「聖心難測,我等只需要實心做事即可,太祖皇帝之時,中旨亦是不需要內閣商議,只要是正經事,我等有何理由駁回?陛下有鴻鵠之志,我等自當效命。」

  劉一燝是怕事情搞砸了,是怕此政推行下去難度太大。

  「朝野洶洶,萬一再有官員跪諫反對,該如何是好?」

  劉一燝憂心忡忡。

  「朝野洶洶?次揆不知詔獄中的獲罪御史?東市人頭滾滾?還是說韓閣老的下場,還不夠讓這些人警醒的嗎?」

  換做是之前,皇帝肯定是不敢下新政的。

  然而,跪諫風波餘波尚在,誰敢死諫?

  若敢陽奉陰違,是嫌詔獄的伙食太好嗎?

  這都是陛下計劃好的?

  方從哲意味深長,說道:「陛下不喜黨爭,貪污必罰,結黨亦是,次揆可要小心了。」

  方從哲已是孤臣。

  他帶領著齊楚浙黨挑起與東林黨的黨爭,導致兩派元氣大傷。

  東林黨恨他是比秦檜還禍國的奸臣。

  齊楚浙黨罵他簡直不是人,將他以楊國忠、主父偃做比。

  他現在里外不是人,卻也難得輕鬆。

  他完成了陛下的任務,如今得到了嘉靖之時嚴嵩的待遇。

  凡是彈劾他的奏章,都被留中了。

  此刻他方從哲是無法被選中的狀態。

  罵吧罵吧!

  還能把我罵死了不成?

  而劉一燝長嘆一口氣,終於是無話可說了。

  當日韓爌左順門跪諫,他之所以沒去,是早早看出了這是送死的事情。

  他勸不動韓爌,只得保全自身。

  為此,東林黨內,對他的非議也不少。

  但劉一燝覺得自己冤枉啊!

  如果韓爌當日願意聽他的話,如今的朝局何至於變得如此?

  陛下在朝廷之中的威嚴日盛,中旨要發就發,漕運要查就查,朝臣居然不敢反對。

  若是在跪諫之前,陛下可敢用新政?可敢在如此多敏感問題上發中旨?

  劉一燝閉眼嘆息,心中感慨:

  這就是陛下的手段嗎?

  ...

  這當然是朱由校的手段了。

  不出雷霆手段,臣民如何知曉他才是大明朝的主人?

  此刻,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校與魏忠賢正算著帳。

  此番動用廠位,抄家無數,加上部分官員退的贓款,所得銀兩有三百萬兩之多。

  這些官員一個個說自己是清流,結果一抄家,田地無算,金銀滿倉,家中美妾奴僕成群,當真是好清流。

  有這麼一大筆數字,也是解了朱由校的燃眉之急。

  有錢了,新政才能推行得開。

  不然,一分錢難倒大丈夫,沒錢,你這個皇帝還有多少人會認你?

  不過,清查貪腐的這三百萬兩,數量還是不夠,只能算是啟動資金罷了。

  真正的大頭,一是鹽鐵,二是漕運、三是地方,四是軍餉貪墨。

  兩淮鹽場年鹽稅流失達 200萬兩,甚至這個數目更多,若追查十年積弊,至少可得 2000萬兩。


  而如今,朱由校便是要動手將這些錢追回中央。

  難度自然是有的,朱由校也不期許著一下子便將所有問題解決,能先解決一點是一點。

  趁著處置左順門跪諫的餘威,朱由校自然是要把能辦的事,儘量去辦了。

  「魏忠賢,三百萬兩不少,但離朕心中期許的數字,相差還甚遠,潛藏在暗處的贓款,你要給朕揪出他們來。」

  魏朝的關係與魏忠賢的關係,在朱由校有意無意的挑撥之下,可以用勢同水火來形容。

  魏忠賢在前面抄家,魏朝便在後面監督。

  愣是讓魏忠賢不敢貪腐分毫。

  然而...

  他不敢貪腐,但膽子大的人還是有的。

  雖然合計也只有幾十萬兩,但幾十萬兩那也是錢啊!

  朕的錢!

  魏忠賢狠狠剮了一眼魏朝,當即說道:「奴婢這就去清查,膽敢貪污過一貫的,奴婢自剝皮實草,以儆效尤!」

  所以說,酷吏是怎樣的,最終決定的,是上面決策的人。

  歷史上魏忠賢貪墨無數,草菅人命,如今在朱由校的手中,卻似張湯、郅都一般,成為大明神劍!

  就在這個時候,王體乾匆匆而至,對著朱由校說道:「陛下,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漣、監察御史左光斗已在閣外。」

  朱由校點了點頭,對著魏忠賢說道:「忠賢,你事情辦的不錯,再給你三千錦衣衛增補名額,這三千人不必拘泥於京師,而是下放各地,監察天下。」

  魏忠賢眼睛登時一亮。

  他雖然無法直接貪污,但是,手中的權柄多了,些許孝敬也能積少成多。

  他當即說道:「奴婢必定將差事辦好,請皇爺放一百個心!」

  「下去罷。」

  魏忠賢屁顛屁顛離去,而在魏忠賢離去不久,楊漣與左光斗便低頭入內。

  楊漣還似有一身傲骨,雖低著頭,但腰挺得很直。

  左光斗則謙卑到了極點,彎腰躬行,頭恨不得埋在胸口之中。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漣(御史左光斗),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御座之上,朱由校面無表情,道:「朕安,起來罷。」

  楊漣率先起身,而左光斗不知道是屁股還沒好完全,頗為緩慢的爬了起來。

  「朕今日召你們過來,便是因為朔望朝那天大的差事,如今朕交到你們手上了。」

  楊漣巡漕運,左光斗治黃河,賑災安民。

  這兩個差事,都不簡單。

  甚至可以說是困難重重,稍不小心,恐怕就有人頭落地的風險。

  凡是涉及到錢財利益的,都沒那麼容易搞定。

  左光斗當即跪伏而下,頓首再拜,說道:

  「臣本待罪之身,蒙聖天子不棄鄙陋,起於草野而授節鉞。前愆未滌,今恩愈隆,雖九死亦難報涓埃!

  臣聞大禹疏九河,胼胝三過其門;王景治汴渠,垂功千載之業。今黃河濁浪滔天,餓殍蔽野,此正臣銜木填海之時,當效精衛銜石之志。若不能使災黎得粟,流徙安宅,疏浚河道以復禹跡,固堤防患以絕潰決,臣願自沉於濁流,以謝陛下知遇!」

  語罷以額觸地,聲如裂帛,高聲喊道:「水患不平,臣死不歸!「

  韓爌的下場,以及他自身被去職之後,這些同僚的表現,已經讓他驚醒過來了。

  和陛下斗沒有好下場。

  如今只有務實做事,方才能夠得到重用,方才能夠進入台閣。

  對於左光斗的表態,朱由校很是滿意。

  「朕便等著御史的好消息。」

  朱由校轉頭望向楊漣,說道:「僉都御史有難處?」

  楊漣暗自咽了一口唾沫,頭皮有些發麻。

  督查漕運,這極有可能是要掉腦袋的。

  做成了掉腦袋,做不成,也要掉腦袋。

  這差事,他不想干啊!

  然而,他話還沒說出來,皇帝的話卻已經出來了。

  「僉都御史昔比干剖心,以海瑞抬棺自醒,如今,難道是怕了?」

  呵!

  之前不是自比海瑞?

  現在遇事想要退縮?

  你的節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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