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水注大江
第154章 水注大江
想著避禍逃跑的不止有薛孝通、王思政和柳楷等外地人，其實連關隴本地人也分為了兩派。一邊在極力掇蕭寶寅造反，一邊卻以各種方式磨洋工。
誰讓偌大一個北魏帝國，在短短几年之間就風雨飄搖，猶如一間一踹就能倒的破爛房子呢？
且不說自小皇帝元詡登基以來的一系列政變，目前帝後母子相爭的局面已經讓很多人無所適從、難以自安，更讓很多投機分子和野心家從中看到了機會。
而且絕不能忽視戰敗帶來的影響。
北魏賴以立國的洛陽鮮卑台軍，一波又一波地北伐、西征，然後前赴後繼地死在了陰山下黃河邊、死在了白登山、白牛邏。
失去中軍的壓制後，各地方軍頭的野心也蠢蠢欲動起來。
另一方面，還得怪蕭寶寅自己。
在幾個月前，就有人勸他在關中擁兵自重，以觀天下局面。甚至有人從洛陽帶來了消息，想讓他也搞一搞引兵入洛。
其實和當初高歡勸爾朱榮清君側是一樣的道理，主帥面對這種不懷好意的試探，必須拿出清晰明確的態度，絕沒有半點摸稜兩可的餘地。
要麼「從善如流」，給諫言者厚賞釋放打算造反的信號，然後招兵買馬、甄別吸納可用的人才以積攢力量。—一爾朱榮就是這麼做的。
要麼就是一刀把不懷好意的諫言者斬了，以表明自己忠誠不二的態度，免得其他同僚、朝廷生疑。
而蕭寶寅是如何做的呢？
一邊留在關中、把著兵權不肯放手，一邊絮絮叨叨嫌朝廷不信任自己。於是引發了自己幕僚團隊的分裂。
只能說蕭寶寅為了自保，做了不少小動作，然後反過來加重了朝廷的疑慮，又進一步激發了蕭寶寅的恐懼，以至於事情逐漸走向不可控的狀態。
如果說薛、王二人的離開，剛開始還顯得無足輕重的話，第二天從洛陽傳來的消息，就成了壓倒蕭寶寅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一切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都變成了朝廷要殺他的跡象和證據。
「酈善長晝夜兼程而來，就是奔著殺本王啊！」
蕭寶寅再也不能保持以往出身帝胄、志性雅量的從容風度，一聽到消息便光著腳從床上跳起來，急忙喚來心腹郎中柳楷、佐吏姜儉，還有大將郭子恢等人。
等柳楷等人到時，蕭寶寅正光著腳、手持長劍在堂中來回走動，一邊走一邊念叨酈道元要害自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文范！你說，朝廷派誰不好，偏偏派酈道元來？天下誰不知道他剛猛嚴苛，誰不知道他前年才收服了懷荒賊軍。胡仙真打的好算盤啊，先奪我兵權殺我全家，然後就地招安隴西羌賊胡匪。妙啊，真是妙啊！」
柳楷見蕭寶寅語無倫次，悄悄後退一步躲著他的長劍，然後拱手說道：「齊王切勿杯弓蛇影，懷荒賊先敗於爾朱榮，然後和官軍在白登山下打的兩敗俱傷，他們才起意投降的。何況樂起投靠的是爾朱榮，也不是他酈善長啊。」
沒想到蕭寶寅已經鑽進了牛角尖，倒提長劍蹭蹭兩步走到柳楷面前，瞪著通紅的眼睛說道：「這不就對上了！懷荒賊敗於契胡，然後被酈道元收編。現在羌賊莫折念生被我設計除去，朝廷故技重施，又派這老小子來了啊。」
柳楷見蕭寶寅情緒激動，不由得繃緊了身子，往後面挪了一步，又悄悄偏頭看向姜儉、郭子恢二人。
他這番小動作全部落在了蕭寶寅眼裡，使對方登時陷入狂暴的狀態。只見蕭寶寅一把抓住柳楷的衣領，將其拉到自己面前：「文范啊文范！你也要學著薛孝通和王戡離我而去嗎？」
柳楷張口結舌不知如何答話，蕭寶寅又作恍然大悟狀：「是了是了，你和薛孝通都是河東人，見本王大廈將傾，相約著要逃走避禍對吧！啊啊啊啊，本王何時虧待過你們啊！」
見蕭寶寅發狂，姜儉、郭子恢二人趕緊抱住了他，試圖將糾纏著的蕭寶寅與柳楷分開。
而郭子恢同柳楷向來不對付，見柳楷有背主之意，趁機拉偏架，將其一腳踹到一邊。
柳楷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不禁又想起薛孝通和王思政二人，若你倆沒跑，今天何至於此？現到如今，為求自保，也怪不得我了！於是趕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聲說道：「大王豈不聞鸞生十子九子，一子不關中亂！」
這下連姜儉也發怒了：「狂徒，竟口稱王父名諱！」
然而柳楷絲毫不避，反而上前一步說道：「大王是齊明帝之後，天下皆知漢魏晉宋齊依次受禪，乃華夏正統、天下人心所望。長安秦漢舊都、關河四固。今日正應童謠，當治關中，厲兵秣馬一掃胡氛。大王怎麼能疑末吏的忠誠呢？」
蕭寶寅咬了咬嘴唇，輕輕推開姜儉和郭子恢二人，盯著柳楷不放：「文范也是這麼想的嗎？」
柳楷再不敢遲疑，深吸一口氣又上前一步，俯首拜道：「武功人蘇湛，其兄蘇亮、從弟蘇綽都是人傑，在關中頗有人望。蘇湛又當過大王的屬下，現正抱病在家。可派一人前往遊說，鼓動關中人共襄義舉。」
蕭寶寅稍微冷靜了一下，然後問道可派誰去遊說。而柳楷卻將目光投向了姜儉。——因為姜儉與蘇湛是表兄弟啊。
於是姜儉自告奮勇，主動領命而去。
「呵~~~~」，蕭寶寅長舒一口氣，又問道：「那酈道元又該如何？」
柳楷也悄悄鬆了口氣，然後咬著牙以手比刀，作出了砍殺的手勢。
蕭寶寅皺緊眉頭沉思片刻，吩咐道：「子恢！」
「末將在！」
「近日關中流賊太多，你領心腹近侍東出掃蕩一番，別讓朝廷大官受險，知道如何做吧？」
「大王放心，必定乾乾淨淨！」
柳楷閉目又吐一口濁氣，下定決心說道：「郭將軍不熟悉關中地理，仆請與之同去！」
蕭寶寅和郭子恢相顧一笑：柳楷終於想通了，這是要交投名狀啊。
「如此甚好，二位速去！對了，薛士達和王思政還在半路，順便請他們先回來。」
另一邊，王思政和薛孝通二人晃晃悠悠，帶著蕭寶寅贈送的一大堆禮物，才剛剛走到渭南縣新豐塬邊上的陰盤驛呢。
不怪他們磨蹭，所謂做戲就要做全套，二人也是擔心走的太匆忙，反而讓蕭寶寅生疑。此時氣氛微妙緊張，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撥動蕭寶寅敏感的神經。
二人在陰盤驛休息了小半天，正招呼家僕隨從重新出發，忽見東邊煙塵滾滾而來，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節骨眼上，從東邊趕來的，必定是帝京洛陽來的人物啊。
「中尉，您來的也太快了！」
王思政在并州曾與來者有過一面之緣，見了對方不顧官位高低尊卑，忍不住出口抱怨起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御史中尉酈道元！
麗道元一臉正氣，絲毫不把王思政的忤逆當回事：「為國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天下烽煙四起，豈能容我安步當車？」
別看酈道元說的正氣凜然，薛孝通找到同行的其弟酈道峻、酈道博、其子酈伯友、酈仲友一打聽才知道，酈家其實也是避禍而來。
自招安懷荒之後，酈道元被任命為安南將軍、御史中尉，主管天下刑獄之事。
長期以來，司州牧、汝南王元悅的男寵丘念把持司州選官之事，為非作歹無惡不作。
性情剛猛的酈道元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強行破門而入，把丘念從汝南王府中抓了出來關到大牢裡頭。
於是元悅只好找到胡太后告狀，希望能救出男寵。
結果胡太后的赦免文書還沒到，酈道元乾脆搶先一步殺掉了丘念，從此和汝南王元悅結成死仇。
前不久洛中謠言越傳越廣，人人都在議論蕭寶寅可能要造反。於是元悅趁機進讒於胡太后，命酈道元為關右大使，前去監督、處理蕭寶寅。
詔書剛剛下達，元悅便派人包圍了酈府，逼著他趕緊動身。
於是酈道元盤算，賴在洛陽不走會被元悅抓住把柄，還不如日夜兼程趕去長安，趁著蕭寶寅沒有防備，調查清楚情況。
若是確有反意，就聯絡雍州官員將其抓住問罪。若沒有，則留在長安避禍好了。
他又想著弟弟、兒子留在洛陽，搞不好會被元悅所害，乾脆逼著全家一起跑了出來。
酈道元的想法一點都沒錯，蕭寶寅的手下分裂的很嚴重，不少人都不希望跟著他造反。
雖然酈道元帶的兵馬並不多，只有不到一百騎，趁其不備的情況，足夠收其下獄。
奈何元悅生怕麗道元成功，派了家奴搶先一步去長安，給蕭寶寅通風報信，還在長安城內四處傳謠，說酈道元要收盡蕭寶寅部將下獄。
只能說如日中天的北魏王朝在短短几年內四面起火、一片亡國之象，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糟了！咱倆真的弄巧成拙了！」
聽了酈家人的解釋，薛孝通忍不住猛拍大腿，言語中頗為悔恨：「蕭寶寅身處嫌疑之地，本就在擔心憂慮自身安危。咱們前腳才走，酈中尉後腳就到。兩件事加一塊，非把他逼造反不可！」
話音剛落，就有家僕來報告，說西面忽見一股煙塵，搞不好是騎兵。
陰盤驛背靠新豐塬上高岡，此時眾人正在高岡之上，在初冬晴空之下可以便覽三秦平原無際。
王思政估算了一下距離和速度，然後回頭說道：「酈公，前因後果士達兄已經說了，蕭寶寅反意昭彰，此必是來撲殺你我的。請速速丟下輜重，與我們躲避山中！」
沒想到酈道元卻是個倔老頭，怒目說道：「老夫日夜兼程而來，齊王怎麼知道我已在此處？若老夫掉頭而逃，才是真的弄巧成拙，將其逼反！」
「嘖...」
薛孝通自然不知道元悅給蕭寶寅通風報信一事，想著酈道元說的也有道理，可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啊。
「蕭寶寅若想抓捕我與王三郎，何必派這麼多騎兵趕來？酈公，還是先避一避吧。」
「河北戰事糜爛，朝堂諸公，甚至天子太后還忙著互相傾軋。孝文皇帝的基業，已經承受不住多半點動亂了啊。」
酈道元背手轉身，怔怔地東望高聳入雲的西嶽華山，悠悠一嘆：「若有百一希望能勸阻齊王，老夫也當捨命而為之。士達、思政，你們還年輕，先去吧！」
酈道峻、酈道博、酈伯友、酈仲友四人相顧無言，老頭子你說的輕巧，現在咱們全家可都在這兒！
王思政見煙塵越來越近，又見薛孝通也是文弱模樣，就算要逃，也逃不過精銳的騎兵，於是咽了一口唾沫，翻身上馬對麗道元拱手說道：「我與士達去會會來者，若是他事，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有不忍言之事..
我倆見機行事，屆時請酈公配合，切勿疑我！」
薛孝通瞬間也想通了關節，策馬跟上王思政，從塬西小路下塬，饒了一圈又走到官道上。
「文范兄、郭將軍，辛苦你們來接我倆啊。」
柳楷望著官道中的兩名男子，不由得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輕輕按住一旁的郭子恢，然後拱手說道：「三郎何出此言吶？我與子恢將軍是來東邊平寇，沒想到在你與士達兄走的這麼慢，反倒被我們追上了。」
薛孝通看了看柳楷身邊全副甲冑的郭子恢，心下一陣瞭然，於是幫腔說道：「我與三郎雖然告假歸鄉，可還是心憂齊王不止。見禍從東來，正欲返回長安，為齊王告警！」
郭子恢是個大老粗，完全聽不懂三人之間的彎彎繞繞，頗顯得不耐煩，正準備按蕭寶寅的吩咐，將二人拿下，卻見王思政反而策馬走到他的面前。
「不瞞郭將軍，我們剛剛在陰盤驛遇到了酈道元！」
「什麼！」郭子恢不禁驚呼出聲，手卻不由自主的按在了刀柄上。
薛孝通也趕緊說道：「哎！酈中尉不顧年高，晝夜奔來長安，一定是為了問罪齊王。我與三郎擔心大王倉促之下應對失據，特折返回來，好讓齊王有所準備。」
說罷，薛孝通將灼灼目光投向了同鄉，直盯著柳楷不放。
柳楷躲開薛孝通懇切的目光，撇了一眼郭子恢腰間的利刃，又看了看身後的數百精銳騎兵，頓了片刻之後，終於緩緩開口道：「既如此，郭將軍，我先與士達、思政先回長安報信。平寇一事，請郭將軍多多操勞。」
「呵，何必！」
郭子恢撇了撇嘴，這幫文人，平時說得好聽，一遇上事情生怕弄髒自己的羽毛。今天這投名狀，你們仨正好一起交了！
「薛左丞、王郎中果然是齊王心腹！齊王對此早有預料，特讓我與柳郎中來擒酈道元。報信區區小事，我派一走馬回去即可，何必勞動高足？」
薛王柳三人無奈，只好被眾騎兵裹挾著來到陰盤驛。
陰盤驛在新豐塬的高岡之下，北西東三面皆是平曠。
只見酈道元及其家人、隨從全部上了高岡，又將隨行輜重、薛王二人的家財統統搬了出來，將驛亭上岡的唯一道路死死堵住。
可見酈道元心中其實也有數，不過一直抱著萬一的希望罷了。
王思政正欲打馬上前，同酈道元對暗號告警，卻被郭子恢一把拉住，然後往他懷中塞了個東西。
「王三郎平時文韜武略，沒想到眼神可不好。岡上哪裡是酈大使，分明是賊人劫掠了酈大使的車架，意欲瞞天過海招搖撞騙呢！」
王思政低頭一看，郭子恢塞給他的正是一副弓箭。只見郭子恢又努了努嘴，王思政無奈，只好張弓而射，一箭將岡上的大旗給射落下來。
旗上寫的正是「安南將軍、御史中尉、關右大使酈」
見大旗射落，郭子恢冷笑一聲，「攻上去，殺賊子為酈大使報仇！」
隨著郭子恢一聲令下，隨從騎士紛紛下馬，取來短兵盾牌蜂擁而上，翻過路障殺奔岡上。
酈道元終於不再遲疑，與其弟其子一道引弓而射，又催動屬下占據地形與敵拼殺，堪堪將郭子恢的人馬逼退。
郭子恢雖帶了數百人，但上岡的道路又只有一條，從中午攻到傍晚，竟然也沒能擒獲酈道元。只好又逼著柳楷上前，引誘酈道元與之對話，好趁機將其射殺。
「酈大使還在否？吾乃河東柳楷，有一言謹奉尊耳，望酈公撥冗一聽！」
「呵！怎麼不說我們是賊子了！」
不多時，酈道元從路障背後冒出個頭，對著岡下說道：「說吧，也讓老夫聽聽你們的狡辯！」
柳楷搖了搖頭，又抹了一把冷汗。哀嘆道自己是上了賊船，從今之後就要身敗名裂，背負千古罵名了啊。
奈何郭子恢毫不相讓，抽出佩刀輕輕戳了戳他的後背，於是柳楷只好喊道：「齊王身處嫌疑之地，又有楊氏小人興風作浪，誣其謀反。於今也是不得已為之！」
酈道元聽聞不由得冷笑，大聲呵斥道：「所以齊王就要當狼心狗肺的賊子嗎？柳楷，你讀的聖賢書就是這麼教你的嗎！這就是河東柳氏的門風嗎！」
柳楷聽聞不禁氣血上頭，再顧不得郭子恢的刀刃相逼，掩面轉身避開酈道元的視線。
因為他還知道羞恥。
「沒卵的慫貨！」
郭子恢怒罵一聲，一把將柳楷推開，又見酈道元只露個頭出來，於是打算激怒對方，故意說道：「太后淫亂、天子刻薄，一再催逼齊王。今魏室德終，自當齊朝復興。我家大王身負華夏人望，自當取關中，討平胡賊以安天下。廁大使，何不順意歸附！」
「滿口胡言！」
岡上又傳來酈道元的怒斥：「蕭寶寅避難北逃，效申包胥秦庭之哭，哀求乞師於我朝。昔日在洛陽宮前，其人伏闕終日，風雨不移，拜命前夕，慟哭達旦。
孝文皇帝感其破國亡家之仇、嘉其忠孝不移之志，賜婚愛女、委命上公，不可不為優！
正光以來，寶寅一再喪師辱國，天子太后一再赦免，加官進爵，豈可視為苛求！」
酈道元說的激動，忍不住直立起身，對著郭子恢破口大罵：「不料寶寅不思懷忠報恩，反而行狼心狗肺之舉，構兵叛魏，你們比杜、
葛、万俟等鎮兵還不如啊！」
「聒噪的老東西！」
郭子恢見酈道元探出身，立馬鬆開手指讓刀柄自然跌落，然後順勢撈起弓箭，瞄準了酈道元便射。
「酈公！」
「受死！」
王思政等的也是這一刻，剛剛郭子恢只給了他一支箭，其餘兵刃都被收走了，只能靜等郭子恢露出破綻。
見郭子恢引弓而射，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箭矢飛向了高岡，王思政再不猶豫，踢開馬鐙飛撲而上，一把將郭子恢撲到馬下，順勢將弓弦套在其脖頸上，然後用膝蓋抵住郭子恢的後背，雙手同時用力扭轉弓背，拼命用弓弦勒死對方。
說來話長，其實不過電石火光之間。郭子恢的侍從還沒反應過來，薛孝通打馬上前，轉身面對眾人攘臂而呼：「酈公的話你們沒聽到嗎！蕭寶寅狼心蛋毒，恩將仇報，你們也要一起當賊子嗎！」
眾人正欲上前解救郭子恢，被薛孝通一通怒喝擾亂了心神。
說到底，蕭寶寅的故事誰不知道啊！
人心都有桿秤，正如剛剛酈道元所說，朝廷對不起六鎮、對不起天下百姓，甚至對不起洛陽台軍，可偏偏沒有對不起他蕭寶寅。
縱然北魏收留蕭寶寅，有奇貨可居、利用其南齊宗室身份攻打蕭梁之意，但這麼多年來的優待難道是假的麼？
更重要的是，蕭寶寅西征以來屢戰屢敗，跟著這種廢物，能有好下場嗎？
王思政見郭子恢不再掙扎，於是鬆開一隻手，從對方腰間摸出一支匕首，狠狼扎入其背。然後不顧呆立觀望的眾兵，快步上岡翻過路障。
只見酈道元胸口正中一箭，倒在弟弟懷裡，此時已是奄奄一息，勉力呼喚著兩個弟弟：「二郎，三郎...兄從前太嚴厲...對...對不起。」
二弟酈道峻緊緊握住兄長胸口上的箭尾，然而不能阻止酈道元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
恍惚彌留之間，酈道元又想起了兒時從盛弘之《荊州記》中看到的文字，從此埋下走遍天下、註解水經的志向。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白帝，江陵...三峽...大...大江...」
麗道元氣血已盡，再說不出半個字，艱難地抬起指頭，指了指王思政，隨即癱軟垂倒。
時值魏孝昌三年十月丙寅日、西元527年初冬，嚴兄、酷吏、名臣、千古名著《水經注》的作者，史學家、文學家、地理學家酈道元殉職於關中新豐塬陰盤驛旁高岡之上。
岡上無井無泉無水，唯有《水經注》中流出一腔熱血殷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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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避禍逃跑的不止有薛孝通、王思政和柳楷等外地人，其實連關隴本地人也分為了兩派。一邊在極力掇蕭寶寅造反，一邊卻以各種方式磨洋工。
誰讓偌大一個北魏帝國，在短短几年之間就風雨飄搖，猶如一間一踹就能倒的破爛房子呢？
且不說自小皇帝元詡登基以來的一系列政變，目前帝後母子相爭的局面已經讓很多人無所適從、難以自安，更讓很多投機分子和野心家從中看到了機會。
而且絕不能忽視戰敗帶來的影響。
北魏賴以立國的洛陽鮮卑台軍，一波又一波地北伐、西征，然後前赴後繼地死在了陰山下黃河邊、死在了白登山、白牛邏。
失去中軍的壓制後，各地方軍頭的野心也蠢蠢欲動起來。
另一方面，還得怪蕭寶寅自己。
在幾個月前，就有人勸他在關中擁兵自重，以觀天下局面。甚至有人從洛陽帶來了消息，想讓他也搞一搞引兵入洛。
其實和當初高歡勸爾朱榮清君側是一樣的道理，主帥面對這種不懷好意的試探，必須拿出清晰明確的態度，絕沒有半點摸稜兩可的餘地。
要麼「從善如流」，給諫言者厚賞釋放打算造反的信號，然後招兵買馬、甄別吸納可用的人才以積攢力量。—一爾朱榮就是這麼做的。
要麼就是一刀把不懷好意的諫言者斬了，以表明自己忠誠不二的態度，免得其他同僚、朝廷生疑。
而蕭寶寅是如何做的呢？
一邊留在關中、把著兵權不肯放手，一邊絮絮叨叨嫌朝廷不信任自己。於是引發了自己幕僚團隊的分裂。
只能說蕭寶寅為了自保，做了不少小動作，然後反過來加重了朝廷的疑慮，又進一步激發了蕭寶寅的恐懼，以至於事情逐漸走向不可控的狀態。
如果說薛、王二人的離開，剛開始還顯得無足輕重的話，第二天從洛陽傳來的消息，就成了壓倒蕭寶寅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一切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都變成了朝廷要殺他的跡象和證據。
「酈善長晝夜兼程而來，就是奔著殺本王啊！」
蕭寶寅再也不能保持以往出身帝胄、志性雅量的從容風度，一聽到消息便光著腳從床上跳起來，急忙喚來心腹郎中柳楷、佐吏姜儉，還有大將郭子恢等人。
等柳楷等人到時，蕭寶寅正光著腳、手持長劍在堂中來回走動，一邊走一邊念叨酈道元要害自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文范！你說，朝廷派誰不好，偏偏派酈道元來？天下誰不知道他剛猛嚴苛，誰不知道他前年才收服了懷荒賊軍。胡仙真打的好算盤啊，先奪我兵權殺我全家，然後就地招安隴西羌賊胡匪。妙啊，真是妙啊！」
柳楷見蕭寶寅語無倫次，悄悄後退一步躲著他的長劍，然後拱手說道：「齊王切勿杯弓蛇影，懷荒賊先敗於爾朱榮，然後和官軍在白登山下打的兩敗俱傷，他們才起意投降的。何況樂起投靠的是爾朱榮，也不是他酈善長啊。」
沒想到蕭寶寅已經鑽進了牛角尖，倒提長劍蹭蹭兩步走到柳楷面前，瞪著通紅的眼睛說道：「這不就對上了！懷荒賊敗於契胡，然後被酈道元收編。現在羌賊莫折念生被我設計除去，朝廷故技重施，又派這老小子來了啊。」
柳楷見蕭寶寅情緒激動，不由得繃緊了身子，往後面挪了一步，又悄悄偏頭看向姜儉、郭子恢二人。
他這番小動作全部落在了蕭寶寅眼裡，使對方登時陷入狂暴的狀態。只見蕭寶寅一把抓住柳楷的衣領，將其拉到自己面前：「文范啊文范！你也要學著薛孝通和王戡離我而去嗎？」
柳楷張口結舌不知如何答話，蕭寶寅又作恍然大悟狀：「是了是了，你和薛孝通都是河東人，見本王大廈將傾，相約著要逃走避禍對吧！啊啊啊啊，本王何時虧待過你們啊！」
見蕭寶寅發狂，姜儉、郭子恢二人趕緊抱住了他，試圖將糾纏著的蕭寶寅與柳楷分開。
而郭子恢同柳楷向來不對付，見柳楷有背主之意，趁機拉偏架，將其一腳踹到一邊。
柳楷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不禁又想起薛孝通和王思政二人，若你倆沒跑，今天何至於此？現到如今，為求自保，也怪不得我了！於是趕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聲說道：「大王豈不聞鸞生十子九子，一子不關中亂！」
這下連姜儉也發怒了：「狂徒，竟口稱王父名諱！」
然而柳楷絲毫不避，反而上前一步說道：「大王是齊明帝之後，天下皆知漢魏晉宋齊依次受禪，乃華夏正統、天下人心所望。長安秦漢舊都、關河四固。今日正應童謠，當治關中，厲兵秣馬一掃胡氛。大王怎麼能疑末吏的忠誠呢？」
蕭寶寅咬了咬嘴唇，輕輕推開姜儉和郭子恢二人，盯著柳楷不放：「文范也是這麼想的嗎？」
柳楷再不敢遲疑，深吸一口氣又上前一步，俯首拜道：「武功人蘇湛，其兄蘇亮、從弟蘇綽都是人傑，在關中頗有人望。蘇湛又當過大王的屬下，現正抱病在家。可派一人前往遊說，鼓動關中人共襄義舉。」
蕭寶寅稍微冷靜了一下，然後問道可派誰去遊說。而柳楷卻將目光投向了姜儉。——因為姜儉與蘇湛是表兄弟啊。
於是姜儉自告奮勇，主動領命而去。
「呵~~~~」，蕭寶寅長舒一口氣，又問道：「那酈道元又該如何？」
柳楷也悄悄鬆了口氣，然後咬著牙以手比刀，作出了砍殺的手勢。
蕭寶寅皺緊眉頭沉思片刻，吩咐道：「子恢！」
「末將在！」
「近日關中流賊太多，你領心腹近侍東出掃蕩一番，別讓朝廷大官受險，知道如何做吧？」
「大王放心，必定乾乾淨淨！」
柳楷閉目又吐一口濁氣，下定決心說道：「郭將軍不熟悉關中地理，仆請與之同去！」
蕭寶寅和郭子恢相顧一笑：柳楷終於想通了，這是要交投名狀啊。
「如此甚好，二位速去！對了，薛士達和王思政還在半路，順便請他們先回來。」
另一邊，王思政和薛孝通二人晃晃悠悠，帶著蕭寶寅贈送的一大堆禮物，才剛剛走到渭南縣新豐塬邊上的陰盤驛呢。
不怪他們磨蹭，所謂做戲就要做全套，二人也是擔心走的太匆忙，反而讓蕭寶寅生疑。此時氣氛微妙緊張，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撥動蕭寶寅敏感的神經。
二人在陰盤驛休息了小半天，正招呼家僕隨從重新出發，忽見東邊煙塵滾滾而來，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節骨眼上，從東邊趕來的，必定是帝京洛陽來的人物啊。
「中尉，您來的也太快了！」
王思政在并州曾與來者有過一面之緣，見了對方不顧官位高低尊卑，忍不住出口抱怨起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御史中尉酈道元！
麗道元一臉正氣，絲毫不把王思政的忤逆當回事：「為國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天下烽煙四起，豈能容我安步當車？」
別看酈道元說的正氣凜然，薛孝通找到同行的其弟酈道峻、酈道博、其子酈伯友、酈仲友一打聽才知道，酈家其實也是避禍而來。
自招安懷荒之後，酈道元被任命為安南將軍、御史中尉，主管天下刑獄之事。
長期以來，司州牧、汝南王元悅的男寵丘念把持司州選官之事，為非作歹無惡不作。
性情剛猛的酈道元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強行破門而入，把丘念從汝南王府中抓了出來關到大牢裡頭。
於是元悅只好找到胡太后告狀，希望能救出男寵。
結果胡太后的赦免文書還沒到，酈道元乾脆搶先一步殺掉了丘念，從此和汝南王元悅結成死仇。
前不久洛中謠言越傳越廣，人人都在議論蕭寶寅可能要造反。於是元悅趁機進讒於胡太后，命酈道元為關右大使，前去監督、處理蕭寶寅。
詔書剛剛下達，元悅便派人包圍了酈府，逼著他趕緊動身。
於是酈道元盤算，賴在洛陽不走會被元悅抓住把柄，還不如日夜兼程趕去長安，趁著蕭寶寅沒有防備，調查清楚情況。
若是確有反意，就聯絡雍州官員將其抓住問罪。若沒有，則留在長安避禍好了。
他又想著弟弟、兒子留在洛陽，搞不好會被元悅所害，乾脆逼著全家一起跑了出來。
酈道元的想法一點都沒錯，蕭寶寅的手下分裂的很嚴重，不少人都不希望跟著他造反。
雖然酈道元帶的兵馬並不多，只有不到一百騎，趁其不備的情況，足夠收其下獄。
奈何元悅生怕麗道元成功，派了家奴搶先一步去長安，給蕭寶寅通風報信，還在長安城內四處傳謠，說酈道元要收盡蕭寶寅部將下獄。
只能說如日中天的北魏王朝在短短几年內四面起火、一片亡國之象，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糟了！咱倆真的弄巧成拙了！」
聽了酈家人的解釋，薛孝通忍不住猛拍大腿，言語中頗為悔恨：「蕭寶寅身處嫌疑之地，本就在擔心憂慮自身安危。咱們前腳才走，酈中尉後腳就到。兩件事加一塊，非把他逼造反不可！」
話音剛落，就有家僕來報告，說西面忽見一股煙塵，搞不好是騎兵。
陰盤驛背靠新豐塬上高岡，此時眾人正在高岡之上，在初冬晴空之下可以便覽三秦平原無際。
王思政估算了一下距離和速度，然後回頭說道：「酈公，前因後果士達兄已經說了，蕭寶寅反意昭彰，此必是來撲殺你我的。請速速丟下輜重，與我們躲避山中！」
沒想到酈道元卻是個倔老頭，怒目說道：「老夫日夜兼程而來，齊王怎麼知道我已在此處？若老夫掉頭而逃，才是真的弄巧成拙，將其逼反！」
「嘖...」
薛孝通自然不知道元悅給蕭寶寅通風報信一事，想著酈道元說的也有道理，可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啊。
「蕭寶寅若想抓捕我與王三郎，何必派這麼多騎兵趕來？酈公，還是先避一避吧。」
「河北戰事糜爛，朝堂諸公，甚至天子太后還忙著互相傾軋。孝文皇帝的基業，已經承受不住多半點動亂了啊。」
酈道元背手轉身，怔怔地東望高聳入雲的西嶽華山，悠悠一嘆：「若有百一希望能勸阻齊王，老夫也當捨命而為之。士達、思政，你們還年輕，先去吧！」
酈道峻、酈道博、酈伯友、酈仲友四人相顧無言，老頭子你說的輕巧，現在咱們全家可都在這兒！
王思政見煙塵越來越近，又見薛孝通也是文弱模樣，就算要逃，也逃不過精銳的騎兵，於是咽了一口唾沫，翻身上馬對麗道元拱手說道：「我與士達去會會來者，若是他事，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有不忍言之事..
我倆見機行事，屆時請酈公配合，切勿疑我！」
薛孝通瞬間也想通了關節，策馬跟上王思政，從塬西小路下塬，饒了一圈又走到官道上。
「文范兄、郭將軍，辛苦你們來接我倆啊。」
柳楷望著官道中的兩名男子，不由得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輕輕按住一旁的郭子恢，然後拱手說道：「三郎何出此言吶？我與子恢將軍是來東邊平寇，沒想到在你與士達兄走的這麼慢，反倒被我們追上了。」
薛孝通看了看柳楷身邊全副甲冑的郭子恢，心下一陣瞭然，於是幫腔說道：「我與三郎雖然告假歸鄉，可還是心憂齊王不止。見禍從東來，正欲返回長安，為齊王告警！」
郭子恢是個大老粗，完全聽不懂三人之間的彎彎繞繞，頗顯得不耐煩，正準備按蕭寶寅的吩咐，將二人拿下，卻見王思政反而策馬走到他的面前。
「不瞞郭將軍，我們剛剛在陰盤驛遇到了酈道元！」
「什麼！」郭子恢不禁驚呼出聲，手卻不由自主的按在了刀柄上。
薛孝通也趕緊說道：「哎！酈中尉不顧年高，晝夜奔來長安，一定是為了問罪齊王。我與三郎擔心大王倉促之下應對失據，特折返回來，好讓齊王有所準備。」
說罷，薛孝通將灼灼目光投向了同鄉，直盯著柳楷不放。
柳楷躲開薛孝通懇切的目光，撇了一眼郭子恢腰間的利刃，又看了看身後的數百精銳騎兵，頓了片刻之後，終於緩緩開口道：「既如此，郭將軍，我先與士達、思政先回長安報信。平寇一事，請郭將軍多多操勞。」
「呵，何必！」
郭子恢撇了撇嘴，這幫文人，平時說得好聽，一遇上事情生怕弄髒自己的羽毛。今天這投名狀，你們仨正好一起交了！
「薛左丞、王郎中果然是齊王心腹！齊王對此早有預料，特讓我與柳郎中來擒酈道元。報信區區小事，我派一走馬回去即可，何必勞動高足？」
薛王柳三人無奈，只好被眾騎兵裹挾著來到陰盤驛。
陰盤驛在新豐塬的高岡之下，北西東三面皆是平曠。
只見酈道元及其家人、隨從全部上了高岡，又將隨行輜重、薛王二人的家財統統搬了出來，將驛亭上岡的唯一道路死死堵住。
可見酈道元心中其實也有數，不過一直抱著萬一的希望罷了。
王思政正欲打馬上前，同酈道元對暗號告警，卻被郭子恢一把拉住，然後往他懷中塞了個東西。
「王三郎平時文韜武略，沒想到眼神可不好。岡上哪裡是酈大使，分明是賊人劫掠了酈大使的車架，意欲瞞天過海招搖撞騙呢！」
王思政低頭一看，郭子恢塞給他的正是一副弓箭。只見郭子恢又努了努嘴，王思政無奈，只好張弓而射，一箭將岡上的大旗給射落下來。
旗上寫的正是「安南將軍、御史中尉、關右大使酈」
見大旗射落，郭子恢冷笑一聲，「攻上去，殺賊子為酈大使報仇！」
隨著郭子恢一聲令下，隨從騎士紛紛下馬，取來短兵盾牌蜂擁而上，翻過路障殺奔岡上。
酈道元終於不再遲疑，與其弟其子一道引弓而射，又催動屬下占據地形與敵拼殺，堪堪將郭子恢的人馬逼退。
郭子恢雖帶了數百人，但上岡的道路又只有一條，從中午攻到傍晚，竟然也沒能擒獲酈道元。只好又逼著柳楷上前，引誘酈道元與之對話，好趁機將其射殺。
「酈大使還在否？吾乃河東柳楷，有一言謹奉尊耳，望酈公撥冗一聽！」
「呵！怎麼不說我們是賊子了！」
不多時，酈道元從路障背後冒出個頭，對著岡下說道：「說吧，也讓老夫聽聽你們的狡辯！」
柳楷搖了搖頭，又抹了一把冷汗。哀嘆道自己是上了賊船，從今之後就要身敗名裂，背負千古罵名了啊。
奈何郭子恢毫不相讓，抽出佩刀輕輕戳了戳他的後背，於是柳楷只好喊道：「齊王身處嫌疑之地，又有楊氏小人興風作浪，誣其謀反。於今也是不得已為之！」
酈道元聽聞不由得冷笑，大聲呵斥道：「所以齊王就要當狼心狗肺的賊子嗎？柳楷，你讀的聖賢書就是這麼教你的嗎！這就是河東柳氏的門風嗎！」
柳楷聽聞不禁氣血上頭，再顧不得郭子恢的刀刃相逼，掩面轉身避開酈道元的視線。
因為他還知道羞恥。
「沒卵的慫貨！」
郭子恢怒罵一聲，一把將柳楷推開，又見酈道元只露個頭出來，於是打算激怒對方，故意說道：「太后淫亂、天子刻薄，一再催逼齊王。今魏室德終，自當齊朝復興。我家大王身負華夏人望，自當取關中，討平胡賊以安天下。廁大使，何不順意歸附！」
「滿口胡言！」
岡上又傳來酈道元的怒斥：「蕭寶寅避難北逃，效申包胥秦庭之哭，哀求乞師於我朝。昔日在洛陽宮前，其人伏闕終日，風雨不移，拜命前夕，慟哭達旦。
孝文皇帝感其破國亡家之仇、嘉其忠孝不移之志，賜婚愛女、委命上公，不可不為優！
正光以來，寶寅一再喪師辱國，天子太后一再赦免，加官進爵，豈可視為苛求！」
酈道元說的激動，忍不住直立起身，對著郭子恢破口大罵：「不料寶寅不思懷忠報恩，反而行狼心狗肺之舉，構兵叛魏，你們比杜、
葛、万俟等鎮兵還不如啊！」
「聒噪的老東西！」
郭子恢見酈道元探出身，立馬鬆開手指讓刀柄自然跌落，然後順勢撈起弓箭，瞄準了酈道元便射。
「酈公！」
「受死！」
王思政等的也是這一刻，剛剛郭子恢只給了他一支箭，其餘兵刃都被收走了，只能靜等郭子恢露出破綻。
見郭子恢引弓而射，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箭矢飛向了高岡，王思政再不猶豫，踢開馬鐙飛撲而上，一把將郭子恢撲到馬下，順勢將弓弦套在其脖頸上，然後用膝蓋抵住郭子恢的後背，雙手同時用力扭轉弓背，拼命用弓弦勒死對方。
說來話長，其實不過電石火光之間。郭子恢的侍從還沒反應過來，薛孝通打馬上前，轉身面對眾人攘臂而呼：「酈公的話你們沒聽到嗎！蕭寶寅狼心蛋毒，恩將仇報，你們也要一起當賊子嗎！」
眾人正欲上前解救郭子恢，被薛孝通一通怒喝擾亂了心神。
說到底，蕭寶寅的故事誰不知道啊！
人心都有桿秤，正如剛剛酈道元所說，朝廷對不起六鎮、對不起天下百姓，甚至對不起洛陽台軍，可偏偏沒有對不起他蕭寶寅。
縱然北魏收留蕭寶寅，有奇貨可居、利用其南齊宗室身份攻打蕭梁之意，但這麼多年來的優待難道是假的麼？
更重要的是，蕭寶寅西征以來屢戰屢敗，跟著這種廢物，能有好下場嗎？
王思政見郭子恢不再掙扎，於是鬆開一隻手，從對方腰間摸出一支匕首，狠狼扎入其背。然後不顧呆立觀望的眾兵，快步上岡翻過路障。
只見酈道元胸口正中一箭，倒在弟弟懷裡，此時已是奄奄一息，勉力呼喚著兩個弟弟：「二郎，三郎...兄從前太嚴厲...對...對不起。」
二弟酈道峻緊緊握住兄長胸口上的箭尾，然而不能阻止酈道元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
恍惚彌留之間，酈道元又想起了兒時從盛弘之《荊州記》中看到的文字，從此埋下走遍天下、註解水經的志向。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白帝，江陵...三峽...大...大江...」
麗道元氣血已盡，再說不出半個字，艱難地抬起指頭，指了指王思政，隨即癱軟垂倒。
時值魏孝昌三年十月丙寅日、西元527年初冬，嚴兄、酷吏、名臣、千古名著《水經注》的作者，史學家、文學家、地理學家酈道元殉職於關中新豐塬陰盤驛旁高岡之上。
岡上無井無泉無水，唯有《水經注》中流出一腔熱血殷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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