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猶解聞雞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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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猶解聞雞舞(下)

  不得不說,和聰明人一起說話做事就是輕鬆。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臨淮王險先被論罪,與我懷荒軍民有莫大關係。進而言之,子剛仕途不順也繞不開我的緣故。還有,天底下散心的地方這麼多,殿下卻偏偏讓子剛來并州。」

  正此時,屋外寒風驟起,把二人齊齊吹的一激靈。待樂起睜開眼時,盧柔已經整理好了衣衫,正坐在面前。

  「君擇臣,臣亦擇君。樂都督的問題,我先不答。倒是有幾個疑問,請樂都督先答。」

  嚯,好傢夥。主賓之間還沒開始正式合作,盧柔就先來面試自個?看樣子,若是樂起答的滿意,兩人還真能長久的合作下去。

  「子剛請講。」

  只見盧柔運炭如舞,在木板上飛龍走蛇:「都督以為,爾朱榮是什麼人?」

  「治世虎牧,亂世梟雄。」

  「都督言下之意,爾朱榮早晚行篡逼之事?」

  樂起略停頓了一會,想著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於是點頭說道:「然也。」

  盧柔面不改色,繼續邊寫邊說:「那都督又是何人?」

  「昔日聞雞起舞,今朝志顧蒼生。」

  「哈哈哈,有....有趣!」盧柔將木板丟到一邊,忍不住捧腹而笑,「自..

  自比...祖..祖逖劉琨,口...口氣不小,野心更...更不小!」

  樂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將木板撿起來遞給盧柔:「子剛還是寫字吧,聽你說話真有點費勁兒。不過你卻錯了,我是在可惜,祖逖不能將司馬家的小兒拉下馬來,憑白受其掣肘。」

  後世義務教育都學過聞雞起舞的典故,卻不知很長一段時間,聞雞起舞幾乎等同於唯恐天下不亂,絕對算不上褒義詞。

  話說西晉末年,祖逖、劉琨相交為友,同住一處。一天半夜,祖逖突然聽到雞叫便把劉琨踢醒。而劉琨的反應很有意思,急忙對祖逖說:這不是噩兆!於是二人披衣而起、拔劍而舞。

  可關鍵是,在當時人眼中,半夜雞叫還真的就是噩兆!天下大亂的噩兆!

  而兩人為何知道了噩兆,反而振奮?

  原因在於司馬氏得國不正,一邊拉攏世家大族,一邊打壓異見異論,故而當時政局極其黑暗,宗室傾軋、世家貪暴、五胡內遷,仁人志士更是有志不得伸。

  這一團死水之下,唯有天下大亂,底層的「英雄」們才能有出頭之日。故而劉琨才說:「此非惡聲也。」

  當然,後來天下果然大亂,神州陸沉、百姓塗炭,亂到了祖逖劉琨之輩也後悔不已、看不下去、忍受不了的程度。然後二人一南一北扛起拯救天下的大旗,其中祖逖還創造出「中流擊楫」的典故,激勵了一代又一代華夏人。

  故而又是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

  其實樂起不止可惜中流擊楫的祖逖,更是可惜岳飛沒把趙構幹掉呢!當然,這說了盧柔也不可能懂。

  總之,樂起言下之意很明顯,他絕不會甘當北魏朝廷的「忠臣」。

  盧柔擊掌而笑,連說好,好,好!

  他還真沒想到樂起如此坦誠,如此野心勃勃。不過,那又如何?他只是元家的女婿,又不是元家的走狗!

  六鎮鎮兵被壓迫欺凌、六鎮豪傑武人志不得伸張,而他盧柔,不也一樣嗎?

  若朝政清明,他又怎麼會白身來這窮鄉僻壤!

  天底下,想要趁亂而起的,又豈止六鎮、豈止樂起、豈止爾朱榮?

  盧柔又抬起酒瓮猛灌一口,恢復了放蕩的模樣:「本來在下還有幾個問題,現在看也不必問了!」

  不過盧柔還沒回答樂起的問題呢。

  在樂起的提醒下,盧柔這才道出了原委。

  從前胡太后執政時,還頗有振作的志向。比如,她就曾「親策秀孝、州郡計吏於朝堂」,也就是公開、親自測試地方舉薦的秀才、孝廉和吏員,從中選拔優秀人才。

  俗話說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元叉倒台、胡太后復出之後,完全拋開了從前的志向,專心享受、佞佛,順便與皇帝爭權奪利。

  而且皇帝名義上早已親政,這母子二人勢同水火,本就混亂的朝政更加不堪。

  於是,不知是何人,給皇帝出主意,想要讓爾朱榮帶兵進京,肅清後黨!


  樂起簡直驚掉了下巴,讓外地軍閥摻和進中樞的權力鬥爭,真是不要命了,直呼:「臨淮王難道不知道董卓嗎!」

  「豈能不知,但家翁是待罪之身,也只是聽到些風傳,又能起到什麼用?」

  「那...」

  「是我主動要來的。我對家翁說,狡兔也有三窟,來并州碰碰運氣,興許將來還有點用處。」

  樂起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分頭下注,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嘛。倒也是世家大族的必會招數。

  「那子剛碰到運氣了嗎?」

  「還不錯。」

  樂起難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來時身旁早已沒了人影。問了一圈才知道,盧柔一大早就拉上周宣還有智源和尚出城了。

  「走,老曹。」樂起匆匆洗漱,找木蘭拿了兩個胡餅便要帶上曹紇真出門,「咱們去找盧吉仲聊聊。」

  曹紇真大感驚喜,「欸?郎主找到盧別駕啦?」

  「那倒沒有。」樂起雙手一攤,「不過總歸就那麼幾個地方,盧柔在城北,他就肯定在城南。」

  「這又是哪家道理?」曹紇真頗覺疑惑,卻也老老實實跟著樂起走。

  果不其然,他們還真在城南綿山余脈附近找到了盧喜:「郎主,蔚州四野要麼是沼澤、要麼是平原,連棵樹也不好找,馬上入冬取暖是個大事兒。前幾日,我聽說,這附近山中有石炭,還真讓我找到了!」

  石炭就是煤炭,漢魏晉以來,人們已經開始採煤取暖或是冶鐵。遠的不提,酈道元《水經注》中就有記載:「東北流出山,山有石炭,火之,熱同樵炭也。」就在恆州平城附近。

  對於蔚州人而言,盧喜的發現相當有價值一畢竟還有不少人住在氈帳裡頭,剩下的房屋也大多漏風漏雨,取暖還真是個大問題。

  「那正好,呆會我讓胡洛真過來挖炭,省得他沒事幹。」

  樂起撿了一塊石炭拿在手頭,又黑又亮,掂量一下還挺有份量,搞不好還是無煙煤。

  「不過,吉仲兄,親戚來了總不能一直避著不見吧?」

  盧喜正拽著樂起的手,準備從坑裡爬上來,聞言身形突然一滯:「郎主開什麼玩笑,天下姓盧的多了去了。搞不好我和的盧馬的關係還近一些。」

  樂起扭頭示意,讓曹紇真一塊把盧喜拉上來。等二人站定後,才慢悠悠說道:「人家盧子剛來找三叔,沒想到三叔卻寧可認一匹馬當親戚,也不見自家親侄兒。」

  「哎!」盧喜聞言仰天一嘆,愣了好久才問道,盧柔都說了些什麼。

  昨天夜裡樂起喝的大醉,可也沒忘了盧喜之事。趁著盧柔酒勁兒又起來了,才把話給套出來。

  盧柔父母早亡,其父盧崇有兩個弟弟,二弟盧仲義夫妻一直在外地為官。盧柔正是由三叔盧叔喆的妻子撫養長大。【注2】

  而盧叔喆,也就是盧喜盧吉仲。

  「家兄去世後留下些薄財,引來同族親戚覬覦。我當時年輕氣盛,糾集了一幫好友把對方打死,然後一不做二不休,又燒了他們宅院。為了避禍,我連夜逃走。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懷荒,從來不敢回鄉,真是沒臉面見他們。」

  曹紇真頭一回聽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位看著文質彬彬的盧別駕,年輕時也是快意恩仇的好漢。

  「我倒覺得其實不然!」樂起開口說道,「要沒有吉仲兄兌子,盧子剛怎麼長得大。」

  見盧喜面露不解,樂起接著說道:「盜匪山賊是殺人求財,貪官污吏是割肉求財,而宗族求財,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吉仲兄,你一定深有體會吧!」

  宗族,以血緣而成,但在溫情脈脈的表皮下,從來都是血淋淋的壓迫。

  就拿盧柔家來說,別看父祖都當過官,可范陽盧氏什麼時候少過當大官的?

  吃絕戶的時候,他們還能借著宗族禮法的名義,讓地方官府想插手都難。

  「吉仲兄,箭在弦上時威力最大,正是因為你任俠無忌、敢捨得前途、捨得家人去拼命,他們才會有所忌憚。

  關鍵是,你還逃走了!他們這才生怕把孤兒寡母欺負狠了,你又趁著月黑風高殺回來。

  依我看,若是當初你軟膿咂血忍了下來,你二兄盧仲義連秀才都當不上,而盧柔母子更是得不明不白地死掉。」

  然而盧喜仍是悶著,半晌才說道:「當年我逃走後不久,有朋友傳來消息,說大嫂被我氣死了。我哪裡有臉去見他!」


  曹紇真忍不住插嘴說道:「真是糊塗!如果他老娘真是被你氣死的,盧子剛怎麼會丟下花花洛陽,專程來這窮得淌屎的地方找你,還非要給郎主當州佐。」

  「啊?」盧喜大驚失色。

  樂起一把將韁繩塞到盧喜手中,連聲催促道:「人家來都來了,見一見又何妨?」

  等三人策馬回城時,木蘭已經在堂中準備好了一大桌飯菜,慕容武等眾將、

  智源和尚,還有周宣、盧柔已經等候多時。

  曹紇真猜的也沒錯,盧柔之母名叫李令儀,是州中出了名的孝女。其嫡母崔賓媛去世後,李令儀號哭不止,最後竟哀傷而死。

  朝廷還專門下了詔書表彰,封她為「貞孝女宗」。不過好巧不巧,這份詔書沒有抄送懷荒....

  總之,盧柔母親的死和盧喜沒有半毛錢關係。多半是老家親戚怕盧喜殺回來,故意找人傳的假消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叔侄二人終於放下了范陽盧氏的身份包袱,借著酒勁兒抱頭痛哭。智源和尚也趕了過來,對著樂起連道恭喜。

  「我看該恭喜法師才對!他們叔侄放下芥蒂,這回總該好好出力,智源法師你也能輕鬆一些,不必每日跑田裡頭看人挖土。哈哈」

  「善哉善哉...那樂居士也能抽身去晉陽了。」

  「啥?」樂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曹紇真悄悄靠近樂起耳邊,用眾人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郎主,過句注塞的時候,你答應過要幫智源法師,去晉陽三級寺求百卷佛經回來。」

  樂起無語至極:「哎!老曹你遲早壞在嘴巴上!」

  然後轉頭向智源和尚說道:「法師是在提醒我去晉陽活動活動吧?對了,改天有空你問問盧別駕,他明明是家中幼子、排行老三,怎麼化名吉仲而不是吉叔、吉季,哈哈。」

  註:

  1、按崔賓媛的墓志銘,還有《魏書·列女傳》推測,盧柔應當比樂起小好幾歲。不過為了劇情,適當演繹一下。考據的書友請勿見怪。

  2、歷史上有盧崇、有盧仲義,但盧叔喆是作者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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