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列陣捕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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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心情愉悅、享受著天倫之樂的乙居伐父子數里之外,賀賴悅的心情已沉入冰冷的深淵。

  前天夜裡的突襲戰和隨後的伏擊戰,幾乎榨乾了所有戰士的體力。

  戰鬥結束後,看著身邊那些累得幾乎站不穩、傷痕累累的鄉鄰,賀賴悅實在狠不下心用馬鞭驅趕他們立刻踏上歸途。

  正是這片刻的仁慈,讓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直到昨天中午,哨兵強撐著疲憊的雙眼,才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發現了那滾滾而來的煙塵。這給他們贏得了極其寶貴卻又極其短暫的時間去勉強整理隊伍。

  「要是心狠一點,早點出發南歸,興許此時已經摸到城邊上,可以接受出城友軍的援護了。」

  賀賴悅心中充滿了懊悔,但此刻已無濟於事。現實是,他們陷入了絕境,也許註定無法活著回到城中了。

  「罷了,多殺一個奚狗算一個!」

  從昨天下午開始,庫莫奚的游騎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著他們。

  隊伍每向南挪動一步,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這些狡猾的庫莫奚人絕不與他們在野地浪戰,只是憑藉著馬匹的速度優勢,像狼群一樣圍著軍陣打轉,不斷拋射冷箭,消耗著懷荒人本已不多的體力和更加珍貴的箭矢。

  昨天深夜,賀賴悅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他集中了最後幾十匹還能奔跑的戰馬,交給了弟弟賀賴突彌和一批最年輕的戰士,命令他們不計代價,向懷荒城方向突圍求援。

  那是一場慘烈的血戰。賀賴突彌他們最終成功撕開了一道口子,消失在夜色中。

  賀賴悅此時並不奢望城中會派出援軍——鴛鴦水與東河交匯處距離懷荒城雖不足二十里,但這片開闊地足以讓庫莫奚騎兵輕易殲滅任何出城野戰的步兵。

  他只求弟弟能活著回到城裡,勸住城中諸人緊閉城門。

  他仔細觀察過,這支庫莫奚大軍並未攜帶任何攻城器械,連最簡單的雲梯都沒有。只要守軍不衝動,城池暫時是安全的。

  然而,身邊這些信任他、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鄉鄰義從們,註定要長眠在懷荒的母親河畔了。

  賀賴悅環顧四周:

  陷入絕境的懷荒戰士們,此刻都已明白了自己最終的歸宿。但憑著胸中一口不屈的惡氣,他們強打精神,背靠冰冷的河水,用盾牌和長矛結成了一個緊密的圓陣,如同一隻鋼鐵的刺蝟。

  所有還能使用的長矛都被集中到了外圍,密密麻麻的矛尖閃爍著寒光。每當有衝動的庫莫奚騎士試圖直接沖陣,都會被這致命的矛林捅成篩子——

  庫莫奚人雖然髒兮兮,卻是窮的一乾二淨,連像樣的皮甲都難以普及,更別提昂貴的馬鎧了。

  面對一群抱定必死之心、蝟集成團的步兵,庫莫奚騎兵一時也找不到太好的辦法強攻。

  但這絕不意味著庫莫奚人束手無策。

  又一個庫莫奚騎士策馬在陣外數十步處掠過,發出刺耳聒噪的嘲笑聲。

  他熟練地蛻下一隻馬鐙,像中原女子騎馬般側坐在馬鞍上,姿態看似悠閒。

  但下一刻,他悠哉游哉地撩起袍子的下擺,將光溜溜的屁股對準了懷荒人的軍陣——然後就在這馬上屙屎!

  完事之後,他甚至不去擦拭,反而用手掌用力拍打著自己光溜的屁股,發出「啪啪」的清脆響聲。

  這聲音不大,但絕對比他的笑聲還要刺耳。

  見懷荒人強忍著憤怒沒有反應,這騎士繼續側坐著馬,光著屁股,操縱著韁繩在陣外來回挑釁。

  終於,一個年輕的懷荒人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拔出一支寶貴的羽箭射了過去。庫莫奚騎士靈巧地一俯身躲過,隨即爆發出更加放肆的狂笑。

  「別浪費箭!」

  賀賴悅一把按住身旁因羞憤而滿臉通紅的親隨,同時從另一名戰士手中奪過一支短矛。他推開擋在前面的持盾士兵,大步走出了相對安全的圓陣。

  賀賴悅衝動的舉動,比陣中的懷荒人更早引起了遠處觀望的庫莫奚騎兵的注意。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混雜著驚訝、戲謔和些許敬意的呼哨與叫好聲:

  草原法則崇尚勇武,賀賴悅敢於脫離陣型,以步戰姿態單獨挑戰一名騎兵,贏得了他們給予「公平」對決的認可。

  那個光屁股的騎士也收斂了輕佻的笑容,放下袍子遮住下身,撥轉馬頭後撤了幾十步,為即將到來的對決留出足夠的空間。他恢復了正常的騎姿,從馬鞍旁抽出了自己的長矛。


  賀賴悅深吸一口氣,胸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他不再看身後的軍陣,目光死死鎖定那個羞辱他們的騎士。他雙腿驟然發力,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猛然釋放,持矛向著目標狂奔而去!

  庫莫奚騎士同時發出一聲怪嘯,催動戰馬,挺起長矛,如一道離弦之箭迎面向賀賴悅衝刺而來。馬蹄翻飛,踏碎了青草,捲起一道綠色的煙塵,一人一馬全力衝刺的氣勢,竟也有千軍萬馬一往無前的氣勢。

  整個戰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片小小的決鬥場上。

  許多人甚至屏住了呼吸,他們幾乎能預見下一刻的景象:

  那個不自量力的懷荒人,將被疾馳而來的長矛輕易貫穿、挑飛,像破布口袋一樣摔落塵埃,而他手中那支可笑的短矛,恐怕連騎士的馬毛都碰不到。

  一聲駿馬的長嘶打破草原上的沉默。

  只見賀賴悅雙腿快速交替、步伐有力又有節奏,帶動起整個身軀的力量。幾步之後,猛地單腳大踏步向前,以腰腹為軸扭轉身軀,右臂高高舉起將短矛拉至腦後,矛頭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寒光。

  「嗚——!」

  只見他如同緊繃的彈簧,手臂帶動全身往前揮動,短矛呼嘯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死亡之線,在庫莫奚騎士驚愕的目光中,瞬間跨越了最後十餘步的距離!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鐵製的矛頭精準地貫穿了庫莫奚騎士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就如巨錘敲擊,將他整個人從馬鞍上帶得向後飛起!

  騎士的雙眼因劇痛和難以置信而暴突,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抓住透胸而出的矛杆。但生命的流逝不可阻擋,他口中噴湧出鮮血,四肢無力地攤開,身軀順著深深插入泥土的矛杆緩緩滑落,重重摔在草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賀賴悅在投出短矛的瞬間,借著腰力順勢一個側身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因主人猝死而失控衝撞過來的無主戰馬。

  翻滾起身的剎那,他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馬韁繩,同時左腳踩蹬,一個利落的翻身便躍上了馬背!戰馬帶著慣性又向前沖了數十步才被賀賴悅勒住。

  他撥轉馬頭,回到剛才交鋒的地方,俯身從地上拾起死去騎士的長矛,高高舉起!

  「吼——!!!」

  身後沉寂的懷荒圓陣,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連日來的壓抑、恐懼和屈辱,在這一刻化作了沖天的吶喊!

  「你去,解決他!」

  山坡上,乙居伐面無表情地對身旁一名剽悍的騎士下令。在草原上,給予勇士最大的敬意,就是全力以赴地殺死他,不給他任何苟活的機會。

  第二名庫莫奚騎士應聲而出,策馬如風般衝下山坡。

  他並未急於靠近,而是在距離賀賴悅尚有百步之遙時將坐騎打橫,環繞賀賴悅奔馳。

  騎士動作嫻熟地從背後取下長弓,搭上一支重箭,弓開如滿月!隨著一聲低沉的吐氣開聲,利箭離弦,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射賀賴悅面門。

  這一箭又快又狠,勢在必得!

  然而賀賴悅早有防備。就在箭矢即將及體的瞬間,他身體猛地向左側一偏。那支致命的羽箭擦著他的鬢角飛過,「哆」地一聲,深深釘入他身後的泥土中,箭尾劇烈地顫動!

  一擊不中,騎士毫不猶豫地將長弓隨手拋在地上,迅速從馬鞍旁抽出自己的長矛。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口中高呼怪叫,戰馬四蹄翻飛,捲起滾滾煙塵,平舉長矛直刺賀賴悅。

  賀賴悅見對方終於肯近身搏殺,不驚反喜,同樣挺起剛繳獲的長矛迎了上去。

  而庫莫奚騎士這次學乖了,雙眼死死盯住賀賴悅持矛的雙手,嚴防他再次使出那恐怖的投矛絕技。

  「鐺——!!!」

  兩柄長矛的矛尖在電光火石間猛烈相撞,巨大的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星四濺。兩匹戰馬同時發出痛苦的嘶鳴,巨大的反震力讓它們都踉蹌著向兩側分開!

  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庫莫奚騎士展現了精湛的馬背技藝。他借著撞擊的反衝力順勢鬆開長矛,右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的彎刀,身體在馬鞍上一個迴旋,反手就是一刀,狠狠劈向賀賴悅的後背。

  賀賴悅感到背後惡風襲來卻來不及拔刀格擋,只能竭盡全力向馬鞍另一側伏身躲避。


  「嗤啦!」

  鋒利的彎刀劃破了他背後的皮甲,在他肩胛骨下方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劇痛傳來,賀賴悅卻仿佛毫無所覺。就在對方刀勢用老,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間,賀賴悅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向前竄出幾步,瞬間拉開了距離。

  只見賀賴悅迅速從馬鞍旁摘下自己的騎弓,左手持弓,右手快速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身體在馬背上半轉,弓弦瞬間拉滿。

  庫莫奚騎士剛剛勒轉馬頭,正要再次發起衝鋒,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賀賴悅冰冷的眼神和那支指向自己的利箭。

  「嘣!」

  弓弦震響!

  「噗!」

  利箭如同追命的毒蛇,精準無比地貫入了庫莫奚騎士的胸膛。騎士的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箭簇。他張了張嘴,卻只湧出一股鮮血,隨即眼神渙散,一頭栽下馬來,激起一片塵土。

  「別以為只有你會射箭。」

  賀賴悅輕啐一口,馭馬向前牽起第二名騎士的馬便撥轉馬頭回陣。

  又有幾名騎士按捺不住,不等乙居伐的命令並快馬衝出。

  但是連勝兩場的賀賴悅卻沒有心思再與他們纏鬥,而是施施然地撥馬轉回陣中。

  庫莫奚騎士本想快速衝到賀賴悅身後但被懷荒陣中射來的箭矢所嚇阻,只好隔著一箭距離來回叫罵。

  「夠了!都回來!別去管這個遲早要死的人。」

  乙居伐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貿然強攻。這支懷荒殘兵果然是精銳中的精銳,又身處絕境,爆發出的戰鬥力實在驚人。

  如果之前忍耐不住和他們浪戰,族中不知還要折掉多少好手。

  乙居伐扭頭看了看兒子說道,像是在跟自己解釋:

  「烏豆伐你記住,你的吐萬丹叔叔和你父親關係再不好,他也是你親叔叔。那些自稱辱紇主、莫賀弗的小丑要是敢打你的主意,吐萬丹也會幫你。」

  「但是現在他完蛋了,連帶著他的部落一起。所以咱們阿會部不能再隨便死人了。再耗著他們兩天,小心監視懷荒城裡的人。等他們精疲力盡了咱們再上。」

  乙居伐正循循善誘著教導兒子的時候,遠處突然馳來一騎朝著父子二人揮舞雙手:

  「俟斤!懷荒人...懷荒人出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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