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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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居伐和他兒子烏豆伐是在懷荒鎮眾人的眼皮底下咽的氣。

  乙居伐自然是中毒而死,而烏豆伐則是被一支長箭貫穿了胸背。

  染干敦卻顯得異常平靜而麻木。

  這種驟然失去親人的痛苦,她早在十幾年前就經歷過一次。

  那次,她親眼看著父親的頭顱被飛馳而來的騎士砍下,飛上半空。

  相比之下,面對眼前這群魏人,她反而不那麼害怕了。

  亂世中的女子或許就是如此,她們難以被視作獨立的人,更像是男人的私有財產。失去了舊主人,自然會有新的主人接手,她只需平靜接受。

  因此,樂起等人很順利地從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不免感嘆虎落平陽也被犬欺。

  「這婆娘留著也礙事,趕緊殺掉算了。」

  丘洛跋用漢話說道,他擔心被眼前的庫莫奚女人聽懂鮮卑話,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丘大哥先等會兒!」樂起瞧這女子也頗為可憐,心中難免生出一點惻隱之心。

  與此同時,慕容武也伸出手攔住丘洛跋,扭頭朝樂起努了努嘴:

  「這女子看著挺標緻,不像粗笨的庫莫奚婆娘,你看二郎都心動了,哈哈。老丘你是有媳婦的人,怎麼不想著留給二郎暖床?大郎,你看怎麼樣?」

  眼前庫莫奚人即將陷入混亂,真是天賜良機。樂舉摸著下巴思忖,如何利用這混亂局面最大化戰果,或許還能趁機招攬一部分人補充懷荒的兵力?

  想到此處,他微微點頭。

  徐穎見樂舉點頭,全當他同意了慕容武的說法。

  也是了,二郎的年齡在北地也到了該娶個媳婦的時候了。

  他多半還沒開過葷,更是早該和兄嫂分灶了,留下這個女子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要留下她,那乙居伐父子的人頭正好可以用來震懾庫莫奚人。於是徐穎跳下馬,徑直朝乙居伐父子的屍體走去。

  「且...慢...!且慢!」

  染干敦一個箭步擋在兒子屍身前,張開雙臂攔住徐穎——她太清楚徐穎想幹什麼了。

  徐穎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本想一把將她扯開取下首級,卻被染干敦突然爆發的大喝嚇了一跳:

  「這庫莫奚婆娘會說鮮卑話不奇怪,怎麼還會說漢話?!」

  樂舉也被眼前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趕緊伸手示意徐穎停下。

  染干敦雙腿止不住地發抖,喉嚨像堵了東西般呼嚕作響。

  當她聽到一名騎士用漢話請示中間男子是否要殺她時,便用盡平生力氣去回想母語,終於在利刃加身前喊出了久違的鄉音。

  她不敢放下雙臂,緊握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讓自己冷靜下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的漢話越說越流利,只是太過咬文嚼字:

  「將軍!妾身蒲柳之姿,不敢自薦枕席,既為將軍所獲,本應日夜侍奉。但可憐我兒已死,將軍又何必再辱其屍首?」

  「想必拙夫便是敗於將軍手下。戰場之上,生死無常,本是男兒捨命之處。妾身無由仇恨足下。反倒是那群奚人,身為部下不思為君雪恥,反覬覦權位、誆騙拙夫飲下毒酒,更在背後施放冷箭。」

  「他們才是妾身的仇人!」

  樂起此時也來了興致,暗道這女人還算聰明,第一時間就表態絕不將懷荒人當作仇人。

  而且長得也標緻,說話又文縐縐,別說庫莫奚,就連懷荒鎮也從來沒有過這等婦人。

  又聽得她繼續說道:

  「只要將軍為我兒報仇,妾身自當結草銜環以報!」

  「啥玩意??」這下別說丘洛拔,就連樂舉都聽迷糊了。

  樂起暗笑一聲這女子對牛彈琴,於是低聲向眾人解釋:

  「結草銜環」說的是兩個典故。

  結草出自《左傳》。說的是晉國的魏武子告訴兒子魏顆,死後要拿愛妾殉葬,魏顆卻將父親的愛妾嫁人。

  後來秦晉輔氏之戰時,一老人用草編的繩子套住秦國的大力士杜回,助力魏顆大敗秦師,而結草的老人正是愛妾之父。

  銜環出自《續齊諧記》。說的是東漢太尉楊震的父親楊寶九歲時救了一隻受傷的黃雀,當夜有一黃衣童子自稱是西王母的使者,贈與楊寶四枚白玉環,可用來保佑子孫位列三公。


  果然,後來楊寶的子孫後代相繼成為三公,正是如今洛中高門恆農楊氏的祖先。【注1】。

  樂起在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翻身下馬,緩緩走近女人:

  「夫人既讀過左傳,又知道恆農楊氏的先跡,想必出身定是不凡,怎麼會流落北荒?」

  他的話讓染干敦心下稍安,剛才說完她就後悔了,生怕這群鮮卑武人不耐煩聽她咬文嚼字。

  「妾身本博陵安平人,姓崔氏。早年隨父上任昌黎時道逢胡虜,陷於奚帳之中。」

  染干敦——或者說崔令婉,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歷。

  樂起扭頭看向兄長,得到點頭回應後說道:「夫人原是博陵崔氏之女,且安心,我的兄長們不會動粗。」

  樂起聽完崔氏的自我介紹,雖驚訝於她坎坷的經歷,倒也無甚波瀾——博陵崔氏又如何?他們的手還伸不到懷荒來。

  不過將來若到了河北,崔氏或許能有些用處:「將來我軍若至河北,如有機會,可送夫人回歸故里。」

  慕容武聽的不耐煩,越過樂舉就說了話:「送個屁!二郎自個留好,其他人誰都不許搶!」

  大戰當前,樂起沒空理會眾人的打趣,找了個避風處安置崔氏。

  第二天一早,懷荒義軍沿濡水奔向御夷故城。

  才行了一半路程,眾人遠遠地便望見御夷故城上空升起的濃煙,夾雜著隱隱的喊殺聲,不由得驚喜交加!

  「真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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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前。

  乙居伐在辱紇主氈帳里喝下「聖水」後,便去找從前的親信頭人尋求支持,訶辰則緊隨其後動員悄悄自家力量。

  原本辱紇主還打算在次日的部落大會上發難。

  誰料「聖水」的藥效好過辱紇主父子的估計,發作得遠比預想的更快,導致乙居伐當機立斷帶著妻兒逃跑,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一來,莫賀弗不會聞不到空氣中的鐵鏽味,當即就去糾集族人、同黨去找辱紇主父子理論。

  庫莫奚人從來都是不善言辭的——所以口頭上的爭吵很快演變成刀槍相對的對峙。

  幾句互相指責的怒吼之後,不知是誰先拔出了彎刀,寒光一閃,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血光迸濺!

  這就像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壓抑已久的殺意。

  「殺!」

  莫賀弗的部眾人多勢眾,揮舞著彎刀和長矛,如潮水般沖向辱紇主的人馬。而辱紇主的親兵雖少,卻也毫無退意,一時間垂死者的哀嚎瞬間充斥了狹窄的街巷。

  「快去叫我的訶辰回來,快!」

  辱紇主自知老邁不能敵,丟下擋刀的親信退往城樓——只要守住城門,待訶辰引城外的族人進來,定要讓莫賀弗好看。

  其實用不著辱紇主告警,訶辰隔著老遠就聽見了城中廝殺的吶喊聲。匆匆策馬行了幾步,忽然勒住韁繩。

  「辱紇主大人就在南門下,從這兒走最近!」親信還只當訶辰是因緊張激動一時迷了方向,伸直了胳膊指著南門說道。

  「.....唔.....」

  「兄弟,你先去告訴我父親.....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親信急得直冒汗,聲音都變了形:「哎呀,要啥辦法,先去救辱紇主大人啊!」

  訶辰原本還在遲疑,見親信這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反倒打定了主意:

  「對方人馬圍攻南門,咱們殺過去也是一場亂戰,庫莫奚不能再死人了!我帶人從城東攀進城,燒了莫賀弗的老巢,再同父親前後夾擊,豈不是大好?」

  「可是...辱.」

  「快去!父親撐不住了自會逃出城來的!」

  然而,辱紇主仍舊一直守著城門拖住莫賀弗,直到被對方逼到牆下。

  「老東西!我還以為你真病得要死了!原來你和乙居伐勾結起來要害我!」

  辱紇主不舍地朝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撇過頭冷眼看著對方:「咳...咳...,那么小子,你是承認了,是你謀殺了俟斤!」

  辱紇主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你們都是莫賀弗的好狗啊!這麼快就忘記了俟斤的恩德,如果不是俟斤,你們還在給地豆於人和契丹人當奴隸!」

  「如今殺了俟斤還不夠,還要把我也殺了嗎?難道你們以為山川和草木的神靈看不見、聽不到你們背叛嗎!」

  辱紇主的反問成功地拖延了時間,引得莫賀弗身旁諸人一陣躁動。

  他們確實不滿乙居伐帶領他們打了敗仗,居然還帶頭逃跑。

  但是公然謀殺正統俟斤這種事情,在庫莫奚人短暫的歷史中還是第一次。

  這時候連兵器碰撞的聲音也稀疏了許多,有人按捺不住,在人群後大聲質問:

  「莫賀弗大人!辱紇主說的是真的嗎?俟斤真被你殺了?」

  「放屁!」莫賀弗氣得臉色鐵青,矛尖都在顫抖:

  「明明是乙居伐去他帳里喝了酒才出的事!剛才乙居伐逃跑,他還派訶辰去攔!老狗,你血口噴人!」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我和俟斤合謀害你?」辱紇主精準地抓住了莫賀弗話語中的破綻,聲音陡然拔高。

  「大夥都聽聽!他想狡辯都編不圓謊。你們真要跟著這個俟斤的壞種、氈包里的旱獺,來殺死我,你們的辱紇主嗎?!」

  這誅心之問讓莫賀弗身後的動搖達到了頂點,許多人面面相覷,腳步遲疑。

  但他沒有料到一件事情——不是任何年輕男子都像他的兒子一樣既聽話又沉得住氣。

  「老狗!去死吧!」

  莫賀弗被徹底激怒了,他眼中血絲密布,猛地一夾馬腹。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矛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皮袍和胸膛,帶著一蓬滾燙的血雨從後背透出。

  辱紇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呃…」,身體便被巨大的衝力釘在了冰冷的城牆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莫賀弗殺了俟斤,又殺了辱紇主!」

  「莫賀弗殺了辱紇主,又殺了俟斤!」

  驚駭欲絕的尖叫聲如同炸雷,瞬間撕裂了短暫的死寂,隨著浩蕩的南風,瘋狂地席捲了整個城池!

  與此同時,訶辰剛剛繞到城東。

  他選擇了城東一段最殘破的城牆,高度不過兩三丈,早已坍圮成了緩坡。

  「別怕,跟我上!」

  然後,城牆上空無一人。

  莫賀弗的人只顧著在城內圍殺辱紇主,哪想到派人去守坍圮的城牆?

  訶辰第一個翻上垛口,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城內濃重的血腥味和喧囂。他看也不看,縱身一躍!

  下方正是堆積如山的乾草垛。身體砸入草堆的瞬間,他順勢翻滾卸力,毫不停留地拔出腰間的彎刀。

  「跟我來!燒了莫賀弗的老巢!放牲口!」

  訶辰向著莫賀弗的大帳狂奔,點燃沿途莫賀弗家儲存的柴草、放走牆根下圈養的牲畜並往城南趕。

  這是他才從魏人那裡學來的招式。

  「怎麼回事?!」

  「火!起火了!」

  「牲口瘋了!快躲開!」

  城南的混戰瞬間被更大的混亂淹沒,洶湧的牲畜洪流撞翻了猝不及防的庫莫奚人,踩踏著倒地的人體,衝散了原本就混亂的陣型。

  莫賀弗的部眾驚惶失措,登時陣腳大亂,就連中立觀望的人群都尖叫著四散奔逃。

  「就是現在!」

  訶辰眼中寒光一閃,搶過一匹無主的戰馬,帶著族兵直插南門。

  他們憋屈已久的怒火在瞬間爆發,與城內驚慌失措、陣型散亂的莫賀弗部眾狠狠撞在一起。

  復仇的意志壓倒了人數優勢,莫賀弗留在城南的兵力如同雪崩般潰散!

  新一代的辱紇主——訶辰,策馬衝上南門馬道,背靠城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莫賀弗!殺害了俟斤,又殺害我的父親,為俟斤、為辱紇主報仇啊!」

  「莫賀弗家的所有牲畜、女人,我辱紇主訶辰統統不要,全都給你們!」

  他手中的彎刀,直指莫賀弗逃竄的方向:

  「我只要莫賀弗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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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恆農就是弘農,因避諱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的名字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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