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雷地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隨著懷荒步兵大陣左右兩翼分離,一個寬約三百步的巨大缺口赫然洞開。

  乙居伐一時不明其意,但當他的目光穿過缺口望向南方時,眼前景象令他驚愕不已——

  是牛!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牛,正蓄勢待發!

  這正是樂起受智源和尚啟發,從史書中尋得的「故智」。

  戰國時期,樂毅伐齊,齊國僅剩即墨、莒城未下。齊將田單用離間計使燕國換掉樂毅後,正是憑藉「火牛陣」大破圍城燕軍,最終光復齊國。歷史長河的積澱便在於此,翻閱典籍,總能找到可資借鑑的經驗或教訓。

  樂起也知道,歷史上使用火牛計不成反受其害的例子數不勝數,但,絕不是今天!

  其一,用此計策得牛數量多。這幾日他幫著智源和尚分配牲畜,由於耕牛屬於農業和戰爭的重要物資,故而大多數耕牛都還沒有分配下去而是集中在都督府掌握之中。

  其二,火牛計必須出其不意。

  歷史上東施效顰的人使用此計,被早有準備的敵軍一陣箭雨反倒把火牛趕回來的例子可不少。

  但是在今日的戰場,雖說庫莫奚人早有準備,而且是在堂堂正在的正面衝擊對決之中,也依然有足夠的隱蔽性。

  原因很簡單,庫莫奚人蝟集在鴛鴦水南三角地帶中,而此地水流既然是自南向北,就說明了地形是北低南高,而且此處並沒有山丘,庫莫奚人的視線都被步兵大陣給擋住了。

  其三,火牛的背後得有足夠的刺激,避免牛群掉頭。

  對此樂起也早有準備,牛群後他親自帶領懷荒的少年騎馬驅趕,每人持一長矛,但凡有哪只牛停下腳步,身後的少年就會刺它屁股,逼迫它們繼續向前沖。

  其四,其實和第三點差不多,也就是不能僅僅靠火牛。

  火牛破開敵軍陣型後必須緊跟著衝鋒的兵力進去陷陣肉搏。除了驅趕牛群的少年,樂起則帶領懷荒鎮剩下的幾乎所有騎兵和披甲步卒緊跟在牛群之後。而樂舉和徐穎分別率領的左右兩翼也會在火牛陣發動後不顧一切地衝鋒。

  這些黃牛平日裡在草原上吃草產奶,雖然它們不像南方的水牛一樣體型龐大或是擁有粗壯堅硬的牛角,如今卻被賦予了拯救整個懷荒的重任。

  牛群的毛色各異,大多數色如黃金,往日馴服的眼神采也似乎感受到大戰的氛圍而狂躁不安。

  這些黃牛的牛角並不大,沒法在上面綁在尖刀。樂起只好將懷荒鎮所有的軍旗揭下來掛在牛角之上,仿佛給牛群披上五彩的外衣。每頭牛身上綁有長矛,矛尖反射著初升的月光更顯肅殺令人膽寒。而牛尾則被綁上浸透了油脂的蘆葦。

  「點火!趕牛!」

  樂起一聲令下,士兵們同時點燃了牛尾上的蘆葦。

  剎那間,火焰騰起。

  灼痛與驚恐瞬間刺激了牛群,它們發出悽厲的嘶鳴,發瘋般向著前方狂奔而去。一千多頭牛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沉重的蹄踏令大地為之震顫。

  火牛們瞪著通紅的眼睛,鼻孔中噴出粗氣,嘴裡發出憤怒的咆哮,有的牛背上的軍旗也被牛尾的蘆葦火炬所點燃,整頭牛仿佛披上了火焰的鎧甲。

  它們以排山倒海之勢與對沖而來的庫莫奚中軍相撞。

  「繼續沖,沖,不要停!」

  庫莫奚的中軍雖然有乙居伐親自坐鎮,但都不是阿會部直屬的騎士。混亂之中乙居伐難以命令騎士們做出最正確也最殘酷的選擇——

  利用高速的馬匹和人數的優勢狠狠與牛群對撞,用前排騎士的犧牲為後排打出通道。

  各部落的騎士們,面對發瘋衝來的火牛群,本能地勒馬向兩翼躲避。

  然而,正面戰場的空間早已被壓縮到極限。

  鴛鴦水與懷荒東河自西南、東南向北交匯,越往北,戰場越顯狹窄。

  庫莫奚人龐大的兵力優勢,此刻反而成了致命的累贅:向東是河岸,會被擠壓;向西是己方主力中軍和正在包抄的右翼,人馬更為密集!

  受驚的戰馬本能地橫轉避讓,卻正好將柔軟的側腹暴露給牛背上突刺的長矛。

  先是瘋牛背上的長矛狠狠捅穿戰馬最柔軟的腹部,然後緊隨其後的牛頭牛身挾著巨大的慣性狠狠撞上,將騎士連人帶馬一同撞翻在地。

  落日已沉,昏暗暮色中,前排倒斃的人馬成為後排騎士的噩夢。收束不及的戰馬接連被絆倒,迅速堆積成新的障礙物。


  「鄉鄰兄弟們!我等被困多日,已是絕境,豈能坐等他人救援,寒了城中兄弟的心?隨我賀賴跋彌——渡河!渡河!」

  賀賴悅的怒吼穿透河面。

  縱然隔著一條河,看不清南岸戰況,但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重錘擂鼓,狠狠敲擊在賀賴悅和殘部的心頭。

  連日被困的憋悶與愧疚,此刻化為決死的勇氣。

  賀賴悅反手將盾牌背在身後,雙手高舉長槊,當先蹚入齊腰深的冰冷河水。身後,負責監視的庫莫奚生力軍見狀,立即催馬放箭,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渡河者的後背。

  不斷有人中箭,慘叫著沉入水中,血花在河面暈開。賀賴悅無暇他顧,咬緊牙關奮力前行。剛踏上南岸,便驚喜地發現當面敵軍陣腳已亂,竟無人沿河布防。

  「敵軍已亂!隨我殺!」他轉身取弓搭箭,箭無虛發,接連射落數名逼近的追騎。

  賀賴悅的呼喊如同重鼓,激勵著身後倖存的懷荒義軍。他們紛紛怒吼著,不顧一切地蹚過河水。此時庫莫奚的追兵愈發逼近,箭矢如雨點般落下,河面上濺起一片片夾雜著鮮血的紅色水花。

  賀賴悅身邊的一名年輕鄉鄰,剛要踏上河岸,便被一支利箭射中大腿,整個人向前撲倒在水中。賀賴悅見狀,一把拉起他,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著繼續前行。

  「撐住,兄弟,我們馬上就能殺出去!」賀賴悅咬著牙說道。

  上岸後,他們發現前方敵軍已徹底陷入混亂。賀賴悅無暇多想,率領著這群疲憊但鬥志昂揚的鄉鄰,如猛虎般沖入敵陣。

  他手中的長槊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片血霧,或刺或挑,將靠近的敵人紛紛擊退。

  然而庫莫奚人也並非不堪一擊,他們很快反應過來開始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一名身材魁梧的庫莫奚騎士,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揮舞著彎刀,徑直朝著賀賴悅衝來。大刀帶著呼呼風聲,勢大力沉地劈下。

  賀賴悅側身一閃,長槊順勢刺向對方馬腹。那將領反應極快,一提韁繩,馬高高躍起,避開了這一擊,緊接著反手一刀橫斬過來。

  賀賴悅連忙用長槊抵擋。「鐺」的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臂發麻。

  賀賴悅佯裝敗退,引得那騎士追來,然後突然轉身,以一個極低的姿勢滑步向前,手中長槊狠狠刺向對方的戰馬。那騎士躲避不及,戰馬被長槊刺中,一個踉蹌。賀賴悅趁機躍起,丟槊拔刀砍向對方咽喉,結果了對手。

  -----------------

  「俟斤,快走吧。」

  乙居伐身邊的親信拉著他的馬就往北邊走:

  「魏人都瘋了,他們不管後頭包抄的騎兵,全都跟上來了!再不走河北的魏兵也要渡河來把咱們都堵在這裡!」

  乙居伐又急又氣,反手一扯就將韁繩扯回到自己手裡:

  「咱們人多馬多,跑什麼跑!等左右翼包抄的從後頭趕來,前後夾擊他們!」

  可年輕的烏豆伐遠不如父親那麼自信:

  「父親!那就先往旁邊避一避吧,咱們何苦在此處停下馬同他們硬拼。」

  乙居伐一聽反而更氣,反手又是一鞭子打在兒子身上,「你這個不識教的蠢貨!算了,你們先帶著烏豆伐往後面走,我親自會會他們!」

  乙居伐神色激動,剛欲催馬,一聲霹靂般的怒吼在不遠處炸響!

  定睛一看,乙居伐心頭一凜——懷荒軍已殺到近前!

  只見樂舉在前,身著鑄鐵兜鍪裲襠鎧步行而來,手持黑槊,連翻帶躲避開倒下的黃牛和人馬,全然不避流矢,吶喊著朝乙居伐衝去,長槊如龍橫掃還刺,猝不及防之下接連幾人被他捅穿胸膛——

  庫莫奚人里披甲的不是首領便是精兵,目標實在過於明顯。

  屈突陵緊跟在後,長刀背在身後,一邊奔跑一邊左右開弓,每射一箭便喊殺一聲,每一殺聲就能帶走一個庫莫奚勇士的性命。

  而樂起則因為剛剛在戰場上摔了一跤反而落在了大哥樂舉的身後,只好當起了屈突陵的衛兵,每每有樂舉漏過的、靠近屈突陵的庫莫奚勇士便由他來解決。

  區區三人,竟然有千軍辟易的氣勢。

  「快攔住他們!」乙居伐無暇他顧,厲聲呼喚本部親信上前。

  一名親信策馬沖向樂舉,馬蹄卻踏中一具屍體,戰馬失蹄,將騎士猛地甩飛出去。


  樂舉趁機搶上幾步,依託遍地人馬屍體與敵周旋,身後又有屈突陵精準的冷箭掩護,竟接連斃殺數騎。

  「那人必是頭領,誰殺了他誰就是頭功!」

  樂舉見時機已到,翻過屍體再次向著乙居伐突擊。

  又奮力刺穿兩人,樂舉距離那身披醒目甲冑的乙居伐已不足二十步。

  只需幾個呼吸,乙居伐的胸膛便將被樂舉的長槊貫穿,或是被屈突陵的重箭射穿!

  「殺啊!別以為我老了!」

  乙居伐終於爆發出應有的氣勢,平舉大纛向前衝去。

  自接替父親擔任俟斤已有近十五年,除了開頭幾年還會親自帶兵衝鋒與諸部爭搶草場和牛羊。後面這幾年,尤其是柔然人和魏人都快速內亂或衰弱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和敵人拼殺了。

  然而,此時的樂舉卻喘起了粗氣,橫持的長槊也隨著勞累的胳膊一起顫抖,一路拼殺而來氣力已經接近極限,更何況本就有舊傷在身尚未痊癒。

  身後的樂起剛用盾牌撞翻兩名騎兵,也拄盾喘息,與兄長拉開了距離。另一側的屈突陵正欲搭上一支重箭,弓弦卻「嘣」地一聲,應聲而斷。

  轉瞬間三人似乎就陷入絕境!

  樂舉望著占據整個視野、直衝而來的高大戰馬,咬緊牙關,將長槊尾端奮力斜插地面,試圖以槊杆硬撼這雷霆萬鈞的衝擊。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昏暗的天幕,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炸雷當空劈落。

  仿佛被地面慘烈的廝殺所激,老天降下了夏至後的第一場雷雨。

  電光之中樂舉終於看清楚了來者的面容:

  這人有著典型的草原式的圓盤大臉、臉頰鬆弛的橫肉被緊咬著的牙關扯出幾道深谷般的褶皺,被雨水打濕鬍子仍留有精心打理的痕跡。

  樂舉直覺是這不像草原上常見的精瘦勇士,倒更像一個塞內中原的鮮卑官人。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來者戰馬濺起的雨水裹挾起狂風,帶著濃濃的血腥味直撲他的面門,難道今日居然要倒在此處?

  又一聲炸雷緊隨電閃而來,仿佛在眾人眼前耳邊迸裂,逼得所有人不由得閉上眼睛。

  數息之後,樂舉勉強睜開眼。預想中長槊崩斷、身體被大纛洞穿的劇痛並未傳來。

  「他逃了!」

  身後傳來屈突陵的驚喝。樂舉急回頭望去,只見那庫莫奚首領依舊平舉大纛,竟在剛才與他錯身而過,正朝著亂軍中的一處空隙亡命衝去。

  原來在那聲炸雷響起的瞬間,乙居伐胯下的戰馬本能地偏頭避開了樂舉斜插在地的槊尖,兩騎交錯,僅隔半個馬身。

  要是換做十年前,乙居伐一定會當即丟開手中的長兵,拔出腰間的彎刀將眼前敵人的腦袋送上天。

  如果是在五年前,乙居伐則會順勢將大纛往後斜刺,捅穿對方的後背。

  可這是現在,多年身為俟斤的尊榮和享受已經鏽鈍了他的關節,長久的安穩與和平也消磨了他年輕時拼命的血氣,所以他選擇了最聰明的做法。

  就用草原牧子們最慣常的戰術吧!

  先衝出去,衝出這片被兩條河流和眾多人馬擁擠踐踏的土地,在河流的東邊、更寬闊的草原上重新集結族人,用騎射飛馳的箭矢決出勝負。

  「俟斤逃走了!」

  夏日的傾盆大雨模糊了視線,但這聲充滿驚惶的庫莫奚語呼喊,卻穿透隆隆雷聲和嘩嘩雨幕,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中。

  「俟斤逃了,你們還不快逃!」

  樂起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用標準的奚語厲聲高喊。

  周圍殘存的庫莫奚騎兵聞聲攻勢頓時一滯。

  而身後的陷陣步兵也一同發聲吶喊:「俟斤逃了!」

  他們則用的是鮮卑語,好在庫莫奚本就是宇文鮮卑之別種,兩族雖已分離二百多年,但是彼此的語言尚可以互通。

  乙居伐身邊的阿會部親兵本就不多,部分已護送烏豆伐後撤。剩下的幾名披甲者,都是其餘四部頭人,見狀再無戰意,紛紛招呼本部人馬向北渡河逃竄。

  前有火牛破陣,後有懷荒軍猛攻,側翼又有賀賴悅殘部渡河殺來,失去統一指揮的庫莫奚中軍終於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隨著中軍潰散,正在包抄懷荒軍後路的庫莫奚騎兵也失去了目標,開始向東西兩側倉皇逃逸。

  此時夜色深沉如墨,又逢朔日,月光黯淡,天地間唯有電閃雷鳴與瓢潑大雨。

  對於懷荒人來說,今夜的大勝激發了他們無窮的信心。腳下正是他們的父輩祖輩嘔心瀝血開墾出來的阡陌,這裡的每一道土隴都認識他們。

  而對於庫莫奚人,黑夜亂戰、地形不熟、頭領或死或逃,這小小的三角地帶竟然成為了他們殉身之地,就算有趁亂逃到河邊的,埋葬在了突漲的河水中——

  夏日慣常的東南風,將燕山群嶺的暴雨裹挾而來。

  平日溫順的懷荒東河與鴛鴦水,此刻終於裹挾著上游奔涌而下的山洪,咆哮著為庫莫奚人的敗局釘上了最後一顆釘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