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閣臣相見,台閣位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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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慶宮為太子居所,前有門三道。

  前為徽音門,門裡為麟趾門,第三門稱慈慶門,其內為慈慶宮。

  此時,慈慶宮裡間,便傳來一陣陰柔的宦官之聲。

  「太子爺,先用了早膳,才有心力對付後面的事情。」

  尚膳監的掌印太監王體乾早已經準備好早膳了,此刻放置在食塌上,倒也稱得上是琳琅滿目。

  菜餚有牛、羊、驢、豚、狍、鹿、雉、兔、水族海鮮、山餚野蔌;米食則有蒸香稻、蒸糯、蒸稷粟、稻粥、薏苡粥、西梁米粥;麵食有玫瑰、木樨、果餡、油糖,小食有稷黍棗豆糕、倉粟小米糕、稗子、高粱、艾汁、雜豆、苜蓿等。

  難怪人人都想要當皇帝,這皇帝的一餐,當得上京城百姓一年用度了罷?

  不過,早膳名目雖多,但朱由校卻高興不起來。

  「喪期之內,焉能如此靡費?」

  尚膳監掌印太監王體乾當即嚇得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

  「奴婢這便去撤換。」

  也難怪朱由校生氣,根據明代禮制與宮膳慣例,皇帝在喪期內的膳食安排確有特殊調整。

  嗣皇帝需茹素二十七日(以日代月),禁食葷腥。

  如明成祖喪期,仁宗朱高熾每日僅進素麵一碗、豆腐羹一盅,持續二十七日,以致「面有菜色」。

  嘉靖帝喪期,隆慶帝嚴令光祿寺禁用江南鮮果,僅食北方窖藏蘋果、凍梨,以表「不貪口腹之慾」。

  還有萬曆帝喪期,才死沒多久的泰昌帝晚膳僅設:

  主食:素餡包子、粳米粥。

  主菜:燴三鮮(筍、木耳、豆腐)、醋溜白菜。

  湯品:冬瓜素高湯。

  素食簡樸、禁絕享樂,乃是在踐行「以孝治天下」的儒家倫理。

  這一制度既是對先帝的哀悼,亦為新君塑造仁孝形象的政治表演。

  朱由校可不想還未登基,便被冠上不孝之名。

  這王體乾,不知是真傻還是焉壞?

  亦或者是被有心人指使了?

  尚膳監負責皇帝餐飲,須得自家人掌控其中,否則有人暗中下毒,那他這個大明皇帝,還真是當到頭了。

  但朱由校轉念一想,卻沒有處置王體乾,只是看著他忐忑不安。

  此人柔佞深險,但卻還有用到他的時候。

  當然...

  前提是要將此人馴服。

  「王大璫。」

  「奴婢在!」

  「文華殿中群臣久等,尚膳監做些米粥湯水,送至文華殿供群臣食用。」

  要想手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不僅僅是依靠皇帝的身份,平時的施恩也是必不可少的。

  恩威就是這麼一點點積累下來的。

  朝臣之中是有結黨營私,但黨派之中也並非是鐵板一塊,甚至有些人是被迫結黨的。

  這些都是朱由校可以拉攏的對象。

  「太子爺慈悲心懷,奴婢這就去辦!」被朱由校一嚇,王體乾已經是不敢抬頭看朱由校了,顯然是怕極了。

  王安眉頭一挑,本能的便跟著恭維:「太子爺體恤朝官,實乃明君之相,我大明有福了。」

  尚膳監上膳失誤,尚膳監掌印太監老糊塗了,難道你司禮監大太監也糊塗了?

  朱由校面無表情的看著王安。

  大明有沒有福我不知道,但你王安指定是沒有的了。

  絲絹擦嘴,朱由校緩步起身,道:「出外見見我大明肱骨,國之柱石們罷!」

  其實在朱由校用早膳的時候,內閣眾臣以及禮部尚書孫如游便已經是到慈慶宮了。

  到朱由校用完早膳,他們至少等了一刻鐘。

  但在慈慶宮中,眾人臉上都不敢有不悅之色,甚至連互相交談都不敢,只能用眼神交流。

  朱由校不了解這些臣子,同樣,臣子也不了解嗣君。

  在這個時候,沒人想要做出頭鳥,給皇嗣留下不好的印象。

  「皇太子駕到!」


  內室小太監扯開公鴨嗓大喊一聲,緊接著,身著一身縗服的朱由校從裡間走出來。

  「臣等拜見殿下。」

  朱由校上前將方從哲攙扶起來,對著眾人說道:「諸位皆大明肱股之臣,無須多禮,本宮沖齡,時事艱難,尚需諸君輔弼。」

  說話的時候,朱由校在觀察如今的內閣成員。

  首輔方從哲垂垂老矣,但眼神還算清亮。

  閣臣劉一燝低眉順眼,四人中他站在最後面。

  韓爌與朱國祚則是光明正大的打量著朱由校。

  好傢夥,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我?

  說好的抬頭看皇帝都是殺頭之罪呢?

  仰面視君,有意刺王殺駕,斬立決!

  左右,將此二人當場擒拿!

  當然...

  現在朱由校也只能在心裡想一想而已,他都還未登基,可沒有達到世宗皇帝那種威望與對朝臣的控制,並不能想殺誰就殺誰。

  「大行皇帝龍馭賓天,還請殿下莫要過度傷身,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如今都要殿下一肩扛起,萬望殿下保重身體。」

  方從哲在萬曆朝時便已經不敵東林黨,朱常洛之時,他這個內閣首輔形同虛設,原本是準備告老的。

  但似乎新君與大行皇帝不一樣,讓他心中生起別樣情緒。

  皇嗣天資英斷,睿識絕人,非傳聞那般不堪。

  東林黨人劉一燝、楊漣、左光斗等人在宮中都拿捏不了他。

  皇嗣年雖幼,但慈慶宮中親見之,其待人接物之儀態,不似少年人,反倒像是浸沒官場多年的老人一般。

  不愧是世宗皇帝的種,我大明皇帝生來便有帝王威儀!

  「本宮躬安,元輔不必擔憂。」

  朱由校袖口抹淚,裝出一副神哀憂愁的模樣,說道:「皇考大行,朝內外諸事不明,幸得內廷有王大璫,台閣有元輔以及諸位重臣,見到你們,本宮心裡有底了。」

  東閣大學士韓爌上前一步,道:「大行皇帝驟然崩逝,百官六神無主,還請殿下至文華殿升座,以安百官之心。」

  朱由校點了點頭,道:「韓公所言極是,不過既是要面見百官,自是要知曉些許禮儀之事,便請孫尚書言明其中細節。」

  在內閣四人後面,禮部尚書孫如游躬身上前。

  「臣孫如游,拜見殿下。」

  孫如游已經是七十歲了,已經是古稀之齡,手腳都有些不利索了。

  「王大伴。」

  「奴婢在!」

  不知不覺之間,王安將自己的自稱都改了,在乾清宮時,還自稱臣,而到了慈慶宮,已經是自稱奴婢了。

  這些宦官,最善見人下菜,朱由校見怪不怪。

  「你領著元輔以及諸位閣臣,先去文華殿候著罷,本宮隨後就到。」

  「這...」王安低著頭,眼珠微轉。

  方從哲當即對朱由校行了一禮,說道:「既是如此,臣等便在文華殿,靜候殿下升殿!」

  韓爌、楊漣、左光斗等人見到內閣首輔都如此說了,只得是對著朱由校躬身行禮,緩緩退去。

  只是離開的時候,眼睛不自覺的瞥向孫如游,意味深長。

  「英國公留下。」

  英國公張維賢方才一直在做透明人,現在順勢開溜,卻被朱由校給叫住了。

  其餘人神色各異,但還是緩緩出了慈慶宮。

  「坐罷。」

  此時慈慶宮內堂中,除了朱由校外,便只有張維賢、孫如游,以及尚膳監掌印太監三人而已。

  「老臣謝殿下隆恩。」

  孫如游半個屁股坐在位子上,表情略有些急促。

  英國公張維賢面色平靜,低著頭,不敢面刺嗣君。

  「孫卿是萬曆二十三年中進士,然後被選為庶吉士進翰林院讀書,並於萬曆二十五年授翰林院檢討,此後歷任右贊善、諭德、庶子、詹事府少詹事、詹事、禮部右侍郎,期間主考會試湖廣、順天府各一次,執掌兩京翰林院各一次。到萬曆四十五年,已是三品考滿,萬曆四十七年任禮部左侍郎署理部務,是也不是?」

  孫如游一驚,鬍子都吹起來了,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卻只得說出一個字:

  「是。」

  孫如游讓自己變得平靜下來,同時思索皇嗣說出這番話的深意來。

  皇嗣長於深宮,外朝無人可用,召見閣臣之時又特意留他談話,難道說...

  「尚書德范遐邇,明睿篤誠,可入台閣,卿以為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我孫如游的機會來了!

  大明的文官,誰沒有一個入閣夢。

  現在這個機會擺在他面前,孫如游必須考慮,這是否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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