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家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6章 家事

  經過塬西村一行,樂起的思路豁然開朗。

  歷朝歷代普查人口都是一項極難,且不易見效的事幾。原因就在於戶口長期以來就是定稅的重要依據,地方豪強和朝廷常為了定稅之事,反覆拉鋸。

  整個祁縣有職吏八十八人、散吏二十六人,卻有差不多九十個自然村。且不提這些吏員的忠誠度和能力,把他們像撒芝麻一樣平攤到整個祁縣各個鄉村,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所以不如以減稅為誘餌,配合四年前的薄冊,讓各村村長主動申報。畢竟申報的戶口數越多,他們減免的賦稅也就越多。

  所以樂起將工作重點轉到選拔村長之上。

  選拔的原則也很簡單:誰家房子修得最好、誰家兄弟兒子多,誰就是村長。

  如此一來,整個人口普查工作頓時輕鬆了不少。

  當然了,樂起也不能當撒手掌柜,放任村長自行其是。畢竟總有人想不開,沒吃虧之前總想著摸一摸他的老虎鬚。

  於是,一支以蔚州兵為核心,混雜南三縣僚吏的隊伍,也開始在頻繁地巡邏和隨機抽查。

  得益於晉中平原平整的地形,只需要沿著村落四至跑馬走一圈,就能很輕易地估算出土地面積。

  而且此地人煙還算密集,從來沒有倍田、再倍之田的說法。總之一夫一婦就是桑田二十畝、露天四十畝。用總面積除以六十,差不多就是當地戶口數。

  若有相差較大的,則由樂起親自出馬核查。不過這次可不是主動申報就完事的,而是趁其不備將整個村落圍定。一邊派人進村挨家挨戶數人口、一邊拿著測繩、量杆精確地測量每家每戶的面積。

  對於那些給臉不要臉的村長豪強,自然有刀子和他們說話。

  四年前,并州五郡二十六縣,官府控制下的均田戶有近十一萬戶、四十八萬人。而太原郡作為并州第一大郡,下轄十個縣,共有四萬五千戶、二十一萬人。

  經過一個多月的申報和清點,鄔縣有二千零五十八戶,口七千八百四十六。

  平遙四千二百二十九戶,口一萬六千五百七十七。祁縣四千一百八十五戶,口一萬六千二百七十九。

  這倒是和樂起心裡的預估差不太多,總歸算是完成了一樁大事。

  忙完了人口普查一事,樂起難得的休息了一陣,轉眼又到了二十四節氣中的處暑、白露之間。

  農家有諺語:處暑黍已黃、暴雨要提防。

  也就是說,春天時候播種的粟,也就是小米,已經到了該搶收的時候了。

  等到八月底,整個南三縣、乃至整個并州都在忙著秋收之事,畢竟一年的辛苦就看這短短數日。

  當然總有例外,比如並肆汾討虜大都督爾朱榮,他的行程一如既往,要麼在打仗,要麼在打獵,要麼就是在打獵和打仗的路上。

  元天穆也勸過他,希望爾朱榮能夠「調政養民,順時搜狩」。然而爾朱榮的態度很堅決,天下還未定呢,如果不打獵,兵士就會懈怠,以至於無法用於作戰。

  只能說,爾朱榮所言也有那麼一點道理..

  故而樂起的假期早就過了,元天穆也沒有想起要他銷假。

  說回眼前秋收一事,實際上在八月初的時候,蔚州人就開始了大規模的集結動員。因為處暑時就下過好幾場大雨,張虎明預測今年天公不作美,搞不好會在收穫時還有暴雨。若是動作慢了半拍,一年的辛苦就得倒在暴雨中。

  故而在樂起指揮下,所有蔚州兵士按照昔日戰時的幢、隊編制,分赴南三縣各地幫助秋收,順便把秋稅一起收了。

  當收穫和交稅摻雜到一起,每一粒小米的歸宿總能牽動每一個農戶,乃至村長豪強的心弦,所謂善財難捨嘛,所以古今中外高明的統治者,都更青睞於收取間接稅。

  不過好在人人都知道,農業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事。在暴雨來臨前,能不能順利收穫就決定了來年能不能吃飽飯,甚至能不能活下去。所以南三縣地主、農戶都提供了最大程度的支持和配合。

  當然,這也少不了樂起的作用。

  對於鄔縣和平遙而言,蔚州人摻和進秋收和交稅之事並不是第一次,在樂起約束下,蔚州軍紀嚴明,還真的做到了幫助收割、只取該收的稅糧,絕不趁機搶奪偷拿。

  而對於祁縣,樂起拿出來始昌郡的郡吏,還有蔚州中正的推薦名額出來當誘餌,祁縣人也暫時按下了心中所有疑慮。


  總而言之,在雨雲四合之前,整個南三縣所有人都丟下了不必要的想法,全身心投入秋收大事之中。

  然而,前不久還拍著胸脯向王士良保證的樂起,突然間便無事可做了。

  難不成和大傢伙一起去割粟?

  別說,他還真幹過。樂起把自個同親兵,還有王士良、張虎明等人編為一隊,真的跑到了塬西村幫忙收割。

  不過事實證明,雖然干農活和打仗都是賣力氣的事,但始終不能等同。實際上,樂起才割了不到小半畝,就被張虎明趕走了。一一割的一點都不乾淨,還得讓人返工擦屁股,淨添亂去了。

  就連放羊出身的阿六拔,乾的都比樂起好。只能說,他確實不是種地的料。

  好在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太久...

  「樂居士...」

  大概是在晉陽城呆久了,智源和尚最近白胖了不少。然而和出家人的從容風度不同,智源頗有些無奈:「居士答應的佛經沒有給,小僧反倒又要倒貼出來不少。」

  智源帶了一幫沙彌,從晉陽趕著馬車過來,還有帶了一大堆摺子。

  「孤本善本我可沒要喔,要的都是重複的。」樂起從馬車中抽出一個摺子,展開來看正是佛經。

  這種書籍裝訂方式叫做「摺子裝」,也就是將紙張長卷以相同的尺寸自一端連續反覆回折,就像後世的手風琴那樣。

  這是為了解決捲軸展讀或查詢不便的弊端,而南北朝佛教興盛,這種裝訂方式首先用於抄經誦經,故而又被稱為經折裝。

  至於這些佛經的來源麼,自然是去年整頓僧務時從并州各寺院搜刮而得。

  「法師你可不知道紙張有多貴!南三縣有一萬多戶,我怎麼買得起那麼多紙。」樂起將佛經展開,對著太陽看了看,然後說道:「法師你瞧,僧尼只在抄寫一面抄寫經文,另一面可不就是空白嘛,正好用來寫字蓋章。」

  說罷,樂起反手抽刀,將經卷沿著摺痕劃開,又叫王士良取來同紙張等大的木製印章,啪一下蓋在了佛經背面的空白處,然後又拿刀裁為三聯。

  智源接過來一看,每聯的內容都一樣:

  祁縣()鄉()村()戶完納永昌二年租()斛調()匹,委系戶()村長()縣吏()共執查驗付訖,並無虛捏情弊,合給串票為據。永昌二年()月()日第()號原本時空中,這東西出現在一千多年後的康熙年間,是清代田賦徵收中使用的一種重要的憑證性文書,作為納稅戶的完稅憑證。既方便了官府查核,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胥吏從中貪污。

  別看滿清不當人,但人家絕對是個合格的、智商在線的反派角色。尤其在收稅之事上,頗有後世阿美利加國的風采。

  「法師請看,我把它叫做三聯串票。今後各縣下鄉徵稅前,由縣令蓋章用印,寫明應收租調。稅吏持票找到各村村長催收,收訖之後,官府、村長、均田戶各留一聯為憑。」

  智源雖然有心心疼佛經被裁的不像樣子,卻也不得不感慨,如此一來,稅吏和村長想要多征、瞞征的難度將大大加大。若能施行下去,這些佛經也不算被浪費了。

  樂起從智源手中拿回串票,轉身遞給了郭五:「這年頭啊,總有膽大包天的想來鑽我空子,沒有這玩意還真不好辦。對不,郭五哥。」

  郭五忙不迭應承陪笑,一邊說著一邊將串票翻了個面:「不敢說府君燭照萬里,千里百里總是有的,誰敢上下其手。再說了,這串票背後可是佛祖箴言,人能欺人總不能欺天啊。」

  樂起聞言對智源聳了聳肩膀,這倒是他沒預料到的。就如他剛剛所說,這年頭紙張仍不是便宜東西,而且天底下讀書人就那麼多。就算有錢,一時間哪能找到足夠多的紙。

  故而可不得又找佛祖和并州僧尼幫忙麼。

  「法師,這年頭識文斷字的少,這東西又是頭一回弄。那就請法師帶諸沙門辛苦辛苦,替我到各村走走,也把道理跟民戶好好講講。」

  智源雙手合十微微點頭,言至於此,他還能說啥,佛經和人都帶過來了,可不就是給樂起用的。

  然而雖有三年串票,收稅的過程中總能出一點小意外。

  「小民韓繼叔,舍妹韓阿玉,乃九汲村劉脂之妻。我那妹夫去年死在了恆州,夫家人嫌她只生了個女兒,便把娘倆趕了回來。」

  樂起正忙著推行串票之事,聽到這等家務事就頭大,於是沒好氣地說道:「王太守就在那邊,有啥事可以去找他。」


  沒想到韓繼叔頭鐵的很,梗著脖子說道,就要找樂府君:「府君金口玉言,又作了這串票,所以只能找您!」

  樂起只好放下手中的事讓韓繼叔有屁快放。

  「劉家人把我妹子趕回家,強占了露田也就罷了,還勾結稅吏把串票發在我妹子手頭。她哪裡交得出三十斛稅糧!」

  按均田制,丁男可受露田四十畝,丁女二十畝。再按樂起所承諾的,早亡男丁可保留其露田,賦稅減半收取,也就是三十斛。

  一旁從九汲村趕來的劉家人也很委屈:自從劉脂當兵後,韓阿玉挺著大肚子,家裡的土地都是劉家兄弟耕種的。總不能她坐享其成吧。

  稅吏盯著樂起的刀子更是磕頭如搗蒜:此前清點人口時,韓阿玉就記在九汲村下面,這六十畝土地也在韓阿玉名下,不找她收稅找誰?

  樂起心想,果然就是財帛動人心啊。若不是他承諾不收回露田,還真鬧不出這事來。

  「呵,你劉家人嫌韓阿玉生下的遺腹子是個女兒,所以也不問你家意見了。

  韓繼叔!」

  「小民在。」

  「本官就判你兩家和離,從此令妹與九汲村劉家再無瓜葛,其女兒由你撫養,可否願意?」

  韓繼叔撇了一眼大舅子,咬牙點頭說道:「既然是府君開口,自然願意。」

  於是樂起轉頭又對劉家人說道:「既如此,韓繼叔和韓阿玉也沒法來九汲村種地,這六十畝露天就先給你家種著...」

  話還沒說完,劉家人立馬點頭,忙不迭說道,今後的租調自然由劉家一力承擔,絕不該韓阿玉的事。

  「話還沒說完,慌啥!」樂起瞪了劉家人一眼,然後說道:「韓阿玉生下的是你劉家的種,六十畝里也有二十畝是她的。既如此,每年你給韓家送三干斛糧食過去。」

  「你們兩家,可還有不服?」

  稅吏和劉家人對視一眼,紛紛長舒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了,總的也不虧。

  於是點頭答應不止。

  「阿六拔!你和韓家人去一趟九汲村,把人家的嫁妝和今年的糧食都拿回來。」

  略過一段插曲不提,有了蔚州兵的幫助,祁縣順利地完成了近二十多萬畝土地的秋收和完稅。

  果如老農所料,祁縣人剛用糧食換來了串票,秋日的第一場暴雨便如約而至,將樂起困在縣衙裡頭。

  這兒的正主於幾個月前一溜煙逃走,表授的所謂「始昌郡太守」王士良也在忙著稅糧入倉、清點串票和換算之事。

  北魏承秦漢舊制,理論上一斛等於一石。但是由於未脫粒的書的密度較低且鬆散,實際重量遠低於同體積的其他糧食。比如《張丘建算經》里就有說,粟率五十,米三十。

  所以官府在徵稅的時候,會用一種叫做「重斛」的容器稱量,比標準的一斛大了約有六七成。

  而樂起準備揣著明白裝糊塗,打算給元天穆交差的時候使用輕解。剩下的就算是樂起的辛苦費。

  所以,這種數算的活,自然是交給州佐出身的王士良最合適。

  樂起本以為能夠歇一口氣,等雨小一點,便回蔚州照顧待產的妻子。結果天還沒放晴,他又被一通堂鼓堵在了縣衙。

  所謂「堂鼓」,又分升堂鼓和退堂鼓,是縣令上下班的信號。樂起只是鳩占鵲巢的,自然不會命人敲鼓。

  果然,堂鼓聲不一會就戛然而止,隨即一個被暴雨澆成落湯雞的男子被憤怒的縣吏押了上來。

  男子掙脫縣吏,然後跪倒在樂起面前,「府君!小民有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