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聞變武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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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聞變武周水

  嚴格地說來,此時樂起諸人還在朔州境內。

  當年太武帝拓跋燾征討柔然大獲成功之後,原來的雲中鎮盛樂城就不再是前線,於是改設為朔州。

  百年來,善無郡就在朔州和恆州(司州)之間來回變遷。

  不過無論如何,善無郡善無縣曾是西漢時雁門太守的駐地這個事實是沒法改變的。

  也就是說,過了殺胡口進入中陵水谷地,就算是進入了傳統意義上的塞內。

  這個地方樂起當然也曾經來過。

  幾個月前懷荒軍大破恆州豪強聯軍之後,就是從善無大搖大擺地回到柔玄。

  也正是在殺胡口,樂起第一次見到了高歡本人。

  只是那次呆的時間很短,樂起對這座古城也沒什麼印象,依稀記得這個古城面積不小,地勢絕佳。

  此外城外的農夫也還在辛勤地耕耘、田地中還有點綠色。對了,還有那個出身善無的豪強高市貴。

  樂起諸人翻過殺虎口,走了不一會,就遙遙看見中陵水東邊,平地上突兀拔出的善無城。

  阿六拔正想詢問樂起,是否要靠近善無城偵察一番,卻見樂起縱馬向高處,手搭涼棚向南方看去。

  「咱們想辦法繞過去。」

  阿六拔本想提問又聽得樂起繼續說道:「你們看,善無城上有「炊煙」」

  眾人順著樂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數道青煙直上雲霄,在午後的碧空下顯得頗為不合時宜。

  「那不就是燒火做飯的炊煙麼?」

  阿六拔話才出口便覺得不對,雖說草原和農耕地區習俗有所不同,可也少見在午後做飯的。

  通常來說,無論是城外的農夫,還是城中的居民,都會在天蒙蒙亮便起床,趕著夏日清晨涼爽的天氣幹活,然後在午前吃頓冷飯。

  如果不是農忙季節,還會躲一躲正午的烈日,然後一直干到太陽下山才回家燒火做飯。

  總之,他們所見的絕不是炊煙。

  「要麼是元或行經善無,放縱士卒在城裡燒殺搶掠。要麼就是大軍已經駐紮,正在生火做飯。不過依我看,多半是前者。」

  如果元或放縱士卒搶掠善無城,就說明他就沒把此處當作作戰的後方,而僅僅視為行軍過程中的一個途徑點。

  更有可能的是,作為新敗之將的元或,這是拿著善無城當作戰前安撫士卒的犒賞—一從善無城往東,沿著吐文山北麓的谷地,就可以直達武周,然後沿著武周川水便是平城。

  算算時日,搞不好懷荒義軍已經同元或真刀真槍的打過一場了!

  懷著對戰局的擔憂,渡過吐文水之後,樂起的心情更加糟糕。

  吐文水發源自善無東山,也就是吐文山,自東南向西北,在善無城北七六里處注入中陵水。

  此時善無城就在眼前,煙霧分明比剛剛在遠處山崗上所見,還要大得多。

  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瞧瞧「炊煙」的規模,也可知善無城恐怕已經淪為廢墟。

  「郎君不是說元彧是宗室中的賢王嗎?」

  曹紇真大膽縱馬去善無城下溜達了一圈,只見城門洞開,直通十字街心。

  放眼沿著門洞看去,十字街心正中的鼓樓已經化作一堆正冒著余煙的焦炭。

  而北門大街兩旁,隨處可見還在冒著余煙的房屋,以及倒斃的屍體,從衣著來看多是當地的居民。

  曹紇真不敢輕易進城,忍著厭惡又看了兩眼,便打馬趕回吐文水邊同樂起匯合。

  「賢王那是對人而言的。」樂起聽完曹紇真憤憤的疑問回答道。

  「那善無城裡的百姓就不是人嗎?不是他元家的子民嗎?」

  曹紇真仍然不平,他出身底層,之前又飽受官吏侵逼,母親更是死在原恆州刺史司馬仲明手中,再加上和樂起呆久了,耳濡目染,對善無城的遭遇頗有同病相憐之感。

  「老曹,你殺羊的時候,會在乎羊是怎麼想的嗎?在這些精英眼裡,我們老百姓就是牛羊、就是燃料,頂多是帳本上的一些數字。只要能打贏叛軍、保住舊都,區區一個善無又算得了什麼?」

  曹紇真憤聲說道,「等老子哪天打進洛陽城,一定要把這些賢王名臣都殺個精光!」


  樂起聳了聳肩不置可否:「老曹你是不是還要把他們的屍體扔進黃河裡去餵魚才心甘?」

  曹紇真和樂起兩人正在說話間,阿六拔和吳都也趕了回來。

  剛剛他們倆沿著吐文水往東走,果不其然在水邊發現了大量人馬行經的痕跡O

  看來元或多半已經帶著人馬去了武周,直插懷荒義軍的側翼。

  「不耽擱了,咱們趕緊沿著足跡跟上!」

  可是越走越是心寒。

  吐文水兩岸的谷地還算是開闊,又靠近水源,沿途應當有不少農田。

  可又一連走了半日,哪裡還看得出點耕作的痕跡?

  滿目儘是被人馬踩倒的、尚未抽穗的麥苗,入眼一片荒涼的土黃色,更別提農夫百姓了。

  仿佛蒼天黃土之間,就只剩下樂起一行十五人,所有的活物都被名為戰爭的怪獸奪去了生命。

  又轉過一道山崗,樂起終於看見一縷炊煙。

  此時風向正西,灰藍色的煙霧爬過山脊,貼著樹梢瀰漫開來。

  眾人不約而同的勒馬駐足,一時間萬籟俱靜,只留戰馬沉重的呼吸聲。

  阿六拔偏過頭朝著樂起小聲又興奮地說道:「這次真的是炊煙,我聞到了煮麥飯的味道!」

  阿六拔話一出口,眾人頓覺腹中空空如也,就連樂起的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咕了幾下。

  「大軍行處寸草難生,不可能是當地的百姓。炊煙只有一道且不大,多半是小股潰兵!」

  如果是懷荒義軍的潰兵,多半是往東、往北逃,而此處臨近善無城,之前沿途又沒有見到戰場的痕跡。

  那麼這伙潰兵出身何處,就不言自明了。

  不待樂起刻意吩咐,眾人紛紛下馬,取出弓弩和短刀,把戰馬栓在道邊樹上,順著炊煙飄來的方向,就往山坡上密林中去。

  行至高處,一行人扒著山脊上的土石往下看去,果然發現三五個士卒打扮的人,在另一側的山坡上挖了一口土灶,正在煮麥飯。

  透過麥飯蒸騰出來的水汽,依稀可以看見這幾人僅著褐色單衣,四周也沒有脫下的甲冑——所謂丟盔棄甲不外乎如是。

  眾人依令,自動分為左右兩翼,小心翼翼借著樹木的遮擋,朝著這夥人的兩邊包抄。

  林間的剛冒出頭的青草,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樂起舉起弓箭放鬆呼吸,還沒撒放,正好看到阿六拔的彎刀在樹影間閃過寒光。

  山風突然轉向,蒸騰的麥香里就混進血腥氣。

  「留個活口!」

  十五道黑影如鷂鷹撲食。最外側的潰兵剛抬頭,咽喉已被箭矢洞穿。

  吳都的鐵骨朵砸在第二人肩頭,沉悶的骨裂聲驚得飛鳥四起。其慘叫聲未及出口,曹紇真的馬鞭已勒住另一人的脖頸。

  樂起將此人逮了過來,掃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確定是官軍無疑了。

  「捆起來,咱們先吃飯。」

  天大地大吃飽最大,既然元或的潰兵出現在此處,至少說明懷荒人同他們已經打了一場,而且戰局多半順利。

  一鍋麥飯每個人分到不過小半碗,不過總歸是填了填肚子,這時候樂起才有心情細細審問俘虜。

  這回得到的消息,終於讓樂起等人振奮起來。

  原來不久前,元或就是沿著這條路到了武周。

  起初事情還算順利,留守武周的當地土豪見元或大旗一到,便主動反正,於是元或立即開拔往平城而去,意在打懷荒軍一個措手不及。

  結果措手不及的反而是元或本人。

  因為元或前腳剛出城,就有一夥懷荒軍從背後殺來,同平城方向的懷荒軍前後夾擊,把他打得大敗。

  據這個俘虜說,當日大戰之時,就見元或的大纛和敗兵衝破當面懷荒軍的阻擊,沿著武周川水往東南方向逃走了。

  至於他本人,則是反其道而行之,和其他幾個敗兵躲在山裡,等風頭過了才沿著原路往朔州走。

  至於再多的消息,比如那日從背後殺來懷荒軍是從哪兒過來的、將領又是誰,則不是這個底層的小兵所能知道的了。

  心情大好的樂起指著俘虜說道,「老曹,還有嗎?給他盛一碗飯。」


  曹紇真在鍋裡面颳了又刮,看了一眼,不過才剛剛淹過碗底,於是又反身走回坐騎旁,從裕褳里摸出了半隻熏過的兔子,一起遞給了俘虜。

  可剛剛還能流暢說話的俘虜,此時卻被嚇尿了褲子,也不敢去接碗,反而是撲通一下,拜倒在樂起腳邊,不住地喊著,饒命饒命。

  見俘虜伸手要抱住自己的大腿,樂起噌的一下站起來,退了一步:「你這無賴東西,我讓人給你吃的,怎麼就要殺你了!」

  俘虜聞言停止了叫饒,可是眼淚水和鼻涕卻不住的滴了下來,讓樂起看得嫌棄又噁心:「好好說話,不然馬上就宰了你!」

  俘虜這才勉強止住了哭聲,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鼻涕,然後才說道:「將軍聽了半天聽的高興,賞我飯吃卻不問我姓名,分明是想讓我當個飽死鬼。嗚嗚嗚,就半碗麥飯加半隻死兔子,哪裡當得上飽死鬼啊!嗚嗚嗚...」

  說完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樂起聽了也覺得尷尬,因為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他們身上的乾糧所剩不多,要不然也不會把這伙敗兵的麥飯吃完了才慢慢問話,而且帶著一個俘虜上路也多有不便、馬匹也沒有多的。

  只是剛剛聽了元或大敗的消息,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故而惻隱之心漸起,於是想給這個俘虜一個痛快。

  見樂起皺眉頭,阿六拔從腰間抽出彎刀,走到了俘虜背後。

  樂起趕緊抬了抬手制止,眼睛卻往俘虜身上看去。

  只見此人衣服也是破破爛爛,除了被樹枝劃破和剛剛打鬥撕開的痕跡之外,還有不少被磨的亮光光油膩膩的補丁。

  看樣子此人原先在軍中也僅僅是個窮大頭兵,就算在善無城,他也沒有搶到東西。

  「那你叫啥?」

  「小人姓杜,家中行二,沒有大名,只是從小其他人都叫我扁頭。」

  樂起定睛一看,果然此人後腦勺跟被熨斗燙過似的平整。

  等他抬起頭,五官也是因為扁頭而朝臉上四方散開,配上方額頭、方下巴簡直就像一顆麻將。

  就連曹紇真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聽老人說,方腦袋當大官,你這是方的過頭了!哈哈哈。」

  古人說君子遠庖廚果然是有點道理,這麼鬧了一出,樂起的惻隱之心更盛,剛剛他不想問此人來歷也正是因為如此。

  又想了想也沒有趕路的必要,於是乾脆從曹紇真手中接過冷透了的小半碗麥飯和兔子,再次遞給杜扁頭:「吃完就跟著我們一塊走。我既沒有多餘的坐騎,也不可能留多少乾糧給你自生自滅。

  要是你跟不上,死了可就別怪我了。等到了平城,我再給你吃的,之後要去哪兒就隨便你了。」

  不一會,眾人帶著這個杜扁頭又出發,還沒走到武周,便知杜扁頭所言應是不差。

  只見沿途都是丟棄的兵器,零星還有幾頂甲冑。

  只是大路上還是不見人影,估計他們要比杜扁頭幾人聰明些,沒有在大道邊上生火吃飯。

  樂起又看了看甲冑的樣式,確定是朝廷的官軍無疑,而他好奇的是,究竟是誰帶著人捅了元或的屁股。

  按樂起的想法,慕容武等人一定在忙著在打平城呢,豈能放著戰利品不顧。

  但是從沿途丟盔棄甲的痕跡來看,此戰雖然是大勝但也沒有全殲官軍,頂多也就是擊潰而已。

  不過對於懷荒義軍來說,這也足夠。

  相信平城守軍就算還能守得住,多半也得請降。

  沒兩日,一行人就到了武周川邊。過了河,便是之前在戰爭中首鼠兩端的武周城。

  樂起讓其餘人留在河邊隱蔽處,和阿六拔、曹紇真二人小心渡過河去。

  可才去了沒一會幾就再度渡河同眾人匯合。

  「把那個杜扁頭帶過來!」

  樂起瞪著被曹紇真押過來的杜扁頭皺緊了眉頭:「你再說一遍,官軍同懷荒軍打仗時,武周城是什麼情形。」

  杜扁頭見樂起神色不佳,趕緊一下子又跪倒在地,稱他們是出了城不久,就被懷荒軍前後夾擊。

  所以都以為是武周城的豪強是詐降,往西邊跑的敗兵也不敢進城,具體武周城是啥樣,更是一概不知。

  樂起又追問了幾遍細節,只好揮了揮手將杜扁頭打發走。

  「吳都,怎麼說?」

  「這人前後幾次問話說法都差不多,要麼是心思極為聰明的,知道不能胡編。要麼就是他真的就知道這些。

  呃,郎君,怎麼又想起審問他?」

  見杜扁頭走遠,樂起這才對著眼前三人緩緩說道:「我擔心戰事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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