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無盡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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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左丘的聲音因寒冷而有些發飄。

  「俺在,先生。」小七立刻回應,像警惕的哨兵。

  「你……多大年紀了?」左丘試圖用話語驅散這死亡般的寂靜和絕望的陰影。

  「剛滿二十!」小七挺了挺胸脯,聲音裡帶著一絲年輕兵士的驕傲,隨即又放低,「比先生……大兩歲。」

  「幾歲跟的霍將軍啊?」

  「俺十二歲……就跟了霍將軍。」

  提到霍成疾,小七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卻又帶著一種刻骨的忠誠:

  「那年關外鬧了雪災,家裡……沒了。將軍在死人堆里撿到了俺……八年了,一直在朔風營。漠北的刀子風、雪窩子、突厥人的馬刀……俺都趟過來了!」

  左丘沉默片刻,夜風中響起他微不可聞的嘆息:

  「好漢子……辛苦了。」那是發自肺腑的敬意,不僅僅是對小七,更是對所有像小七一樣,將自己的血肉之軀化為邊關屏障的無名士兵。

  「辛苦啥?」小七猛地搖頭,黑暗中,他看向左丘的方向,眼中竟閃爍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

  「跟先生比,俺就是個……就是個只知道衝上去砍腦袋的莽夫!」他的聲音激動起來:

  「先生!您才真厲害!剛來就在葫蘆口,幾千匈奴精銳啊!說沒了就沒了,後來的那些……那些主意,把匈奴整個草原都攪得天翻地覆,那才是……天神一樣的本事!俺們朔風營的兄弟……都服氣!」

  左丘默然。這份崇拜此刻燙得他心頭髮緊。

  周莽他們的屍體還躺在冰冷的草原上……他算什麼……

  就在小七還想說什麼的時候——

  「轟隆隆隆……」

  大地!清晰地傳來一陣低沉的、如同鼓點般的震動!並且迅速變得清晰可聞!

  兩人的交談瞬間中止,如同被掐住喉嚨!

  幾乎同時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冰冷的雪坡,只露出眼睛,死死盯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如同流動的陰影,出現在遠處的雪坡下。

  人數至少上百!

  火把的光芒在風雪中勾勒出模糊的人馬輪廓,顯得威壓而致命!

  隊伍停了下來。不再前進。似乎在原地休整。

  火把的光點聚集起來,在黑夜中如同詭異的星辰。

  黑暗中,小七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火光,呼吸越來越急促。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瘋狂滋生!他猛地扭過頭,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先生!您……您在這裡別動!」

  左丘心中一緊,瞬間猜到他的意圖:「小七!你要幹什麼!?不行!」

  「先生!」小七的聲音異常堅定,帶著不容反駁的決心:

  「他們人多,又在休整,警惕性會低!俺有把握!就摸過去看看……弄點吃的回來!咱倆……不能就這麼活活渴死餓死凍死在這兒!」

  黑暗中,左丘看不清小七的臉,但能感受到那股近乎瘋狂的求生意志和對自己的保護欲。

  左丘抓住小七胳膊的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發顫。

  他死死咬著牙關,心中的天平在讓小七去冒險和兩人一起坐以待斃之間瘋狂晃動。

  最終還是……放開了手。聲音沙啞得如同風化的石頭:

  「一定……要小心!東西不重要……人……給我活著回來!」

  「嗯!先生放,俺命硬!」小七低聲應了一聲,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下雪坡,瞬間消失在風雪瀰漫的黑暗裡。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每一秒都如同在滾油里煎熬。

  左丘緊緊攥著身上那件屬於小七的冰冷披風,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傾盡全力感知著遠處的動靜,祈禱小七平安。

  小七的身影在雪地里艱難潛行,如同幽靈。

  距離那支隊伍越來越近。風雪聲很大,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突然!一陣模糊的、被風撕裂又送過來的……話語聲!

  似乎不是匈奴語?!


  他猛地停住,以為是自己凍得失聰產生的幻覺,他屏住呼吸,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繼續向前爬!

  再靠近!再靠近!

  那篝火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旗幟!

  一面在火光下雖然有些模糊,但那龍飛鳳舞、力透旗面的巨大「薛」字!如同驚雷劈入腦海!

  還有隊伍中間那個被親兵簇擁著、正就著火把看著地圖的魁梧身影!

  那是……血騎營的薛字旗!

  那是……血騎營主將薛仁!!!!

  巨大的狂喜如同熔岩瞬間衝垮了小七所有的理智和謹慎!

  他幾乎忘記了左丘還在身後,忘記了薛仁的隊伍為何會出現在此!

  八年沙場磨礪出的警惕在這一刻被絕處逢生的激動徹底粉碎!

  「薛將軍——!!!是俺!小七啊——!!!朔風營的小七啊——!!!」

  他用盡畢生的力氣嘶吼出來!

  聲音因為激動和乾渴而撕裂變形,卻異常響亮!

  整個人再也不顧什麼潛行,如同瘋了一樣,手腳並用地從那片雪地里躍起,不顧一切地朝著火光中的隊伍狂奔而去!像離家多年的遊子撲向久別的親人!

  「敵襲——!」

  「抄傢伙!」

  「保護將軍!」

  血騎營的反應如同條件反射!幾乎在小七嘶吼聲傳來的瞬間,一陣密集的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和金戈撞擊聲炸響!

  剛剛還在休整的士兵們如同被觸動的蜂巢,迅速結成戰陣,冰冷的鋒刃齊刷刷對準了黑暗中狂奔而來的那個模糊人影!

  薛仁的親兵更是猛地將他護在中間,盾牌瞬間合攏!

  然而,當小七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入射程,撲入火光邊緣的瞬間!

  離得最近的一名血騎營老兵借著火光看清了他的臉,瞳孔驟然收縮!

  「等等!是……朔風營的小七?!」

  這名老兵難以置信地大喊出聲!

  原本殺氣騰騰的戰陣瞬間一滯!無數雙眼睛借著晃動的火光聚焦到小七那張因激動和狂奔而扭曲變形的臉上。

  認出了!確實是朔風營那個沉默寡言但打仗不要命的後生!

  薛仁猛地撥開身前的盾牌,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神死死釘在終於衝到近前、幾乎是撲倒在地的小七身上!震驚!狂喜!

  瞬間充滿了他的胸膛!他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從雪地里把氣喘如牛、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小七給提了起來:

  「小七?!怎麼是你?!左先生呢?!霍將軍呢?!你們……」

  「薛……薛將軍……」小七劇烈地喘息著,肺葉如同風箱般呼拉作響,嗓子幹得要冒煙,只能拼命抬手指著他們來時的方向,斷斷續續地吼著,每一個字都用盡力氣:

  「快……!左……左先生……在……在後頭……土坡……那裡……等……等……」

  「左先生?!他也回來了?!」薛仁的狂喜只維持了一瞬,看著小七這副模樣,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朔風營只回來了一個左先生……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小七……霍成疾他們呢?!周莽他們呢?!

  薛仁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沒有任何廢話,猛地轉頭,對著已經圍攏過來、同樣意識到情況嚴重性的血騎營士兵爆發出雷霆般的命令:

  「快!所有人!立刻上馬,跟著小七去接應左先生!快——!!!」

  一百多精銳血騎瞬間行動起來,動作整齊劃一!火把被飛快熄滅大部,只留幾支用於微弱照明!戰馬的響鼻聲急促響起!

  薛仁一把將幾乎虛脫的小七扔上自己的備用戰馬,自己也翻身上馬:

  「小七!帶路!」

  「是!將軍!」小七趴在馬背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黑暗中的雪坡。

  整個血騎營立刻化作一道沉默而迅猛的黑色洪流,捲起雪塵,在小七引領下,以最快速度撲向那處承載著最後希望的雪坡!

  然而……

  就在小七剛離開去找薛仁求救的那一刻……

  另一支鬼魅般的隊伍——一支數量約為數十的匈奴精銳斥候小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草原惡狼,已經憑藉著追蹤大師般對雪地痕跡的敏銳,順著馬蹄踐踏、雪層塌陷的微弱線索,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左丘藏身的那處土坡!


  左丘此刻正全身戒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豎著耳朵捕捉薛仁方向傳來的任何動靜。

  然而,他聽到的,卻是身後雪坡另一側,積雪被刻意踩踏、又試圖隱藏的細微「咯吱」聲!這聲音……不是小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回頭!

  晚了!

  數道黑影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猛地從坡頂和側面翻了過來!

  冰冷的彎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芒!瞬間,幾把彎刀帶著刺骨的涼意,狠狠地頂在了他的咽喉和後心!

  「唔!」左丘只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就被幾雙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按住!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緊接著,一團帶著濃烈羊膻味的破布粗暴地塞進了他的嘴裡!嗆得他瞬間淚水直流!

  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幾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殘忍、得意和審視光芒的黃色眼睛!

  還有為首那個穿著禿髮部狼紋護心甲的匈奴人,正用一種看獵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自己蒼白的臉和文弱的身體。

  冰冷徹骨的絕望,瞬間將他整個人凍結!

  完了!徹底完了!周莽他們的犧牲……霍成疾的囑託……小七拼命的保護……自己隱忍堅持的求生復仇……全都……化作了泡影!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就在希望即將出現的剎那!

  老天!你為何如此不公?!你……為何連一個報仇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黑暗吞噬了左丘最後的意識,只剩下無邊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絕望在瘋狂蔓延。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剛被踐踏過的雪沫。

  薛仁、小七和百餘名血騎營精銳,凝立在左丘和小七曾經藏身的土坡旁。

  雪地上布滿了激烈掙扎的凌亂痕跡,幾道清晰的、帶著胡人馬掌印的新馬蹄印,如同猙獰的傷疤,深深刺向黑暗的遠方。

  小七的身體先是僵硬如冰雕,隨即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那些痕跡,瞳孔瞬間放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

  「左先生?!」

  「人呢?!」

  「人呢——!!!」

  他猛地撲到那片被壓塌的雪窩裡,發瘋似的用手刨著冰冷刺骨的積雪,仿佛左丘就埋在下面一樣。

  但那除了掙扎的痕跡和幾縷被扯斷的、屬於左丘破爛裡衣的布條外,再無他物。

  冰冷的絕望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先生!先生你在哪啊!」小七猛地抬起頭,對著無盡的風雪夜空發出野獸般的哀嚎,涕淚瞬間模糊了他的臉:

  「都怪我!都怪我!!!」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先生要是……要是……」

  前一日的亡命守護,數次的險死還生,即將到手的希望曙光……瞬間崩塌!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無法承受的自責,終於徹底壓垮了這個身經百戰卻年僅二十的年輕戰士最後的精神防線。

  他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軟倒在地,捶打著積雪,嚎啕大哭起來。

  薛仁的臉在火光下鐵青一片,冰冷的煞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下馬蹲下身,大手如鷹爪般精準地拂過雪地上的痕跡:拖拽的印記、幾個凌亂的大腳印、清晰的彎刀划過留下的淺痕、還有那深陷的、絕望掙扎的肢體壓痕……甚至,他撿起了一小塊帶血的雪屑!

  結合小七剛才帶他們來時提及匈奴斥候就在附近活動,答案呼之欲出!

  饒是薛仁這殺伐果斷的血騎營主將,此刻心臟也猛地一沉,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他霍然起身,聲音如同臘月里的寒冰,透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急迫:

  「閉嘴,小七!」

  他扭頭看向身邊同樣神情凝重的親兵校尉,幾乎是吼出來的:

  「老趙!看清楚了嗎?!」

  「將軍!」那姓趙的校尉聲音也變了調,指著足跡:

  「拖拽痕跡明顯!是虜獲!時間不會超過一刻鐘!腳印是草原上常見的胡靴,馬蹄也是他們矮種馬的碎步印記!方向往東,八成是禿髮部狼主阿史那咄吉的前出哨探營地!」

  「嘶……」薛仁倒抽一口冷氣,仿佛看到左丘落入禿髮狼主之手那地獄般的場景!

  那些燒死在葫蘆口的精銳、被搶掠嫁禍的糧草、遍地的鐵蒺藜和烈焰焦土的慘狀,還有那淹沒千里草原的大水,甚至是被踐踏威嚴的狼居胥山!

  匈奴人對左丘的恨意,傾盡黃河之水也難洗!

  「……他落在禿髮狼主手裡……後果……不堪設想!」薛仁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顫,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將軍!快!快追啊!」地上近乎崩潰的小七聽到這話,如同被澆了一盆滾油,猛地從雪地里彈起來,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戰馬:

  「我去救先生!我去!把先生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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