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橫當晉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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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橫當晉上游

  懷荒人自己都記不清,尉慶賓是第幾個被他們抓住的刺史。

  不過,挾持朝廷命官攻城略地,他們倒是輕車熟路。

  得益於牲畜全送給了爾朱羽生和肆州尉慶賓,懷荒人整理行裝反而更快。

  翌日清晨,樂起回到營中時,盧喜早帶著將士及婦孺老弱集合完畢,只等著他一聲令下。

  新會城守軍見自家刺史在城下,皆懦懦不敢出。而爾朱羽生此時還在秀容老家睡大覺,周圍的契胡兵也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他們便眼睜睜的看著懷荒軍傾巢而出,等爾朱羽生趕到的時候,此地唯留狼藉一片。

  九原城守軍更不必提。

  他們要麼早被爾朱氏拉攏收買,見樂起席捲而來,還以為是爾朱氏的前鋒。

  要麼就是膽子太小、本事太差,連爾朱氏都不願拉攏。見到懷荒軍押著尉慶賓,更是兩股戰戰。

  於是乎,才隔了一晚上,樂起又回到了肆州城:「接手城防,先奪武庫,再占府倉,然後咱們慢慢拷掠大戶!」

  慕容武等人領命稱是,盧喜卻仍心疼不已:「郎主,等明年春耕,少不得還用畜力。要不要派兵出城劫掠,把牲畜都搶回來?」

  說的也是。

  送給爾朱羽生那份牲畜,自然不方便討要回來。送給尉慶賓那份,一半都已被賣給了附近的土豪。懷荒人的損失不可謂不大。

  樂起帶著盧喜上了九原城樓,望著四野農田已被收割了一半,心情頓時大好。於是安慰道:「俗話說家財萬貫、帶毛不算。這樣吧,我讓突彌和屈突舍利去城外三天,能搶回來多少就算多少。其餘不足的就用城中的糧食、金銀抵債吧,倒也勉強抵得過。對了,城中的大車小車也得全部帶走,方便運糧食。」

  樂起威勢已成,盧喜如今更不敢二話,於是斟酌了片刻才問道,爾朱羽生處又該如何?

  「吉仲兄何必生分?有話不妨直言。」

  「打狗也還看主人,就怕爾朱榮引兵折返回來...」

  樂起暗忖,盧喜在民政庶務上尚可用,不過卻不是能出謀劃策的人才。等到了并州,還是得想法求賢吶。

  不過道理還是得對他講清楚。

  「咱們只是拿肆州交投名狀,今後還得在爾朱榮、元天穆手下做事呢。

  盧喜咂摸了一會,還沒想明白,便見遠方煙塵滾滾一是契胡兵來了。

  「圖南賢侄,浪子回頭千金不換,何必如此啊!」

  城下,爾朱羽生策馬而來,對著城頭上的樂起喊道。

  現在最著急、最害怕的就是爾朱羽生。

  雖說按輩分,他是爾朱榮的叔叔,可爾朱榮的發起火來,照樣是鞭子伺候。

  爾朱氏紮根秀容川百年,早把肆州當作禁離。可如今樂起大鬧一場,還不知怎麼收拾。爾朱榮驚聞老窩被端,豈會放過留守的爾朱羽生!

  樂起是拿捏住了爾朱羽生的心理,卻是絲毫不急,於是探出身子朝著城下說道:「咦!這不是羽生公嗎?瞧您滿頭大汗,快快進城歇息。」

  進城,進個屁!

  懷荒人記不得,爾朱羽生卻清楚的很於景、賈思同、司馬仲明、元或、元淵、尉慶賓,全都是受害者啊!現在還想把我也賺進去?

  「羽生公嫌城中憋悶,那我出來好了。」

  不多時,城門轟隆而開。樂起帶著一隊甲騎,揚鞭策馬直直衝了出來。

  「哎呀!又想突襲斬首!」爾朱羽生見此更是膽寒。

  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爾朱羽生只當樂起要出城逆戰,忍不住兩股戰戰,本能地轉身後退。

  而契胡兵雖然驍勇,卻也只能隨主將的動作,齊齊撥馬轉身,後退了數十步,陣形居然絲毫不亂。

  不得了不得了,這麼多契胡兵,動作整齊劃一宛若一人。樂起暗暗嘆道,命隨從止步,獨自緩步上前。

  爾朱羽生臉皮臊的通紅,強吸一口氣,也是單騎迎了上去。

  樂起見狀微微一笑,隔著幾步拱手說道:「尉公仁聲高義,我蔚州百姓無不翹首,所以想讓他任蔚州刺史,帶領我們安家落戶。我既不是浪子,何來回頭一說?」

  「哈?」


  爾朱羽生終於鎮定下來,又瞥見自家隊伍齊整雄壯,腦筋終於轉了起來一看來,這是有的談?

  「圖南...賢侄,有話不妨明說...」

  「今日四方擾攘,肆州當晉地上游,更需熟悉本地情況的虎牧良臣。州府僚佐都說,若尉公南下,唯有羽生公能鎮定此處!」

  爾朱羽生聞言略喜,卻故意板著臉說道:「朝廷命官,豈能私相授受?」

  他也能看出來,這世道越來越亂,朝廷的威嚴越發不作數,若是州郡士民擁戴,還真能撈一個刺史噹噹。

  只聽得樂起又拿爾朱榮出來說事:「梁郡公威名赫赫,少不得要都督並、肆諸軍事。由他表授肆州刺史,正合情合理啊!」

  爾朱羽生聽到爾朱榮三個字不免害怕,不過聽樂起前後意思,懷荒人這是要走?

  「尉公已經答應了,要拿肆州府庫賑濟蔚州難民。我們得趕緊走,宿麥的農時已經過了,可再不能耽誤明年春耕!」

  所謂宿麥,也就是冬小麥,要在夏至之後第九十天播種。顯然,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故而懷荒人到了并州,也只能種些胡谷、胡之類的。

  不過,爾朱羽生可不關心種地的事情。他只想知道,面前的瘟神什麼時候走!

  「不知賢侄...」

  樂起只當爾朱羽生是在心疼,於是緩步靠近,湊到爾朱羽生耳邊說道:「羽生公不必擔心,那些牲畜歸您私人所有,我絕不討要。等清點了肆州府庫,我們還有一份金銀奉上。」

  誰擔心這個?天底下論牛羊成群,誰比得過他爾朱家?你到底啥時候滾蛋啊?

  爾朱羽生心中頗為著急,正想追問,這才察覺不對:

  不知何時,樂起已經湊近身前,將他的胳膊死死攥住!

  完了,千防萬防,還是被抓住了...這是第幾個了來著?

  樂起倒是沒有為難倒霉蛋爾朱羽生,不過是擔心他腦子犯糊塗,尾隨懷荒人南下添亂而已。

  懷荒人大掠肆州大戶,倒是對庶民秋毫無犯,又搜刮一遍附近大戶的牲畜後,便著急啟程往并州而去。

  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晉陽北面的門戶,河莊關和白皮關。沒想到守衛的肆州兵竟然拒不開門。

  北魏自塞外入主中原,劃分州郡時注重以北制南,故而并州晉陽的門戶卻是在肆州治下。

  樂起懶得同守將廢話,一面留慕容武挾持尉慶賓在河莊關下叫陣,一面偷偷繞道西邊的天門關—一這還多虧了樂起將糧食分給當地貧民,是鄉間老農給指的道路。

  天門關守兵不過數百,見樂起突然殺到,於是乾脆地開門投降。樂起得以繞到河莊關的背後,一舉將其拿下。

  自此,三晉古都晉陽城門戶大開,樂起面前再無任何阻礙,快馬過去不過一二日。

  新任并州刺史元天穆終於坐不住,竟然主動趕到河莊關要見樂起。

  樂起不打算同朝廷、爾朱榮翻臉,得到消息便提前出關五里迎接,還在汾水邊搭上了幕簾,倒也算得上態度端正。

  不一會,便見一隊騎士狂飆而至。

  樂起定睛一看,當先一人頭戴小冠,內著絳紅色的大袖褶衣,下身是白色闊腿大口的袴(ku),外面還套了一件紅色兩當衫—明顯的文官打扮,看來就是元天穆無疑,於是趕緊下拜。

  「圖南甲冑在身,免禮吧!」

  元天穆也在打量著樂起。他確實沒想到,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竟然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而且恰好打中七寸,讓爾朱榮和他都十分棘手。

  正如他之前對爾朱天光所說的那樣,樂起降的是爾朱榮,而不是他元天穆。

  可偏偏懷荒人又要在并州定居,歸他的管。恰好此前爾朱榮也不在,於是元天穆忖度了爾朱榮的想法,授意姚和一邊遲滯懷荒人的步伐,一邊削弱他們的力量。

  哪裡能想到樂起竟不按套路出牌,還把尉慶賓和爾朱羽生一起抓住了!

  樂起見元天穆打了個招呼便不說話,只當是對方在等著自己先開口,於是在就座後又直起身子說道:「府君容稟,我們懷荒人都是大老粗,不懂民生事務。何況千里迢迢來了塞內,人生地不熟。正好聽說尉刺史治政有方,所以請他來當蔚州刺史,統領我等...」

  元天穆暗嘆一聲江山代有人才出,沒想到六鎮武夫的嘴皮子也是厲害,竟然把黑的說成白的。然後突然厲聲呵斥道:「樂起!少沾染些京城脾氣!個中由來,你當本府不知道嗎!」


  樂起見慣了刀山火海的,怎麼會怕元天穆的突然變臉,於是不緊不慢地說道「別駕姚和欺上瞞下,想要置我等於死地。尉刺史明察秋毫,已經把他殺了,就這麼個由來啊?不知府君為何生氣?」

  沒想到元天穆立馬又換了一副面孔,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長嘆了一口氣:「難做啊!二郎你縱橫北鎮快意恩仇慣了,怎麼現在還是這副模樣,那是堂堂肆州刺史,朝廷的命官,怎麼可能讓你們拿來捏去?這得給梁郡公添多大的麻煩!」

  樂起聽得不耐煩,看來元天穆今天橫豎是要把他的話給套出來。就是要試試樂起對爾朱榮、對朝廷到底是怎麼個態度。

  好,你裝,我也裝。

  「府君此言差矣!我正是要為梁郡公解難!

  您去過塞上肯定知道,我們六鎮人對朝廷的怨恨何止一日。且不說我懷荒,聽說有不少人來投靠梁郡公,那他們怎麼不去找廣陽王?」

  元天穆不語,只是捻須示意樂起繼續。

  「北地豪傑來投梁郡公,就是想著他能為六鎮長吐一口惡氣。那個尉慶賓,不學無術的二世祖,竟然自稱梁郡公的義父。六鎮人知道了,又該如何想?

  梁郡公是朝廷重臣,行事要將規矩體面。我是山間野猴子,卻沒那麼多顧忌。正好替梁郡公拔掉一根刺。」

  此言一出,元天穆不禁拍案而起,又變了臉色:「慎言!你闖了禍,你當天子會怪在誰的頭上?」

  樂起毫不示弱,直視元天穆:「梁郡公想要成大事,在府君、在我樂起、在北地的豪傑將士,偏偏不在朝堂蝸角道場裡!

  廣陽王元淵在恆州招攬流人,聽說武川的賀拔氏兄弟、獨孤如願都投入他幕中。梁郡公若再猶猶豫豫,豈不讓北鎮豪傑失望,一股腦都去投元淵。」

  元天穆重重的坐回原位,這樂二郎寫的一手好文章,可骨子裡還是不肯服輸的六鎮武人的脾氣。

  偏偏他還說得對,自己拿他沒辦法。如今朝廷一方在北鎮有兩面旗幟,分別是元淵和爾朱榮。

  也就是說,元淵與爾朱榮在招攬六鎮豪傑方面,存在著實打實的競爭關係。

  「天穆兄,你這是刺史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哈哈哈!」

  元天穆一聽,趕緊起身。出言那人毫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元天穆的位置上,指著樂起說道:「這個年輕人,是有點意思!」

  這時候樂起哪裡想不到,這人就是爾朱榮!不過,不是說他還在外面打仗麼?啥時候回來的?

  仿佛是看出了樂起的心思,爾朱榮笑道:「破六韓拔陵殺了衛可孤,懷朔人見其不能成事紛紛來投我,這趟出門倒是沒費力氣。」

  看來,爾朱榮是故意為之,想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看看樂起。

  而樂起這才反應過來,口稱明公恕罪。

  說是「公」,其實爾朱榮比元天穆年輕多了,今年也才三十一歲。不過滿臉絡腮鬍子,倒把英俊的模樣擋住了大半。剛剛樂起還以為這是元天穆的捉刀隨從呢。

  「好了,樂二。我聽你倆聒噪了半天,現在你打算怎麼收場?」

  樂起深吸了一口氣拱手說道:「肆州當三晉上游,更是明公腹心之地。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帶走尉慶賓,就是為了給明公騰出地方。

  至於朝廷...

  他們只看到破六韓拔陵橫跨陰山,擁兵二十萬,卻不知他是個嫉賢妒能的蠢貨。大敵當前,元淵也不一地中用,他們怎麼可能來找明公麻煩?」

  爾朱榮笑而不答,然後起身就往外走:「天穆兄,咱倆看看樂二的人馬去。」

  元天穆趕緊跟上,忍不住勸道,不如先讓契胡兵進關掌握城防。

  沒想到爾朱榮忽地止步,用力捏住樂起的肩膀,對著元天穆說道:「都說千金買馬骨,結果馬骨拿捏住我們想收服六鎮豪傑的心思,所以他說話做事毫無顧忌。咱倆要是小心翼翼,反倒會被這小子小看!諒他也不敢,走!」

  樂起一邊口稱不敢,一邊快步跟上。又派人將慕容武等人喊下來,依次拜見爾朱榮。

  爾朱榮來到河莊關上往北望去,懷荒軍營、婦孺營坐落有序,各營中齊整乾淨秩序井然,關上守兵個個也是昂首挺胸、精神抖擻。

  爾朱榮也不禁拊掌而嘆,若是當初在白狼堆,樂舉的懷荒軍能有這個軍容,何至於被他一擊而破。

  樂起慨然而答,「從前諸將人心不齊,再好的兵馬也打不過明公。

  爾朱榮沒理他,只是對著元天穆說,「瞧見了吧,你還想把他們拆開,這小子分明不肯吶。不如就讓他繼續統領,免得又鬧出麻煩事來。」

  樂起趕緊下拜,「謝明公寬容!」

  「天穆兄。這兩年你先看著他,別讓他太跳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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