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儺(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3章 大儺(上)

  臘日之後沒幾天,便是除夕。在這個時代,普通百姓的活動一般就兩類:

  一是驅邪辟厲,二是除舊布新。

  王佑仍不太情願同爾朱集團打交道,連帶對樂起也有點成見。但他拗不過兒子,更礙於待客之道,只好硬著頭皮邀請樂起等人一同過年。

  而王戡與樂起二人年齡相近,行為處事頗為投契,於是在除夕當日,王戡毫不客氣地請樂起和盧柔二人幫忙鎮宅。

  「咱們并州有除夕鎮宅的習俗,除夕之日要在宅院四角各挖一個深坑,然後搬一塊大石頭進去,名曰鎮宅石。還必須是主人家親自做,不能讓僕役過手。」

  樂起頗覺有意思,笑道:「三郎讓我們幫忙,豈不是違背風俗?」

  王戡卻是滿不在乎,直言道心誠則靈,有那麼個儀式就成,何必在意細節。

  難道圖南兄不願幫忙?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樂起哪裡還能推辭。

  想來只是挖個坑罷了,說明人家王戡絲毫不把他當外人啊,更何況在人家家裡白吃白喝了這麼多天,連累人家除夕當天都還在補屋頂..

  結果,等樂起和盧柔兩人合力,在院牆下挖出半人深的大坑,這才驚呼:

  這狡猾的王三郎,哪裡是不把他當外人,簡直是不把他倆當人啊!

  樂起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指著被泥土包裹的石頭問道:「王三,不是說挖好坑,再搬石進去嗎?這是咋回事?」

  王戡拄著鋤頭,一口大氣也不喘,笑道:「這是去年我扔進去的啊!」

  呃...,盧柔向樂起解釋道,并州習俗同范陽類似。所謂除夕鎮宅,就是把往年埋下的石頭挖出來,然後依次挪個地方又埋進去。

  但是王戡家的情況卻有點特殊。

  「三...三郎,你們并州人,太...太...實誠了!這石頭未免...也...也..

  太大了吧!」

  原來,在范陽,一般是丟個拳頭大小的石頭進去就行。盧柔哪裡能想到,王戡去年埋的石頭,差不多有一人雙臂合抱那麼大!

  王戡丟開鋤頭跳進坑裡,然後才說道:「嘿,也不是,是我拿來當打熬身子用的。一般人家用的也是小石頭。」

  話音剛落,王戡伸手刨開浮土,肩腰腿一齊下沉,然後猛地發力,竟然緩緩將巨石舉過頭頂,一把扔到了院子裡,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好傢夥,項羽力能扛鼎,這王三郎也不差啊!

  樂起又抹了一把汗水,「我也算久經沙場的,但和你比起來,都算是細胳膊細腿的文人。你屬實沒有必要讓我倆幫忙的...」

  盧柔更是臉色一黑,王戡是擔心他倆太閒了,還是氣不過屋頂被砸,所以故意給他們找點事情做?

  王戡正欲解釋,忽然門外一陣馬蹄轟鳴。三人心知,多半是朝著樂起而來。

  畢竟北疆的戰火還沒燒到晉陽城裡頭來,能在除夕當天當街縱馬的,也只有爾朱家的人。

  三人簡單洗了洗手,到了正堂一看,果然如此。

  又是老熟人爾朱天光。

  「年前主公去打獵,興致來了又去汾州和山胡過了幾招。現正在回城路上。

  他傳令過來,要在明日做歲除大儺!讓我通知圖南兄弟,你一定要參加!」

  所謂歲除大儺,乃是官方的驅邪辟厲活動。一般是帶表演性質的軍事演習。

  既然叫歲除大儺,其實應當是在臘月底、新年之前舉行。樂起想來,爾朱榮可不會遵從什麼禮法習俗,多半是得勝歸來意氣用事,想一出是一出罷了。

  喔,對了,聽說開春後,爾朱榮就要護送其女爾朱英娥入宮。樂起猜測,搞不好是爾朱榮藉此動員諸將。

  「一群逆胡!」

  王戡在一旁聽了個真真切切,等爾朱天光走後不禁嘟囔了一句,一腳踢開旁邊的碎石,憤憤地走回後院,繼續去搬鎮宅石頭。

  盧柔見此,偷偷向樂起解釋道:「歲除大儺是高宗文成皇帝起頭的...」,然後露出個「你懂得」的表情。

  樂起暗想,怪不得。

  原來洛陽的歲除大儺一般是由天子親自主持,通常是在臘月中旬。若各地州郡軍府要舉行大儺,則必須在洛陽的歲除大儺之後。


  而今年,小皇帝忙著和親媽爭權鬥力,外加隴右、六鎮戰事緊張,洛陽城裡也湊不出像樣的軍隊,於是早把這件事給忘了。

  當然,洛陽的羽林、虎賁不中用,那麼搞軍事演習就得徵召外軍進京。這個節骨眼上,母子雙方都不放心增添變數,至少說明目前帝後仍是斗而不破的狀態。

  也就是說,爾朱榮自個搞勞什子歲除大儺,屬於明顯的僭越。也就難怪王戡如此生氣了。

  不過樂起還能說啥,自個在人家眼裡和雜胡就是一夥的,還能怎麼解釋?當沒聽見算了。

  大年初一一早,王佑王戡父子顧不得兆頭不好,雙雙告病,不打算參加勞什子的歲除大儺。

  不過除舊布新的活還是得干。

  并州的風俗和南方稍有不同,沒有什麼飲用椒柏酒的說法。

  樂起和王戡二人把昨晚的年夜飯剩飯端了出來,一把扔在門外,土陶碗應聲而裂,剩飯也散落一地一王家的除舊布新儀式就算是完成了,主打一個不拘禮法、心誠則靈。

  做完此事,樂起就該去找爾朱榮報導了,臨別前樂起想了想,忍不住還是對王戡說道:「三郎,人在屋檐下,今後還當慎言吶!」

  王戡卻玩味一笑,反過來將了樂起一軍:「圖南兄,此話何意啊?」

  樂起撇撇嘴不接話,王三郎看著粗糠實則心眼不少啊。又見王戡點了點自己心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了,圖南兄拜託的顏料和工匠一事,就放心好了!」

  等樂起趕到城外,歲除大儺的現場早已人山人海。匆匆拜見了爾朱榮,時隔數月,對方倒是一點沒變,隨意說了幾句便把樂起打發走了。

  樂起樂得如此,於是在觀禮台隨便尋了個位置,準備靜下心來好好看看熱鬧。

  目光所及,城外野地上,參與歲除大灘的軍隊分成了兩部分。

  在南邊靠近汾水列陣的,全是步卒。他們又各自身穿青、赤、黃、黑四色的布制兩當衣,列為四隊,共約千人上下。

  北方靠近城牆列陣的,則是清一色的騎兵。旗幟甲冑一應俱全,不過都是平常行軍打仗用的。

  隨著篝火青煙燃起,歲除大儺也正式開始。

  先是必備的開場節目—僧尼誦經祈福。

  樂起的注意力沒在其中,只是聚精會神滴悄悄聽旁人聊天,哪位是三級寺的高僧,誰又是州沙門統,誰又是州維那,誰是誰的門路,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恩怨情仇等等。

  等到冗長的誦經環節結束,隨著一通鼓響,軍事表演正式開始。

  首先是南邊的步卒高執武器、盾牌鼓譟而前。雖然名曰表演,倒也蔚為可觀。

  在步卒大陣裡頭,居中指揮的是一名青年將軍。其人頭戴無纓鐵胄,肩頂鐵質護項和披膊,身著明光鎧,在春陽照射下熠熠生光。

  更妙的是這人的指揮。四隊步卒受其指派,忽前忽後、忽左忽右,時而分裂為數陣,時而交替掩襲擊,不斷變換成各種表演性質的複雜陣型。

  雖然樂起沒有系統學過兵法,但也能從步卒陣型中隱約看出,這大概是什麼魚鱗、長蛇、函箱、四門之類的陣型。

  陣型有沒有用是其次。

  關鍵是在複雜的隊列變換中,四隊步卒竟然絲毫不亂,各隨令旗金鼓的指揮,各走各位,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後世大型活動開幕式的表演一般,頗為賞心悅目。

  若不是樂起知道,是爾朱榮臨時起意要搞什麼歲除大儺,多半還以為步卒大陣事先排練無數次呢。這組織度和紀律性真是一絕,怪不得將來能橫行天下。

  於是樂起不由讚嘆道:好一支嚴明的隊伍!好一員金甲神將!

  「那是直齋將軍奚毅奚武成,主公的遠房表弟,心腹中的心腹。」

  樂起略感驚訝,扭頭看去,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高歡摸到了他旁邊。

  「我在一旁好久啦,見二郎看得入神才沒打招呼。」

  不待樂起發問,高歡自顧自地解釋道:「眾將匯集晉陽,中台上人太多,少我賀六渾一個,主公也不會發現。」

  樂起皺了皺眉頭,心知有異,於是扯過高歡的袖子悄悄問道:「怎麼的,難道情況有變?郡主當不了嬪妃啦?」

  高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才說道:「二郎果然見微知著,你說對了一半。」


  原來,有皇帝密詔在手,借護送爾朱英娥入宮的機會「清君側」,早就是爾朱榮身邊核心小團隊謀劃已久的事情。

  前幾日高歡到爾朱榮幕下後,再次試圖以出格言論博取眼球和重用。

  不過這次他轉換了重點,從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分析了現在「清君側」的種種不成熟、不可行之處,讓爾朱榮猶豫了好一陣,自然也引來其他心腹的不滿。

  其實從本心而言,樂起也覺得現在還不到時候。

  漢末董卓的故事,但凡識字的人都聽說過。引外兵入京容易,想送走他們卻難,一個不甚便是血流成河、改朝換代、天下大亂。

  (當然,後來的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

  而目前小皇帝和太后之間的爭鬥,還局限在後宮中和朝堂上,圍繞著太后的幾個男寵展開。—既沒有公開白熱化,也暫未出現不能調和的矛盾。

  畢竟是親生母子嘛。

  誰能想到,日後有一天,胡太后會毒死自己唯一的几子呢。而且當時她還沒有孫子,只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孫女。

  只能說不怕壞人,就怕蠢人,更怕壞人利令智昏,變得又蠢又壞..

  「所以我便向主公進言,判斷天子一定會派人來撤回密詔。現在不如按兵不動,不僅免得皇帝多生顧忌,還可讓滿朝公卿放心。

  樂起問道:「不會是賀六渾你一言成讖吧?」

  高歡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的事情?」

  「前天晚上...一西域胡僧夾帶了密詔到了并州,讓主公派少許心腹護送郡主即可,勒令本人不得進京。」

  樂起不禁笑出聲,引來周圍好幾人側目而視:「主公心胸曠達,不一定遷怒於你,但其他人卻把你當作了烏鴉嘴。今天是出來躲風頭的吧?我說呢,賀六渾大兄是個大忙人,怎麼會有空來找我閒聊。」

  不過高歡卻渾不在意,向樂起解釋道,爾朱榮收到退兵密詔後,一股氣沒地方撒,於是召集部眾搞什麼歲除大儺來宣示權威。

  宣示的對象,自然是新投靠的外圍人員。

  高歡算是已經混入爾朱榮的核心團隊,自然用不著上前湊熱鬧。

  樂起心想,那自己這種,被臨時拉過來湊數當觀眾的,算不算爾朱榮的威嚇對象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