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暫違月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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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記·月令》說「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獵,以習五戎,班馬政」,民間也有「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的說法。

  時值大暑的最後一天,這會兒唯一適合的狩獵活動叫做「苗」,即獵取偷吃莊稼的野獸,保護農田裡的禾苗。

  但是,懷荒已沒有值得去「苗」的農田,可偏偏懷荒人正在組織一場萬人規模狩獵。

  「你們這是何必?」

  城門外,盧喜扯住樂起的袖子不肯撒手:「賀賴悅和丘洛拔髮瘋就算了,怎麼二郎也不勸勸你兄長?」

  樂起一身勁裝,正欲翻身上馬卻被扯住袖子。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掃了都督府長史的面子,只好停下來解釋道:

  「田獵以振旅治兵,這是古代老夫子都懂的道理。更何況之前俘獲這麼多牛羊,鴛鴦水兩岸的水草都快被啃光了,春天生的幼畜得吃嫩草、母畜要擠奶。不去轉場遊牧,這些牛羊得瘦死大半!然後咱們順便打個獵,也是正應該的嘛。」

  盧喜稍微鬆了鬆手,一臉無奈:「那也用不著一口氣跑到牛川去吧?」

  「昨天不都商量好的嗎,吉仲大兄怎麼突然又信不過我們了。」

  「我自是信的過你,但是信不過賀賴跋彌和丘洛拔」盧喜瞪了一眼身旁的賀賴悅,讓對方一陣不自在。

  盧喜口中的牛川在懷荒鎮以西、柔玄鎮之南。想當年秦晉淝水之戰後,亡國王子拓跋珪就是在牛川自稱代王,開啟了復國之旅。

  其周邊的參合陂、乞伏袁池、旋鴻池都是北魏早期的「龍興」之地。其中發生在參合陂的燕魏大戰更是奠定了北魏統一北方的勝局。

  總之,這是塊風水寶地,一向被柔玄人視作禁臠。從前懷荒的牧子稍有越界總能引來兩邊鎮將打上好幾場筆墨官司。更何況現在懷荒人已經造反了。

  「怎麼還成我的不是了?」

  丘洛跋正好趕過來聽到你盧喜的吐槽,「要不是我打麻將輸給胡洛真那麼多牛羊,我才不願意出門和柔玄人搶地盤!」

  「吉仲兄,放一萬個心,此事我已經有打算,他們二位都是識大體的妥當人。」樂舉見身後起了紛爭,打馬趕回解釋道:

  「現在西邊局勢不明,我們這次出去轉場遊牧,拖家帶口的怎麼會和柔玄人硬碰硬?打獵只是順帶的事情,今年田地全無收成,好歹要多準備點好過冬,總不能坐吃山空吧。」

  盧喜瞪了丘洛拔一眼,對方則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表示正是如此。

  懷荒人顯得不懂什麼樹挪死人挪活的道理,在生存壓力大大緩解之後,現如今能讓他們頂著暑熱動起來的唯一動力就是趕著牲畜去轉場。

  順便去打打獵可以,打仗不行。

  盧喜長嘆一聲,目光逡巡一圈:

  此時鎮中兵馬早已開出城外,自城下到鴛鴦水邊上布滿了懷荒義軍的旌旗。鎮兵依著戰時的編制,以隊、幢為單位組成一個個軍陣,人人騎馬持弓,有的甚至還穿上皮甲。

  而更遠處的河對岸,是茫茫無邊、顏色駁雜的畜群,正在放肆貪婪地啃食所剩不多的青草。

  現在人和牲畜,都在為即將抵達的、水草豐茂的牛川草原而激動不已。

  徐穎也策馬趕來催促他們趕緊起身,於是眾人朝盧喜微微拱手,揮動馬鞭便趕上前方的隊伍。

  「盧吉仲是個好人,也是個好長史,可偏偏生在咱們這偏僻的懷荒鎮,還跟著咱們一起造反,實在可惜。」丘洛跋策馬跟上樂舉蹚過鴛鴦水,看著身後的城池越來越小,終於忍不住說道:

  「欸,差點忘了,盧長史是范陽人,也不知道他們中原人是不是都是這種磨磨唧唧的性子。」

  「身家性命繫於之上,總是要小心謹慎一些的。」

  樂舉不禁笑道,「雖然咱們打出了『清君側靖國難』的名頭,其餘各鎮的豪強細民是啥態度也難說。盧長史也是怕咱們走的太遠,同柔玄人先發生衝突。」

  「怕他個鳥!從前爭草場的時候,柔玄人全靠朝廷給他們撐腰,真要動刀動槍,懷荒人可從來沒有怕過,更何況現在?!」

  樂舉兄弟倆都沒有去接丘洛跋的話頭。顯然,對庫莫奚的大勝讓懷荒義軍內一些人增加了不少自信。

  比如,若是要問為什麼宇文肱、賀拔度拔和獨孤如願等武川豪強此時為什麼要跟著官軍和沃野鎮的義軍作對,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這些豪強並不相信六鎮的力量。


  他們並不像柔玄和懷荒人那樣親眼看到區區一個喪家之犬一般的蠕蠕王子就敢拘禁宗室大臣從懷荒、柔玄一路劫掠到舊都平城,也沒能親眼看到朝廷的十幾萬北討大軍只敢跟在蠕蠕人屁股後頭送客的窩囊樣子。

  宇文肱他們對朝廷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十年前,對六鎮百姓的痛苦以及從痛苦中誕生的力量一無所知——說白了,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天生就該維護這套體制的。

  賀賴悅和丘洛跋其實本來和他們都是一類人。

  不過蠕蠕人和朝廷北討大軍來回的折騰,讓懷荒鎮失血嚴重,連這些既得利益者也不得不加入了起義的隊伍。

  然後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後悔的時候,庫莫奚人就來了。再然後,初生的義軍居然把庫莫奚人給滅了——這可是北魏朝廷幾十年都沒能做得到的事情!

  幾種因素疊加之下,懷荒鎮的有力人士對自己的力量有了進一步認識,也有了更大的野心——但目前也僅限於野心。

  朝廷平叛大軍完全沒有動靜,大傢伙的心思都還在和隔壁鄰居爭奪草場上。

  就這樣,眾人在閒談之間,頂著夏天的烈日,一路西行。

  柔玄和懷荒鎮的南邊是燕山余脈的北麓,自古就是農耕遊牧的分界線,歷史上多個王朝也在這片山脈之中修築長城抵禦來自草原的威脅。

  這個年代原始森林尚未被破壞,大小山谷之間孕育了諸多河流的源頭,其實是個狩獵的好地方。

  樂起也要在這兒給賀賴悅交上最後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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