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綠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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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廳內觥籌交錯,琉璃燈將漢白玉階照得如同仙宮。

  楚雲崢與蕭明姝高坐鳳鸞台,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皆不時瞟向側殿方向。

  那裡珠簾低垂,卻遲遲不見今日主角的身影。

  「婉嬪怎還未到?」楚雲崢望向側殿,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盞,「今日可是明輝和她的好日子。」

  蕭明姝含笑為他斟酒:「妹妹方才遣人來告,說要準備支驚喜的舞給皇上助興呢。」

  鳳眸掠過台下空置的鎏金舞毯,「想必正在更衣梳妝。」

  台下恰有教坊司舞姬獻完《春江花月夜》,絲竹聲暫歇。

  帝王忽然笑道:「朕昨夜瞧棠棠跳了段《霓裳》,當真無可挑剔。」

  「不知棠棠今日又有什麼驚喜,當真是令人期待。」

  「只怕一舞傾城,從此再無人能敵。以後提起這霓裳舞,別人在提編舞人梅妃時,也要將棠棠提出比較一般了。」

  話音未落,皇后突然輕咳一聲,指尖微微發顫地整理了下鳳冠。

  楚雲崢立即關切俯身:「皇后可是不適?」

  「無妨。」蕭明姝蒼白的臉上擠出笑紋,「只是想起先帝時梅妃一舞動天下的風采。」

  「不知妹妹今日能否超越前人?」

  她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妹妹特意求了套舞衣呢。」

  「如此好的舞蹈,自然要有一套好舞衣。」楚雲崢眼中滿是期待。

  絲竹聲如水波蕩漾,八名舞姬如蓮瓣般緩緩綻開。

  水袖拋灑間,一道身影自人群深處浮現。

  鮫綃紗在宮燈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澤,金線繡出的鳳凰暗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裙擺逶迤三丈余,所過之處皆泛起星點螢光。

  「天爺!這莫非是失傳的'月華鮫綃'?」老翰林驚得鬚髮皆顫。

  「聽說織一尺便要耗百金,這滿地流光要多少金銀細軟才夠啊!」

  工部尚書猛地起身:「金線里摻了西域螢光粉!那東西,可珍貴無比啊!」

  話未說完便被同僚拽回座位。

  楚雲崢早已不自覺前傾身體,龍椅發出吱呀輕響。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舞者面紗後朦朧的輪廓,酒盞傾瀉沾濕龍袍都渾然不覺。

  是她嗎?

  這就是她穿上這套衣服的樣子嗎?

  蕭明姝唇角揚起冰冷的弧度。

  她滿意地看著帝王失態的模樣,指尖輕輕摩挲。

  舞姬們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唯留那道身影獨立台中。

  楚雲崢突然攥碎手中核桃。

  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舞台。

  不!

  不是她!

  台上舞姬水袖翻飛,綠腰柔媚如蛇,每一個回眸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滿座文武看得目眩神迷,唯有蘇言辭與周肅面色凝重如鐵。

  許硯川斜倚案幾,指尖懶散地轉著酒杯,唇邊噙著抹譏誚的笑。

  一舞終了,滿堂喝彩如雷。

  許硯川忽然擲杯大笑:「妙極!末將在北漠時,倒是在紅帳里見過這等舞姿。」

  「沒想到皇宮盛宴竟也與勾欄別無二致!」

  滿場死寂。

  蕭明姝強笑道:「許將軍醉了,這不過是助興。」

  「助興?」

  周肅猛然起身,笏板直指台上,「《禮記·樂記》有云:'樂者,德之華也'!今日既是公主滿月又是封妃大典,竟以淫樂褻瀆禮法!」

  他轉身掃視眾臣,「莫非諸公要讓史書記載,大楚皇嗣的滿月宴與青樓花酒同席?」

  兵部尚書梗著脖子反駁:「周大人何必掃興?」

  「這可是皇上親自舉辦的宴會,難道你就不為皇上想想?」

  「正是為皇上聖譽著想!」

  周肅聲如洪鐘,「昔年商紂王寵妲己舞霓裳,周幽王為褒姒烽火戲諸侯。」


  「今日這綠腰舞,諸位是要讓皇上效仿亡國之君嗎?」

  眾臣頓時噤若寒蟬。

  蘇言辭這才緩緩起身:「周大人言重了。」

  他溫和地壓下周肅的笏板,「不過是個助興插曲,既已舞罷,便該行封妃正禮了。」

  目光轉向楚雲崢時微微一頓。

  楚雲崢指節已攥得發白,龍椅扶手上赫然裂開道細紋。

  所有視線都聚焦在帝王身上,楚雲崢卻只死死盯著台上那個仍在搔首弄姿的身影。

  鼓樂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夜風卷著殘酒氣息,吹得宮燈亂晃。

  婉棠隱在暗處,厚重的禮制宮裝如鎏金繭殼將她包裹。

  她冷眼看著台上那人,雖面紗遮容,但眉間那點刻意模仿的硃砂痣,和自己已經有了八九分相似了。

  「呵……」

  楚雲崢忽然發出一聲令人齒冷的輕笑。

  他緩緩起身,龍靴踏過琉璃盞碎片,每一步都讓百官屏息。

  台上人嬌羞垂首,跪姿卻刻意露出段雪白頸子,仿佛等待帝王親手攙扶。

  誰知楚雲崢猛地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面紗瞬間滲出血跡:「誰准你穿這身衣服?」

  聲音淬著冰碴,「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她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沾染?」

  林晚意嚇得渾身亂顫,想像中的恩寵並未到來。

  卻被這冰冷攝人的氣息,嚇得抖如篩糠,鵪鶉一般匍匐在地。

  「脫!」楚雲崢突然暴喝,「現在就給朕把這身衣服扒下來!」

  蕭明姝慌忙起身:「皇上息怒!這是婉棠!」

  楚雲崢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表情。

  只有毋庸置疑的威壓。

  他已經決定的事情,不容許有半點質疑。

  林晚意在一片死寂中顫抖著褪衣。

  螢光粉混著眼淚糊滿胸膛。

  李德福緩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的月華鮫綃捧起。

  仿佛捧著的不是一件舞衣,而是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聖物。

  他嘴角向下撇著,眼神里透著一股看螻蟻般的蔑視。

  他拉長了尖細的嗓音,那聲音不大:「哼,知道這是什麼,就敢往身上披掛?」

  他抖開那件流轉著月華光澤的舞衣,螢光粉如星辰碎屑般簌簌落下。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每一寸鮫綃,每一根金線,都是萬里挑一、價比千金的寶貝!」

  他刻意頓了頓,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顫抖的身影,語氣愈發森寒:「這可是萬歲爺,特地為……」

  說到此處,他像是觸及了什麼極大的忌諱,猛地收聲。

  「特請了江南十八位頂尖繡娘,耗費整整六年光陰,日夜不休才趕製出來的。」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主子,誰也沒這個福分,沒這個資格沾身!」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

  台上,林晚意早已癱軟在地。

  她發出的嗚咽聲被恐懼扼在喉嚨里,變成斷續而絕望的哀鳴,身體因劇烈的顫抖而蜷縮成一團。

  然而,楚雲崢對此充耳不聞。

  他只是冰冷地轉過身,將李德福遞上的那件舞衣緊緊抱在懷裡。

  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深深陷入那柔軟的鮫綃之中。

  臉上再無半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一種沉痛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巨大痛苦。

  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眸低垂著,視線牢牢鎖在懷中那抹月華之上。

  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他仿佛抱著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易碎的幻夢,一個永不可得的執念。

  婉棠站在後面,瞧著楚雲崢臉上的表情,心也跟著微微的疼了一下。

  那般疼愛和珍惜的模樣,還是婉棠第一次看見。

  即使只是一套,也足夠讓後宮中所有女人都輸了。

  楚雲崢背對著鎏金舞毯,他的身影在琉璃燈下拉出一道孤絕而冰冷的剪影。


  台下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淬寒冰,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霓裳之舞,清雅高華,豈容……豈容這等淫詞艷曲、綠腰媚舞來褻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那個名字是一根刺,卡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最終只化作一個模糊的「她」。

  緊接著,他猛然抬頭,視線卻並未看向任何人,而是空洞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毫無轉圜餘地:「來人!將這台上的柱子,給朕拆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一直穩坐鳳鸞的蕭明姝都愕然失色,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了唇,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但這詫異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那眼底深處便翻湧起幾乎無法壓抑的狂喜和快意。

  她迅速起身,臉上堆砌出恰到好處的驚慌與擔憂,

  聲音拔高,帶著悽惶:「皇上,三思啊!」

  「台上……台上跪著的可是婉棠妹妹啊!您這是要……」

  然而,楚雲崢對她的話恍若未聞。

  背影紋絲不動,如同磐石,隔絕了所有求情與驚愕。

  一旁的李德福早已領會聖意,尖瘦的下巴微微一揚,遞出一個眼色。

  一個小太監如同鬼魅般敏捷地竄上台去,毫不憐惜地用一團綢布塞住了林晚意的嘴。

  隨即用準備好的繩索將她迅速捆縛。

  蕭明姝見狀,上前兩步,聲音帶著顫:「皇上!柱子拆了,這台子頃刻就要塌了,會出人命的!」

  「皇上……」

  楚雲崢終於有了反應。

  他卻並非回頭,只是抱著那件舞衣,一步一步朝著外面走去。

  他的眼神空茫而傷痛。

  他沒有回答皇后,甚至沒有再看那即將崩塌的舞台一眼,就這樣在百官死寂的目光中,悵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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