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冠劍恨譙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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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你是從懷朔過來的?」心情大好的元彧高據胡床,問了一句廢話,「懷朔城還可守幾日?」

  「城中還有守軍萬餘,糧草也可支撐一年之用。賊胡不擅攻城,雖造投石車,但懷朔城高池深、箭樓馬面齊備,破六韓拔陵和衛可孤均奈何不得!」

  元彧微微張了張嘴,驚訝地看了座下的渾身狼藉的青年武將一眼。他還以為來求援的信使一定會大肆誇大懷朔的危局,懇求他立即出兵救援。

  元彧甚至已經想好了如何揭破信使話中的漏洞,然後曉之以大義、明之以大局,再安慰安慰對方,承諾大軍馬上出發,懷朔再多堅持幾日云云。

  可面前的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讓元彧一時半會沒能找到言語應對。

  費穆站起來脫口而出:「短智漢!懷朔既然還能堅持,那你不好好在城中守備,九死一生突圍過來幹什麼!」

  「朗興(費穆字)...對年輕人不妨寬容些!」元彧看了費穆一眼,對方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元彧知道,費穆著急想去朔州赴任,更擔心他聽了信使的話,以為懷朔還能堅持,於是留更多的兵力給樊子鵠。故而費穆表現的甚至比座下匍匐的信使還要緊張激動。

  「臨淮王殿下、費將軍容稟。殿下問的是懷朔城,末將回答的也是懷朔城的事情。不敢多言,以免擾亂貴人的判斷。」

  有城,那麼就有人咯。

  元彧捻了捻鬍鬚問道:「唔,賀拔勝是吧?那你說說懷朔人現在又是什麼樣。」

  「人亡就在旦夕之間!」

  「什麼人亡?」費穆再次搶話,引得眾人皆側面。

  「懷朔鎮大將、都督沃野懷朔武川三鎮諸軍事、恆農楊鈞楊公!」

  賀拔勝猛地抬起頭直視元彧,不待對方發問加快了語調,一口氣說道:

  「楊公年事已高又疾病纏身,末將出時已經宛若遊絲,魂謁先帝或就在這幾日之間了!

  我父子本是武川人,受楊公知遇得蒙拔擢,城中此類人也不少。然而懷朔當地亦多豪強英傑,兩派早有間隙。

  若楊公見了先帝,城中再無人可以壓制。況且一家之內、姻親好友分屬敵我不在少數。萬一事有不諧、援軍躡足,必定有人引賊兵入城!

  懷朔陷落,則武川必危。兩鎮城高池深、兵精糧多,則反為官軍之害!且賊獲兩鎮人力物力,銳氣更當百倍。就算是張良陳平再世,也只能退守並、肆再做計議,太行之外再不得安寧!」

  費穆一聽心情大好,他本以為座下就是個信使,沒想到武力、見識和口才這麼了得。於是又站了起來,追問賀拔勝可有建議。

  賀拔勝朝元彧和費穆分別拱手,然後說道:「末將萬死!斗膽請殿下掃滅斥候,多布疑兵,大張北討犁庭之聲勢,以震蠢蠢宵小,安六鎮黎庶人心!」

  元彧不是個膽小怕事或剛愎自用的人。聽了賀拔勝一解釋,當即決定同費穆一同前往朔州,時間就定在明日。

  還要賀拔勝當他的帳下都督,統領親兵。不過賀拔勝心憂懷朔,想快點回去報喜,於是元彧給了一沓空白告身(也就是官員任命狀),放他走了。

  而這個方法可謂立竿見影。

  沉寂多時的朔州豪強酋帥紛紛趕過來共襄盛舉,派出了家中門客甚至親戚子弟隨賀拔勝一起北返。

  可見民心歸魏、形勢大好啊!(前提一:普通老百姓不算人,前提二:朝廷得先墊資。)

  回去的道路同之前一樣,也是沿著黃河而上然後從石門障穿過陰山便到了懷朔。

  沒想到這會圍城大軍卻像是懈怠了不少,賀拔勝一行人沒費力氣便衝進城內,給懷朔城帶來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楊鈞聽聞消息更是振奮——父子二人終於得救了!於是當即就召來城中眾頭目,布置起了迎接援軍事宜。

  然後楊鈞就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後一個錯誤的決定:讓賀拔勝回武川報信。

  按常理來講,賀拔勝是去武川報信的最合適人選。

  他不僅是當面見過臨淮王元彧,還帶著從朔州一路跟來的豪強子弟。

  最重要的是,他還是一個備受鄉鄰信賴的武川人。甚至不需要賀拔勝多說話,只要他打馬從城下跑一圈,武川人堅守的信心都會倍增!

  可凡事就怕意外。

  楊鈞一時的振奮不過是迴光返照,賀拔勝才出城,他便一命嗚呼了。衛可孤當天就得到了消息,然後竟然毫不猶豫地發動大軍,合兵攻打武川!

  武川鎮可沒有外來戶壓著,鎮將乾脆就是當地人,而且還是世襲的敕勒斛律部的領民酋長,名叫斛律謹。

  而衛可孤麾下,最多的就是敕勒人,其中就有斛律謹的親兒子斛律羌舉。

  武川也被圍了近一年早就堅持不下了,衛可孤突然棄懷朔於不顧,近十萬大軍加入圍城大營,於是斛律謹終於開城投降。

  而另一頭,依楊鈞遺言,其子楊寬接過懷朔大權。然而外部壓力突然減輕後,懷朔人和武川派之間的矛盾也突然爆發,尤其是賀拔勝將空白告身交給了自家父親分配,更是引起了懷朔本地人的極度不滿。

  當然,其中還少不了某人的身影。而破六韓拔陵也終於從沃野趕了過來,開出了豐厚的條件。

  「可泥,快走啊!」

  「賀六渾!你也要投賊是不?」,賀拔允看著來人氣不打一處來,伸手逮住對方的衣領,作勢就要打。

  不料高歡竟毫不反抗,擺出一副躺倒任錘的無賴模樣。見此,賀拔允覺得沒意思,變拳為掌將高歡推開。

  「不瞞你,我老早就想投靠衛可孤。賣肉還得趁新鮮,都這當口了,我還折騰幹嘛?」

  賀拔允不解,那高歡讓他走又是什麼意思?

  「城內鎮兵串聯起來要開城,非要推我當出頭鳥。司馬子如、孫騰他們也得到消息,今天凌晨已經溜走了。你們武川人獨木難支,快些走吧!」

  賀拔允問道,那你怎麼不走?

  「他們倒是丟下婆娘孩子跑了,總有人留下來照應啊。」

  高歡見賀拔允的神色有所鬆動,把門窗一一關好:「可泥聽我一句勸,現在外頭是破六韓拔陵,他和你家沒有交情,還不如去武川找衛可孤。

  再說了,物離鄉貴、人離鄉賤。等回了武川,團聚族人親友等於拿回本錢,同誰做買賣都殺得了價。」

  賀拔允聽高歡說的在理,卻仍未答應。等回了家,又同父親、三弟商量了一陣,又拉上了楊寬,頭也不回往武川老家逃走了。

  懷朔、武川兩派的頭目紛紛出逃,再無人可壓制底層鎮兵。第二天一早,高歡單騎馳入破六韓拔陵營地中,講好了投降的條件。

  自此,北魏精心構築一百多年的六鎮防禦體系徹底崩潰。

  此時是魏正光五年三月、西元524年,距離下一次天下太平不知還有多少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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