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盡道豐年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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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轉眼就到了年末。數九寒冬還沒過半,鵝毛大雪就下了好幾場。往年遇上這種天氣,少不了要凍死一批人。

  連樂起也不得不貓在了家裡,只能說幸好盤了火炕,不然這個冬天還會更難捱。

  不過畢竟是兵荒馬亂的時節,長城上下的情報交流,並沒有因為冰雪而停止。

  先是高市貴和叱羅珍業分別送來了信,告知了朝廷最新的人事任免,另外催促他們趕緊把丘洛拔從參合陂弄走。

  朝廷的任命自然是關於恆、朔二州的。

  一是派費穆去朔州當刺史,兼任本州都督。

  樂起當然認識費穆——這可是河陰潛泳大賽的首發倡議者和主要裁判員。

  費穆算是當世名將,在原本時空中,他就曾領兵討伐破六韓拔陵(不過戰敗,跑去投奔爾朱榮)。

  後來胡太后將他起復,命他統領洛陽禁軍,駐紮在洛陽北面的小平渡。

  等到爾朱榮領兵入洛之時,費穆卻第一個投降。不僅如此,他還勸說爾朱榮要「大行誅罰,更樹親黨」。

  再加上其他人的攛掇,於是爾朱榮以祭天為名,邀請朝中百官到河陰共立盟誓。

  百官聚集後,爾朱榮立即縱兵大殺。上至丞相、不分忠奸,幾乎無一倖免。

  加上被沉河的胡太后和幼主元釗、爾朱榮擁立的孝莊帝的兩個兄弟,死者不下二千人,宗室、朝堂為之一空。更是直接誘發了南朝陳慶之北伐,間接把爾朱榮推向了必敗的結局。

  史稱河陰之變。

  閒話休提。

  新任恆州刺史是臨淮王元彧。按慣例,開春後應該就是此人兼任北道大都督,主持討伐六鎮義軍之事。

  樂起並不認識此人,幸虧有賈思同的解釋。

  元彧本名元亮。年輕時曾在侍中穆紹手下做事,而穆紹的父親也叫穆亮。於是他主動找到了上司,要求避諱改名。

  穆紹見之大喜,當眾誇他「風神運吐」,堪比三國時的荀彧,便替他改名元彧字文若。

  可見「向上管理」和「商業互吹」乃快速抬高身價的不二法門——真要避諱,古往今來聖賢王者多了,怎麼只避頂頭上司的?

  不過,這位「當今荀彧」倒是一個風向標。

  之前提到過,元叉發動宣光政變囚禁胡太后,其重要誘因就是,天子近親與遠支宗室之間的權力鬥爭。

  而元彧是小皇帝的爺爺輩,也就是遠親。至少能說明元叉尚未失勢。

  那麼,以清君側為名的懷荒義軍,短時間內便不可能被招安。

  樂起不禁抬頭望向西方,「得想想法子,把元彧引到懷朔,和破六韓拔陵打擂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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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光五年正月晦日,懷朔城。

  按往年的習慣,捱過寒冬的人們會在這天出遊賞春。可今年尤其怪異,明明已經立春,晦日當天居然又飄起了雪花。

  可就算如此,就算圍城數月,懷朔的婦女們依然操持其過節的事情。

  然而,賀拔度拔一家反而更加冷清。

  他們是武川的豪強,去年受北道都督楊鈞的招攬,來懷朔為將。

  賀拔度拔的三個兒子——賀拔允、賀拔勝、賀拔岳都是六鎮裡最拔尖的翹楚豪傑,又是朝廷的軍主。

  然而,衛可孤已經圍困了懷朔城大半年,攻勢一日緊過一日。大兒子賀拔允從除夕夜就睡在城上,賀拔勝、賀拔岳倆兄弟也是才回家。

  「見過統軍。破胡(賀拔勝),家父請你過府一敘!」

  推門進來的是楊鈞的四子楊寬,他自打從高闕逃回來之後,便一改從前輕薄傲慢的德行。

  賀拔勝還沒有動作,賀拔岳就先站了起來:「景仁兄,發生了何事?」

  「阿斗泥(賀拔岳小名)你坐下。父親,孩兒先走了...」

  「哎!」

  也不怪氣氛如此沉悶。

  聽說不久前,臨淮王元彧、費穆帶了數萬台軍到了恆州,然後就沒了消息。

  如今他們最擔心的就是,朝廷要先征樂舉、再救楊鈞——如此一來,懷朔人豈不成了肉包墊背的?

  賀拔度拔看著二兒子同楊寬一道出了門,一腳將牛糞一腳踢到火堆里。

  賀拔勝哪裡都好,論武力北地稱雄、論帶兵鬼神難敵。就是論容貌,也不見得比美男子獨孤如願差多少。

  可偏偏就是腦袋不怎麼開竅——出城求援,是楊家公子死裡逃生的機會,你去湊什麼熱鬧?

  還不如多想想,如何在城破後保全下來。

  這話還得從楊寬說起。

  該死的高闕戍卒,破六韓拔陵起兵作亂,導火索就是戍主御下失和。

  那麼當時的戍主是誰呢?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楊寬楊景仁!

  還好楊鈞只帶了一個兒子上任,要不然還得鬧出多大亂子。但凡叛軍破城,他們父子絕無活路可言。

  所以說,與其說是出城求援,不如說是先行逃跑!

  而賀拔家就不同了。他們家族世代鎮守北疆、世襲龍城縣男。

  雖比不上坐擁萬千部屬的酋帥,可也是武川鎮的一等一豪強。叛軍之中,更是不知有多少人曾受過他家恩惠!

  也就是說,賀拔家這種地頭蛇,天然就有腳踏兩條船的資本。就算是城破了,衛可孤也得好吃好喝的供著他、求著他出來做官——當然,前提是他們在亂軍中活下來。

  那麼你賀拔勝跑去湊個什麼熱鬧?真以為圍城叛軍的箭矢都長了眼睛,不會射姓賀拔的人麼?

  「阿爺,咱爺倆來喝一杯。」

  賀拔岳作為最受寵的小兒子,怎能不清楚父親的情緒。於是借著倒酒的機會向父親說起自己的看法:

  「咱們賀拔氏在六鎮沒有前途。都說富貴險中求,二兄去闖一闖也好。」

  「你又知道了個啥,高歡也去了,撈著啥了?」

  賀拔度拔抿了一口酒,話雖然粗橫,但是眼角卻掛起了一點笑意。

  「無論城破城存,洛陽里的天上人再也不敢小瞧六鎮了。去年李崇說要改鎮為州,今年臨淮王掛帥北討更得用我北鎮武人。說不得二兄此去就入了臨淮王法眼了呢?」

  「那倒也是。」賀拔度拔聞言稍稍順了一口氣,痛快地仰頭將酒喝乾。雖然對老二有所不滿,可賀拔度拔對自家兒子也有絕對的自信。

  另一邊,賀拔勝和楊寬二人頂著細密的雪粒爬上城牆又進了城樓,周身都被雪水打濕透了然後見到楊鈞本人——自打叛軍圍城起,楊鈞就搬進了西城樓上住。

  然而,楊鈞第一句話就讓二人大驚失色,不約而同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破胡自去招募人手,景仁就不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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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周書·列傳第十四》「楊寬...屬鈞出鎮恆州,請從展效,乃改授將軍、高闕戍主」。筆者將他任高闕戍主的時間稍稍延長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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