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直虹朝映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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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歡入城的當日下午便下起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而他喝得有點多,乾脆賴在柔玄城樓上同樂舉抵足而眠。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回到恆州軍營。

  但是他並沒去找司馬仲明復命——對方也沒把他、還有勸降當回事。

  高歡既不是司馬仲明的隴西元從、也不是恆州僚吏。擠不進核心圈子也是實情。

  所謂圈子不同不能強融,高歡卻自有其門道。

  在懷朔時,他雖然只是一個吃軟飯的隊主,卻和鎮中高階官吏、官二代們相交莫逆,甚至算是領頭羊。

  比如懷朔省事司馬子如、戶曹史孫騰、外兵史侯景,還有沃野長史之子賈顯智、寧朔將軍之子蔡俊。

  可見論拉圈子搞關係,高歡是個好手。故而才幾天,他便同軍中有力人士打的火熱。

  「賀六渾,懷荒賊如何?」

  問話的叫叱列平,字殺鬼,乃是代郡西部第一領民酋長,也是雜胡騎兵的主力大將之一。

  叱列平比高歡年輕不少,不過言語間並不是很客氣。

  然而高歡的胸懷不是常人可比,自然不會與手中有兵的年輕人計較:

  「樂舉意志堅定,城中軍備肅然,若是刺史小心些,倒還能無功而返。」

  「嘖,不就是且如城下沒能全殲麼,賀六渾也太高看你那好友了!」

  「殺鬼,慎言!」

  厙狄洛推了推叱列平,轉頭對高歡說道:「高兄,你意思是說搞不好還會大敗?那我們怎麼辦?」

  厙(she)狄洛是恆、朔一帶遊牧的敕勒部落的首領,又比叱列平小兩歲,不過卻懂禮貌的多。

  「糧草都從平城運過來,萬一樂起復出截斷糧道...」

  高歡正在解釋,卻被叱列平的驚呼給打斷:「欸,怪事,怎麼起霧了?」

  高歡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後的霧團自東南緩慢移來,朝陽的光芒打在其上,反射出一條宛若弓背的白色長虹。

  他突然想起某本書中的記載:晝霧白虹見,君有憂。虹頭尾至地,流血之象。

  這仗,就算是樂舉也不好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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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來的快去得也快,匆匆一夜便了事。

  攻下且如城後的第十天,自覺準備充分的司馬仲明終於吹響了總攻的號角,一時間旌旗映日逼天、四野鼓角相和,更有近百倆蛤蟆車、雲梯、撞木轟隆而來。

  當然,司馬仲明沒忘記把囚車一起推上來。

  「賈君倒是會做生意!」

  只見柔玄城坐落於五台水南岸的台地上,遠遠看過去城牒的高度甚至超過了舊都平城,似乎就要與天邊的寒星相接。

  「如此雄城,怪不得蠕蠕、衛可孤都奈何不得。賈君居然拱手相讓,百無一用是書生吶!」

  賈思同也覺得有愧,偏過頭沒去搭理他,又聽得一名小將策馬而來:

  「三軍已齊整,請府君下令。」

  司馬仲明捻須故作沉思片刻,朝著小將揮了揮手:「回洛(厙狄洛)你去壓陣,戒護蛤蟆車攻城。」

  「得令!」

  蛤蟆車相傳為十六國時後趙石虎發明,而恆州軍又將其與轒轀車(fén wēn)的特點融合,主打一個就地取材量大管飽。

  全車有四個「車輪」——但既沒有輻條也沒有精心雕琢的車輞,渾脫就是一塊圓形菜板的模樣。

  車輪上也只有一個長寬個一丈許、高一丈四尺的無底車廂。車廂以木板和泥土作為頂棚、盾牌相連遮蔽四周,而士卒就拿著鎬頭藏身其間,推著蛤蟆車前進。

  不過這用來對付懷荒人確實再合適不過——畢竟這幫土包子可是第一次見這玩意。

  「放箭!」

  城頭的守軍喧譁叫嚷,奮力向蛤蟆車拋射重箭。然而蛤蟆車雖然粗糙,但頂棚的木板和泥土對付箭矢綽綽有餘。

  守軍又向蛤蟆車投擲火把,然而也是無濟於事。有膽大的探出身子,將石頭高舉過頭頂拋擲,結果反而成了城下恆州軍的箭靶。

  丘洛拔心下大急,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還不如出城逆戰呢!」


  「老丘別擔心,他們終究還是得蟻附攻城的。咱們先等等!」樂舉貓在垛口旁邊,也是頗為憂心。不過作為主帥,他可沒有地方抱怨。

  不多時,蛤蟆車便進抵到羊馬牆,搭在了壕溝之上。恆州步卒一擁而出,揮舞鎬頭挖掘牆根,並將倒塌的牆體填入壕溝之中。

  這壕溝本來是賈思同在任之時為了甄別病羊所挖,根本不是用來防禦,所以既不寬、也不深。

  僅僅半日,幾波蛤蟆車就將羊馬牆連同壕溝一同破壞。

  「擊鼓,攻城!」

  司馬仲明見蛤蟆車大獲成功,意氣風發地高舉右手抖了抖袖子。

  雄渾厚重的鼓聲隨著司馬仲明的手勢響徹草原,如同重錘敲在城頭上下兩軍的心上。而柔玄城樓似要與之比較高低,也敲響了戰鼓。四野的土地仿佛都被雙方的鼓聲震的微微顫動。

  雜胡騎兵則大聲呼喊怪叫著,沿著城牆來回奔馳,借用馳騁的奔馬之速度將箭雨送上城頭。

  城上除了陣陣鼓聲外別無任何動靜,也不見任何人影冒頭。樂舉和守城士卒將盾牌頂在腦袋上,雜胡騎兵射來的箭雨劃了一個拋物線從天空中筆直地落下,叮叮咚咚地釘在了盾牌上,震得他們手臂一陣發麻。

  於此同時,恆州步卒或是高舉大盾、或是二十人一隊直接扛著長梯、或是推著雲梯劃著名整齊的步子向柔玄城頭邁進。

  這雲梯並不是單單僅有一個梯子,而是在梯子的下方安裝了如蛤蟆車一樣的車廂,下面還有數對車輪。

  推動雲梯的士卒躲在車廂內部,根本不怕箭矢或是落石的攻擊。

  通常來講,為了雲梯的穩定性,梯子一般是摺疊的,而且車輪往往在三對以上,車廂頂部所蒙的也是硬牛皮。

  但是由於時間倉促,材料也不夠,恆州軍的雲梯其實就是把普通的長梯架在蛤蟆車上,而且車廂頂部也僅僅是木板和一層濕泥土。

  所以雲梯的移動速度及其緩慢,極容易遭到守城方出城攻擊而損毀。

  可是看樣子懷荒人既缺乏應對這種武器的經驗,也沒有足以克制的兵器,只能放任雲梯緩緩接近城牆。

  《尉繚子》有言:鼓之則進,重鼓則擊。

  恆州軍陣中的第一重鼓聲才停歇不久,第二重鼓又再度敲響,各級軍官聞鼓聲而動,催促士卒登梯攀城。

  而柔玄城樓上,懷荒義軍常用的草原小鼓的鼓聲卻隨之忽地停了下來,雜胡騎士的馬蹄聲也逐漸遠去,耳邊只傳來雲梯車輪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響動和恆州軍急切的鼓聲。

  樂舉稍稍掀開盾牌,往城下一看:

  雲梯梯頭距離城牆已經不過十來步,而更多地步卒則二十來人一隊,肩扛著簡易的長梯嗷嗷叫著衝來,甚至已經有小隊衝到了原先羊馬牆的位置,正在試圖舉起長梯伸往城頭。

  樂舉不再遲疑,一把將盾牌掀開,大聲命令道:

  「來了,弟兄們,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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